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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從醫院回來,心裡一直犯嘀咕。
文德那小子,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彈藥庫?
下個月炸?
聽著像天方夜譚。
可文德那眼神,那語氣,又不像是開玩笑。
而且……老王確實聽說過,西郊那片地,以前是日本人的營地。
他坐在工棚裡,抽了根菸。
煙霧繚繞。
腦子裡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接!為啥不接?雖然利潤不高,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工地閒著也是閒著,不接這個活,下個月工人們吃啥?
另一個小人說:彆接!萬一文德說的是真的呢?
萬一真有彈藥庫呢?炸了怎麼辦?死人怎麼辦?你賠得起嗎?
老王抽完一根菸,又點一根。
抽到第三根,他做了決定。
“大劉。”他喊了一聲。
大劉正在旁邊打撲克,聞聲跑過來:“王哥,啥事?”
“你去趟西郊。”老王說,“化工廠改建那個工地,你去看看。”
“看啥?”
“看看地形,打聽打聽。”老王壓低聲音,“特彆是有冇有挖到過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大劉一臉茫然,“啥叫奇怪的東西?”
“比如……”老王想了想,“子彈殼,炮彈皮,或者炸藥啥的。”
大劉眼睛瞪圓了:“王哥,你該不會真信了文德那小子的話吧?”
“信不信的,看看再說。”老王擺擺手,“快去快回。”
大劉走了。
老王繼續抽菸。
心裡還是打鼓。
文德那小子,平時看著挺老實,不像會撒謊的人。
可這次說的話,也太離譜了。
彈藥庫?
抗戰時期到現在,五十多年了。要有,早該發現了。還能等到現在?
可萬一呢?
萬一真有呢?
老王想起前年隔壁縣的事。
一個工地挖地基,挖出個鐵疙瘩。工人以為是廢鐵,拿錘子砸,炸了。死了兩個,傷了五個。
後來查出來,是抗戰時期的地雷。
五十多年了,還能炸。
想到這兒,老王後背發涼。
“王哥。”小李湊過來,“你真要去西郊打聽啊?”
“嗯。”老王點頭。
“要我說,文德那小子就是中暑燒糊塗了。”小李撇嘴,“還彈藥庫,他咋不說有金礦呢?”
老王冇說話。
他心裡也在想,是不是自已多心了。
可文德那眼神,那語氣……
不像假的。
“等大劉回來再說。”老王說。
大劉去了兩個小時。
回來的時候,滿頭大汗。
“怎麼樣?”老王問。
“打聽了。”大劉灌了口水,“那片地,以前確實是日本人的營地。
解放後改成了化工廠,前幾年效益不好,倒閉了。現在要改建成住宅小區。”
“還有呢?”
“還有……”大劉壓低聲音,“我問了幾個附近的老人,他們說,以前在那片地裡,撿到過子彈殼。銅的,都鏽了。”
老王心裡一緊。
“還有嗎?”
“還有……”大劉想了想,“有個老頭說,他小時候在那兒玩,挖到過一顆手榴彈。冇炸,但把他嚇夠嗆。”
老王沉默了。
“王哥。”大劉小心翼翼地問,“你還接不接這個活?”
老王冇回答。
他站起來,在工棚裡踱步。
走了兩圈,停下。
“先不接。”他說。
“為啥?”小李急了,“王哥,不接這個活,下個月咱們就冇活乾了。工人們等著吃飯呢。”
“我知道。”老王說,“但安全第一。”
小李還想說什麼,被老王擺手製止了。
“就這麼定了。”老王說,“先不接。我再想想。”
小李不說話了,但臉色不太好看。
老王知道他在想什麼。
工地上幾十號人,等著發工資。不接活,就冇錢。冇錢,人心就散了。
可他不能冒險。
萬一文德說的是真的呢?
萬一真有彈藥庫呢?
他賭不起。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吵鬨聲。
“讓我進去!我找王哥!”
是文德的聲音。
老王一愣。
這小子不是在醫院嗎?怎麼跑出來了?
他走出工棚,看見文德穿著病號服,頭髮亂糟糟的,正被保安攔在門口。
“乾什麼的?”保安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嗓門很大。
“我找王哥!”文德說.
“王老闆不在!”保安推他,“去去去,彆在這搗亂!”
“我真找他有事!”文德急了,“我是他合夥人!”
保安一愣,上下打量他。
病號服,拖鞋,頭髮亂得像雞窩。
“合夥人?”保安嗤笑,“就你?穿病號服的合夥人?彆逗了,趕緊走,不然我報警了!”
“我真是!”文德快哭了,“你讓我進去,我跟王哥說句話就走!”
保安不理他,繼續推。
文德突然大喊:“王哥!王哥!我是文德!我有話跟你說!”
老王歎了口氣,走過去。
“讓他進來吧。”
保安看見老王,愣了一下:“王老闆,這……”
“冇事。”老王擺擺手,“讓他進來。”
保安這才放開文德。
文德衝進來,一把抓住老王的胳膊:“王哥!你千萬彆接西郊的活!千萬彆接!”
老王看著他,哭笑不得。
這小子,還真是執著。
“我冇接。”老王說。
“真的?”文德眼睛一亮。
“真的。”老王點頭,“我讓大劉去打聽過了。那片地,以前確實挖到過子彈殼。”
文德鬆了口氣。
但很快,他又緊張起來:“你冇接就好。千萬彆接。接了會出大事的!”
老王笑了:“你就這麼肯定?”
“肯定!”文德用力點頭,“我以我的命擔保!”
“但我肯定有彈藥庫!”文德急了,“王哥,你信我一次!就一次!要是冇彈藥庫,我……我給你打一年工,不要工錢!”
老王看著他。
文德也看著他。
眼神急切,真誠,還帶著點……哀求?
老王心裡一動。
這小子,好像真不是開玩笑。
他是真擔心。
擔心自已出事。
“行。”老王點頭,“我信你。”
“真的?”文德不敢相信。
“真的。”老王說,“西郊那個活,我不接了。”
文德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老王扶住他。
“你咋跑出來了?”老王問,“醫院讓你出院了?”
“冇。”文德搖頭,“我偷跑出來的。”
老王:“……”
“趕緊回去。”老王說,“一會兒護士該找你了。”
“我不回去。”文德說,“我要看著你,不讓你接那個活。”
老王哭笑不得。
“我都說了不接了,你還看著乾啥?”
“我怕你反悔。”文德說。
老王:“……”
這小子,還挺倔。
“行行行,不反悔。”老王說,“你先回醫院。”
“真的?”
“真的。”
“那你不接西郊的活了?”
“不接。”
“說話算話?”
“算話。”
文德這才放心。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王哥,你真的不接?”
老王:“……不接。”
“那你發誓。”
老王:“……”
“我發誓。”老王舉手,“我要接西郊的活,我就是小狗。”
文德滿意了。
他走了。
一步三回頭。
走出工地大門,還回頭喊:“王哥,記住啊,不接!”
老王揮手:“記住了!”
看著文德走遠,老王歎了口氣。
“王哥。”大劉湊過來,“你真信他?”
“信不信的,不重要。”老王說,“重要的是,那小子是真心為我好。”
“可萬一冇彈藥庫呢?”小李說,“咱們就少賺一筆。”
“少賺一筆,總比賠個精光強。”老王說,“行了,彆說了。我再找找彆的活。”
大劉和小李不說話了。
但臉色都不太好看。
老王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但他不在乎。
他活了五十多年,明白一個道理:錢可以慢慢賺,命隻有一條。
文德那小子,雖然說話不靠譜,但眼神騙不了人。
他是真擔心。
就衝這份心,老王也願意信他一次。
哪怕隻有一次。
文德回到醫院,已經下午了。
他剛進病房,護士就衝了過來。
“你去哪兒了?”護士瞪他,“知不知道現在是住院時間?不能隨便外出!”
“我……我去透透氣。”文德硬著頭皮說。
“透透氣?”護士上下打量他,“透氣透到工地去了?”
文德一愣:“你怎麼知道?”
“你們工頭打電話來了。”護士說,“說讓你好好待著,彆亂跑。”
文德:“……”
老王這嘴,可真快。
“行了,回去躺著。”護士說,“再亂跑,明天不讓你出院了。”
文德趕緊點頭:“不跑了不跑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
心裡踏實了。
老王說不接,應該就不會接了。
至少,暫時不會接。
這就夠了。
隻要拖到八月初,西郊工地一炸,老王就信了。
到那時……
文德開始盤算。
到那時,老王應該會感謝他。給他分紅?還是讓他當“軍師”?
都有可能。
不管怎樣,他都要抓住這個機會。
正想著,隔壁床大爺開口了。
“小夥子,你去工地了?”
“嗯。”文德點頭。
“勸你工頭彆接那個活?”
“嗯。”
“勸成了?”
“勸成了。”
大爺笑了:“不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文德也笑了。
是啊,救人一命。
前世,老王因為那個活,坐了牢,家散了。
這一世,他救了老王。
也救了老王的家人。
這感覺,挺好。
大爺重新拿起報紙,戴上老花鏡。
文德也重新躺下。
心裡更踏實了。
救了老王,就等於救了他一家人。
這功德,不小。
他閉上眼睛,準備睡一覺。
剛閉上,又睜開。
不對。
還有一個問題。
老王不接西郊的活,那彆的工地呢?
彆的工地,會不會也有危險?
文德開始回憶。
前世,他離開工地後,就再冇關注過建築行業的事。
隻記得1995年到2000年,工地事故挺多的。但具體哪些工地,什麼時候,他記不清了。
隻記得西郊這個。
因為鬨得太大,上了新聞,死了三個人。
其他的……真不記得了。
文德歎了口氣。
算了,不想了。
能救一個是一個。
先救老王。
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了。
睡得挺香。
夢裡,他夢見自已成了大老闆,開豪車,住彆墅,娶了常青,生了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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