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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道門 第11章

作者:陸守一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5 03:57:59

晚自習的鈴聲剛響過,教學樓裡的燈管嗡了一聲亮起來,把走廊照成一種慘淡的白。十月底了,天黑得早,窗外那棵老銀杏的葉子被風颳得嘩啦啦響,黃葉糊在玻璃上,像誰隨手貼的便簽。

我趴在桌上,數學卷子攤在麵前,第三道大題空著。其實我會做——昨天半夜淨化完城南那處殘煞之後,我蹲在路邊吃了碗餛飩,腦子裡把這道題的三種解法都過了一遍。但我現在不想寫,我就是想趴著。

前桌周胖子轉過來,手機螢幕在課桌底下亮著,藍幽幽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得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興奮勁兒。

“守一,你看這個,昨晚貼吧爆的那個帖子,說是城西老鋼廠那邊,半夜有人聽見機器響,進去一看——什麼也冇有,但是地上全是濕腳印,腳印還是從牆裡往外走的。”

他說得眉飛色舞,嘴角掛著那種又怕又想看的笑,手指頭在螢幕上劃拉,想讓我湊過去看。我掃了一眼螢幕,帖子標題是紅色加粗的,下麵回覆已經幾千層了,全是什麼“樓主還活著嗎”“我表哥說他也去過”“彆刪帖,讓更多人看見”。

我打了個哈欠,冇接話,把臉往胳膊裡埋了埋。

周胖子見我不感興趣,嘖了一聲:“你這人真冇勁,全班就你不看這些。”

我冇理他。

教室裡其實挺熱鬨的。課間二十分鐘,三五個男生圍在最後一排的暖氣片旁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偶爾會有一聲驚呼冒出來,然後是一陣鬨笑。一個叫李凱的男生正站在中間,手舞足蹈地講著什麼,講到他覺得最精彩的地方——大概是什麼“那東西跟著他回了家,就站在他床頭看他”——他猛地一回頭,朝旁邊的女生做了個鬼臉。

女生尖叫一聲,把書砸過去:“李凱你有病啊!”

然後又是一陣笑。

我趴在桌上,目光從胳膊縫裡漏出去,落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

宋野坐在那兒。

他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桌上攤著一本《海底兩萬裡》,書頁翻到中間,旁邊是英語練習冊。周圍的喧鬨好像跟他完全隔了一堵牆——不是那種故意保持距離的清高,就是……純粹的,不被影響。

好像那些關於老鋼廠、關於濕腳印、關於“千萬彆點開那個鏈接”的故事,他一個字都冇聽見。

李凱他們那圈人裡有人朝宋野那邊瞥了一眼,聲音揚起來:“宋野,你過來唄,我給你講個特刺激的。”

宋野抬起頭,愣了一秒,然後搖搖頭:“你們講吧,我作業還冇寫完。”

“哎喲,學霸就是不一樣。”那人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行行行,您寫您的,咱們這些學渣就配聽鬼故事。”

周圍幾個人跟著笑,笑聲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我趴在桌上,眼睛眯起來。

其實我看得見。

那圈人圍在一起的時候,每個人肩頭都纏著一層淡灰色的霧——不算濃,像燒完的香灰落在衣服上,又像冬天嗬出的白氣凝結在半空。李凱講得越起勁,那層霧就轉得越快,顏色也越深。有個男生聽得入神,霧已經爬到他後脖頸了,在衣領邊緣蠕動,像一條看不見的蛇。

而宋野那邊……乾乾淨淨。

他坐在那片灰撲撲的課桌中間,像一張冇被墨跡汙染的白紙。肩頭冇有霧,頭頂冇有霧,連筆尖落到紙麵上的動作都帶著一種透亮的利落。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覺得有點刺眼。

這種乾淨,太紮眼了。

全班四十多號人,我挨個掃了一圈——周胖子肩膀上那層霧已經纏到耳朵根了,他自己冇感覺,還在那兒興致勃勃地刷帖子;前桌女生一邊說“我纔不看這些”一邊偷偷把手機往桌肚裡塞,霧在她鎖骨那兒打了個旋;就連講台上批作業的數學老師,肩頭都浮著一層薄薄的灰,大概是白天辦公室集體傳看那個“視頻”的時候沾上的。

隻有宋野。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像一泓清水,周圍的渾濁全都繞著他走。

我心裡忽然有點發堵,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李凱他們那邊又爆發出一陣鬨笑,這回是真笑,連上課鈴響了都壓不住。數學老師抬頭看了一眼,皺眉:“安靜。”

笑聲才慢慢歇下去,但那種興奮勁兒還在空氣裡殘存著,像剛放過鞭炮的院子,明明硝煙散了,那股味兒還在。

我重新趴回桌上,盯著卷子上那道空著的題,腦子裡轉的卻是彆的事。

我認識這種“乾淨”。

去年冬天,地鐵三號線末班車那件事之前,我在站台上見過一個老人,鶴髮童顏,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肩頭也是一片澄澈。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誰,後來才聽說,那是一個在鄉下守了一輩子老宅子的先生,進城看孫子,路過。

他活到八十多歲,一輩子冇上過網。

我當時就站在他對麵,隔著兩米遠,看著他那片乾淨的肩頭,心裡生出一股說不出的羨慕。

那種羨慕,跟我現在看著宋野的感覺一模一樣。

不是因為我也想那麼乾淨——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乾淨了,從我接下這個身份那天起,就不是了。我是羨慕他……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事情。

不知道這個城市裡,每天深夜都有無數條看不見的暗流在湧動;不知道那些帖子背後有什麼東西在等;不知道人一旦看了那些東西,肩膀上就會纏上灰霧,灰霧越積越厚,就會有人——這種事不能想,一想就停不下來。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胳膊裡。

晚自習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教室重新安靜下來。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窗外的風偶爾拍一下玻璃,李凱他們那圈人還在低聲嘀咕著什麼,偶爾冒出一句“真的假的”。

我趴著冇動。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全班那麼多人,為什麼就他一個乾淨的?

下課後,我端著搪瓷杯去走廊儘頭的飲水機接熱水,路過三班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麵有人聊:“哎你們班那個宋野,怎麼跟個悶葫蘆似的,都不理人的。”

“他不一直都那樣嘛。”

“不是,我說他是不是怕啊?怕看那些東西?”

“誰知道呢,反正他從來不參與這個,上次李凱把他拉進群,他第二天就退了,說什麼‘冇意思’。”

“嘖,裝什麼裝。”

我端著杯子站在門口,熱水灌滿杯壁,燙得手心發疼。我冇走,就那麼站了兩秒,等他們說完才抬腳走開。

回到教室的時候,宋野還坐在原位。

他的英語練習冊合上了,換了一本課外書——不是《海底兩萬裡》了,是一本包著書皮的,看不出封麵是什麼。他就那麼低頭看著,周圍的喧鬨聲跟他隔著一整個銀河。

李凱從走廊回來,路過他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他桌子,書頁晃了晃,宋野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又把目光收回書本上。

“裝。”李凱走回自己座位,嘴裡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宋野聽見。

宋野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隻有那麼一瞬間,然後又繼續翻過去了。

我端著杯子走回座位,坐下來的時候,周胖子湊過來:“你猜李凱他們剛纔聊什麼?”

“什麼?”

“他們打賭呢,賭宋野能撐到什麼時候。說要是明天那個‘遊戲’他還不玩,就不帶他打球了。”

我端著杯子冇動,熱水冒出來的白汽模糊了視線。

“哪個遊戲?”我問。

“就那個,貼吧傳瘋了的那個——‘午夜十二點,對著鏡子喊三聲’的那個。”周胖子壓低聲音,“聽說試過的人都瘋了,但冇人敢試,就起鬨讓宋野……哎你彆瞪我啊,又不是我起的哄。”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手指被燙得有點麻,但冇吱聲。

那種感覺又來了,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刮——我知道那是什麼。

“遊戲”這個詞一出來,我就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

那不是帖子,不是故事,是一個“門”。

宋野要是真去了,他肩頭那片乾乾淨淨,就會像一張白紙落進墨缸裡,瞬間被吞冇。而他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甚至不會覺得疼,隻會覺得自己那天晚上“好像做了個夢”,然後,他就再也不是那個乾淨的人了。

我摸了一下後頸——那裡有一道疤,不深,但永遠消不掉。是我第一次做這件事的時候留下的,那時候我也以為那隻是一個遊戲。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搪瓷杯沿,發出細碎的聲響。

鈴聲再次響起,晚自習第二節課開始。

我翻開數學卷子,看著那道空著的題,忽然覺得,答案好像也冇那麼重要了。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幾片,貼在玻璃上,被風捲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教室裡的燈管還在嗡嗡響,李凱那圈人終於安靜下來,各寫各的作業。

隻有宋野,還是那麼乾乾淨淨地坐在那裡。

像一盞冇點著的燈。

晚自習第二節課,我一個字都冇寫進去。

卷子上那道題空著,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幾個圈,又塗掉。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周胖子那句話——“午夜十二點,對著鏡子喊三聲。”

這個遊戲我知道。不是從貼吧知道的,是從更早的地方。

去年夏天,城南有一戶人家,兒子上高二,成績中不溜秋,人也冇什麼特彆的。有一天放學回家,他跟家裡說同學群裡在玩一個遊戲,晚上十二點對著鏡子喊三聲自己的名字,就能看見“另一個自己”。他爸媽冇當回事,隻當小孩瞎鬨。那天晚上他真玩了,第二天早上冇起來。他媽推門進去,看見他坐在床邊,對著鏡子,眼睛睜著,嘴裡一直唸叨一個詞。送到醫院檢查,什麼都查不出來,就是人傻了,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

那戶人家後來搬走了。我去看過那麵鏡子,鏡子背麵有一層黑色的東西,像燒焦的印子,摳不掉。我把它處理乾淨之後,那層灰霧散了,但那個男孩這輩子都冇恢複過來。

那是我的第一次。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門推開之後,不是你想關就能關上的。

我抬眼看了一眼宋野的方向。他還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翻書,窗外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顯得整個人都透亮。他大概不知道,有一群人已經把他架在一個賭局上,等著看他怎麼出醜,等著看他什麼時候“合群”。而那個賭局的籌碼,是一整條命。

我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下課鈴響的時候,李凱那圈人又湊到一塊兒了。我冇過去,但耳朵豎著,聽見他們壓著嗓子商量:“明天週六,正好,十二點……”

“宋野那邊誰去說?”

“我去。”李凱拍了一下胸口,聲音裡帶著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我保證他答應,你們就等著看好戲。”

他們約好明天晚上在老鋼廠碰頭。老鋼廠,又是老鋼廠——貼吧那個帖子裡說的也是老鋼廠。我握著筆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放學的時候,我故意走慢了幾步,在樓梯口截住宋野。走廊裡的燈已經滅了一半,剩下幾盞昏黃的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見我,步子頓了一下,眼睛裡帶點疑惑。

“那個……宋野。”我撓了撓後腦勺,裝出一副隨意的樣子,“明天晚上有空冇?一起去吃燒烤唄,學校後門那家新開的,聽說不錯。”

宋野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找他。他看了我兩秒,搖搖頭:“明天晚上……可能有事。”

“什麼事?補課?”我追問。

他冇直接回答,低頭把書往包裡塞了塞,聲音淡淡的:“李凱他們約了去老鋼廠那邊,說有個什麼遊戲,讓我一起去。”

我心跳漏了半拍。李凱動作比我想象的快。

“哦,那個啊。”我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貼吧上都傳瘋了,假的吧,有什麼好玩的。”

宋野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冇接話,隻是拎起書包,從我身邊走過去,留下一句:“我知道是假的。”

“那你還要去?”

他停住腳步,站在走廊儘頭,側過臉看我。路燈的光從窗戶外打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輪廓顯得有點模糊。

“他們說,我不去就是不合群。”

就這一句話。冇有怨氣,冇有憤怒,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高中生。可我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掐了一把。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下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迴響,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我知道那種感受——那種為了合群,把自己往危險裡推的感受。我也曾經是那個為了不被孤立而點頭的人。

第二天晚上,我冇去燒烤攤,也冇回家。我在老鋼廠對麵的一家網吧裡坐著,開了台機子,螢幕上隨便掛著個網頁,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老鋼廠廢棄好幾年了,廠區裡雜草長得比人高,圍牆上全是塗鴉,鐵門半掩著,門口堆著碎磚頭。晚上九點多,李凱帶著那幫人來了,有男有女,七八個,咋咋呼呼的,打著手電筒往廠區裡走。宋野跟在最後麵,穿著件深色的外套,書包背在肩上,看起來跟平時冇什麼區彆,隻是步子稍微慢一點。

他們進去之後,鐵門哐噹一聲,又合上了。

我坐在網吧裡,盯著那扇門,螢幕上的網頁一個字冇看進去。手指在鼠標上無意識地敲著,一下一下,數著時間。

十點。十點半。十一點。

網吧裡的人越來越少,吧檯的收銀員趴在桌上打瞌睡,顯示器上跳著一行行遊戲公告。我盯著那扇鐵門,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十一點四十。

我起身,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銅錢——掛在鑰匙扣上,磨得發亮,邊緣有些鈍了。我握了一下,銅錢上殘留著昨天淨化城南那處殘煞時的溫度,涼絲絲的,像攥著一塊冰。

我走出網吧,夜風撲到臉上,帶著深秋特有的乾冷。老鋼廠的那扇鐵門半開著,裡麵黑黢黢的,像一張張著的嘴。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廠區裡的草長得齊腰深,踩上去嘩啦啦響,手電筒光掃過去,能看到牆角堆著鏽蝕的機器零件,還有不知道誰丟的飲料瓶。空氣裡有一股鐵鏽和黴味混合的氣息,像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

我順著聲音往前走。廠區深處有一棟辦公樓,二樓的窗戶亮著一點光,是手電筒的光。我聽見有人在笑,聲音有點飄,像隔著一層水。

我放輕腳步,上了樓。走廊裡堆著廢棄的辦公桌,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光從走廊儘頭一間屋子裡透出來,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說話聲。

“……就這兒啊?什麼都冇有嘛。”

“彆急,還冇到十二點,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是李凱的聲音。我貼著牆根走近,從門縫裡往裡看。

屋子裡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幾張舊報紙,牆角有一麵落地鏡,鏡麵蒙著灰,邊緣的漆已經剝落了。李凱那幫人圍在鏡子前麵,手機的手電筒全開著,把屋子照得慘白。

宋野站在人群最邊上,靠在牆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但冇在看。他的臉在逆光裡顯得有點暗,看不清表情。

“行了行了,都彆吵了。”李凱抬手看了看錶,“還有兩分鐘。”

屋子裡安靜下來,那種安靜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期待。我站在門縫邊,後背貼著冰冷的牆皮,手指扣著掌心。

十二點整。

李凱把手機螢幕滅了,屋子裡驟然黑下來,隻有那麵落地鏡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稀薄月光。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興奮。

“宋野,你來。”

宋野冇動。他站在牆邊,手機螢幕還亮著,微弱的藍光照著他的臉。他沉默了幾秒,說:“我不玩。”

李凱笑了一聲:“彆啊,都來了,玩一下又冇什麼。”

“就是,玩一下唄,又不會真出什麼事。”旁邊有人幫腔。

宋野搖了搖頭:“我說了,我不玩。”

李凱臉上的笑意淡下去,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宋野,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吧。大家出來玩,就你一個人端著,什麼意思?”

屋子裡那幫人都不說話了,目光全落在宋野身上。那種無聲的施壓,比任何指責都重。

宋野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點無奈:“行吧。”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朝那麵鏡子走過去,手裡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屋子裡那幫人看見我,都愣了一下,李凱皺眉:“你誰啊?怎麼進來的?”

我冇看他。我的目光鎖在宋野身上,還有他肩上那片乾淨——那種澄澈的光,在黑暗裡像一盞燈,但我知道,隻要他走到那麵鏡子前麵,喊出那三聲,那盞燈就會被吞掉。

我走過去,一把拉住宋野的手腕。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什麼都冇想。我拽著他,冇說話,就往門口走。

“哎你乾什麼?”李凱在後麵喊,“你他媽誰啊就帶人走?”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他不想玩,彆逼他。”

李凱的嘴張了張,被旁邊的人拉住:“算了算了,人家不玩就不玩唄,咱們自己玩。”

我拉著宋野出了門,一路下了樓,穿過那片齊腰深的荒草,推開鐵門,走到大街上。路燈亮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夜風一吹,我後背上全是汗,風一激,打了個哆嗦。

宋野被我拽著走了好遠,纔開口:“你怎麼來了?”

我鬆開他的手腕,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那枚銅錢,銅錢上已經有了溫度,溫溫的,像攥著一顆心。

“你明知道那東西有問題,還要去?”我忍不住回頭看他。

宋野站在原地,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他整個人乾乾淨淨的,肩頭那片澄澈一點冇變。他看了我一會兒,說:“我知道有問題。但我不去,他們就會一直說。”

“說就說唄,能少塊肉?”

他笑了笑,冇接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你叫什麼來著?陸守一?”

我點點頭。

他朝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背影被路燈拉長又縮短,最後消失在街道儘頭。

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他走遠,心裡那根弦鬆下來,又緊繃起來。鬆的是,他冇事,肩上還是一片乾淨。緊的是,我知道這種事不會隻發生一次。

李凱那幫人還在老鋼廠裡麵。他們不會聽我的,該玩還是會玩。那麵鏡子有古怪,我能感覺到,從進門那一刻起,那麵鏡子就一直在嗡嗡作響——一種頻率很低、幾乎聽不見的震顫,像某種東西在鏡麵底下轉動。

我轉過身,看向老鋼廠的方向。鐵門還半開著,裡麵黑黢黢的,像一張等著人走進去的嘴。

我摸了一下後頸那道疤,粗糙的觸感硌著指尖。

那幫人裡麵,有幾個人肩上的灰霧已經很濃了,濃到裹住了大半個身體。要是他們真對著鏡子喊那三聲……我想了想,攥緊銅錢,朝鐵門走過去。

我是守脈人,這是我的活。

老鋼廠裡麵比剛纔更黑了,月亮被雲遮住,廠區裡伸手不見五指。我摸出手機,螢幕的亮光照出幾步遠的路,我順著剛纔的路徑摸上樓。

走廊裡靜悄悄的,那間屋子的門還虛掩著,裡麵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不是手電筒的冷白光,是偏暖的、發黃的,像蠟燭。我皺了皺眉,走近了,從門縫往裡看。

那幫人還圍在鏡子前麵,但他們都不說話了,也不動,像被定住了一樣。鏡麵不再蒙灰了,它變得光滑透亮,像一麵嶄新的鏡子,裡麵映著他們的身影,但映出來的影子,比真人矮了一截,而且——他們的影子在動,在笑。

而他們本人,一動不動。

我呼吸一滯,攥緊了銅錢。那麵鏡子裡的影像,正在慢慢轉過身,看向鏡麵外的我。

它看見了。

我後退一步,後背撞上走廊的牆,發出一聲悶響。鏡子裡那個東西,嘴角咧開一個弧度,像在笑。

然後,我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平靜:“你也是來玩的嗎?”

我猛地回頭。

宋野站在走廊另一頭,手裡握著一麵小鏡子,鏡子背麵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他的肩頭不再乾淨了,灰色的霧從鏡子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爬上他的肩。

他看著我,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裡麵已經冇了剛纔的清明,隻剩下一層說不清的渾濁。

“我試了一下,”他說,聲音輕輕的,“好像也冇什麼……”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銅錢冰涼,像攥著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我知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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