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終於給錢我做裙褲了,那天,我和媽媽一起推著自行車逛服裝市場的布市。
色彩繽紛的布,讓我眼花繚亂,逛了幾圈以後,我看中了一匹棉綢的布。
布的底色為茶色,也是淺棕黃色,上麵印著毛筆寫的風,雅之類的字,周圍是朱紅色的印章。
我一看就喜歡上了這個料子,媽媽瞪著眼睛大吼,“這是什麼鬼東西,這是老人家選的花色,醜死人了。”
她說什麼也不肯買這款布,我和她爭論了幾句,她叉著腰在服裝市場裡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是,她挑中的布,都是大花大朵的,是她那個年齡能穿的,我也不喜歡。
我沒有辦法,隻能耐著性子講那個布怎麼樣好,前後說了幾遍吧!
後來,我又問了布的價格,價格不貴,媽媽看在價格的份上,終於鬆口了,於是,我們買了六尺布,一元五一尺。
我們去了常去的裁縫店做褲子,師傅量好尺寸,讓週一來取,給我開了條子。
媽媽也撕了布,也在這裡做襯衣,但是,她沒有要求師傅開領衣服的條子。
我不安的說,“你如果來取衣服,沒有條子,師傅忙了,不記得這個事情怎麼搞,你到時候怎麼辦?”
她瞪著眼睛瞅著我,吼道,“老子要你這個勺俠子教?”
媽媽她經常說我臭美,說沒有錢供我買衣服,但是,她自己,有許多衣服,隻要有錢,她就買。
媽媽夏天的上衣,褲子,裙子,各有十幾件,每天穿一件,穿半個月都穿不完。
她不是不知道我夏天需要衣服穿,隻不過,她不想給我買。
夏天到了,家裡幾乎不吃飯,天天吃西瓜,爸媽單位都發了西瓜降暑,彆人也送了很多西瓜給爸爸,我們家裡堆滿了西瓜。
經常有西瓜放爛了,散發出異味,難聞極了,才被發現了丟掉。
媽媽說,“你們都放開肚子吃,免得放爛了,裝在肚子裡,最穩當了。”
可是,我們的肚量,也隻是中午晚上一個人才能吃完一個西瓜。
而且,吃了西瓜,不停的跑廁所,幸虧廁所就在幾步的不遠處。
爸爸有時候看到西瓜爛了,被丟掉,心疼的大吼大叫,他吼道,“你們都變嬌氣了,西瓜也不吃,想吃什麼,魚翅熊掌?我們小時候哪裡想得到,哪裡能吃這麼好的東西。
我再也不拿西瓜回來了。”
我和弟弟無可奈何,爸爸他憶苦思甜,把我們現在的生活和他小時候相比,可是我們小孩子沒有和這個年紀的彆人家的小孩子比較。
萍姐複讀了一個初三,準備報考大伯單位的技校,聽說分數線必須五門課目的分數達到四百多分。
萍姐非常聰明,但是她對學習不感興趣,心思就沒有放在學習上,不用功,我十分懷疑她這次中考能考多少分。
萍姐和我說,“再考不上,我說什麼也不複讀了,丟人。”
我想,如果她考不上,大伯也會替她想辦法的,她什麼都不用擔心。
大伯對她的期望可高了,對她實行了金錢的誘惑,她去市區考試兩天,大伯給了三百塊她做零花錢,還答應了,考完了之後帶她去深圳過暑假。
1993年7月11日星期天
昨天,爸爸從大伯家回來了,和我們說,“萍萍這次考試不妙啊!雖然分數沒有出來,但是,題目會不會做她心裡有譜啊。
她說知道沒有考好,覺得對不起爸爸媽媽,又十分的害怕,在市區你們靜姐家裡哭著不肯回家。
你們靜姐安慰她,又打電話你大伯,讓他如果萍萍回家了,不要打她了,她知道錯了。
萍萍也真是可憐,複讀了一年,你們大伯以為這次有把握了,誰知道還是這樣。
她家裡為她的學習,生活,沒少操心,都是給予最好的,什麼事都依著她。
可是,她還是不爭氣,她自己都明白,這次出來的成績沒有辦法和家裡人交待。”
我搭話說,“怪不得我的同學波昨天來問我,萍姐回家了沒有?
她們昨天約好了考試完了回家一起玩的。
她沒有回來,我的同學波到處找她。”
早晨,姨伯和最小的姑娘林子來了,姨伯是來修壞了的電視機的。
爸爸給姨伯裝了兩麻袋的西瓜,讓他先馱回去。
林子留下來等姨伯回頭再來接她,家裡十分的炎熱,大白天蚊子也很多,林子呆不習慣,四處打轉,到處逛逛。
不巧的是,中午我扇電扇,電扇發出一股子糊味,電機又燒壞了。
這下子好了,晚上我怎麼睡覺。
我都不想評價我爸爸了,為了節約幾個不該節約的錢,老是上當受騙,比如說這電扇吧!
商場裡麵賣的也貴不了多少錢,他偏偏一次又一次為了省差不多十塊錢,非要在地攤上買,一個電扇也花了五十多塊錢。
電扇的效能也不好,扇起來風很小不說,還抖得發響,而且才扇了幾天,開關也壞了,一擰都掉了,像是豆腐做的。
上次,他買的電扇也是在地攤上買的,隻用了一上午,就燒壞了。
他不死心,拿去修,師傅說質量太差了,馬達都燒壞了,換一個不如買一個。
商場裡麵的才貴十塊錢,又能保證質量,還可以保修。
他不知道腦袋裡是怎麼想的,非要在外麵地攤上買這樣的水貨,壞了都找不到攤主了,而且,找到了攤主也沒有用,彆人說,地攤又不是商場也不管質量的好壞的。
我真的無法理解他的腦迴路,這都是壞了的第三個電扇了,一個夏天才剛剛開始。
有時候,挺無力的,有點恨他們的愚蠢無知,做事情不做長遠計劃,隻顧眼前。
看著好像是節約了,實際上是愚蠢的奢侈,這三台電扇不是教訓嗎?
買牙刷也是,我都說了無數次,好牙刷八毛錢,可以用大半年,牙刷毛都很好。
她們不聽,反而罵我浪費,非要買六毛錢一支的水貨牙刷,牙刷毛特彆硬,洗口時恨不得洗出血來,用了一次牙刷毛就亂糟糟的了,每次洗口都是對口腔的一次折磨,最多用幾個星期就必須扔掉了。
她們反而認為自己節約,會持家,還逼著我和弟弟向他們學習,買質量差點的東西,湊合著用。
如此節約,不知道浪費了多少錢,豈不是更加讓人心痛。
他們就沒有腦子這個東西嗎?心也被米湯糊住了,做事情就不知道思考一下,有時候我反複的解釋,試圖說服,反而還會被他們吼罵,我也挺無語的。
兩個人拿著那麼高的工資把日子過成這樣一副鬼樣子,真是佩服他們會折騰。
飯菜上麵也是,恨不得吃白米飯,也許白米飯都嫌浪費,喝稀飯更好。
最近每天的菜都是一碗冬瓜,他們還洋洋得意,教育我們說,“有飯吃,有冬瓜吃,已經在天堂裡過日子了,以前的人糧食過關,人都要餓死了…。”
我想,現在的好點的菜很便宜,幾塊錢就可以天天吃得不錯。
那個家庭像我家這樣,死摳,節約得沒有譜,再怎麼節約,爸爸一次打牌輸的錢都夠一個月買魚買肉的生活費了。
我不想聽他們的諸多廢話,爸爸,打牌賭博時,裝一個黃書包的錢去打牌。
喝醉了酒打牌,輸了隨便彆人在書包裡抓錢的人,和我們談節約,我聽得覺得悲涼。
他們的笨蛋頭腦,我改變不了。
這不,媽媽又在地攤上挑選的草蓆。
新草蓆,我就是擦洗了幾下,上麵編的草都撅了出來,又尖又硬的,睡在上麵像是受刑的。
商場裡麵賣的好涼席,也才十塊錢,我在大伯家見過,又軟又舒服,可以一直用,儲存壽命又長。
為了節約一兩塊,她們就能這樣矇住雙眼騙人騙己,反而覺得自己節約了,這是節約嗎?這是奢侈的假節約。
他們這樣的人,根本就是油鹽不進,我和她們解釋時,反而罵我,“老子們要你教,不節約那裡有錢,就是要一分一分的省錢。
你以為你是城裡的大小姐,不知道辛苦的東西,什麼都想買最好的,你隻有這個窮命。”
我還能說什麼,他們把日子過成這個樣子,是有原因的。
親戚朋友瞧不起她們,也是有原因的。
我一個小孩子,能改變什麼,能保護好自己不被她們改變,都算幸運的。
1993年7月13日星期二晴
昨天是星期一,去裁縫店拿裙褲的日子,我等到下午六點多纔去。
結果,老闆剛剛才把褲子上縫紉機。
我失望的說,“老闆,你怎麼這麼忙啊!都五天了,才開始做我的褲子。”
老闆笑了笑,指著貨櫃上放的各種布料說,“根本做不完,太多了。”
我看著等著也不是個辦法,就回家了。
昨天外麵的風很大,我穿的裙子,騎的自行車,風把裙子吹得差點攪進車輪的鋼絲圈裡。
我在這個夏天很心煩,我連一件短袖的夏天的上衣都沒有,還是穿的春天的長袖t恤。
我想買一兩件短袖的衣服,我的媽媽,她不喜歡我,怎麼可能花錢給我買衣服。
在做樓房這個階段,她恨不得逼死我,因為我不能賺錢,還要花錢。
她每天在挑我的錯處,三天兩頭的責罵我,我現在想儘辦法,保護自己,挨罵避免不了,儘量保護自己不要捱打。
爸爸因為又要上班,又忙著做樓房的事情,十分的操勞,手上也沒有多少錢,也沒有能力幫我。
爸爸昨天把單位的報紙帶了回來,弟弟拿起一張報紙看,驚喜的突然大叫,“啊!19頻道在放《射鵰英雄傳》。”
我十分不相信,奪過報紙,真的,真的。
我們守到了放映的時間,開啟了電視機,調到了19頻道。
哇!熟悉的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我熱血沸騰,前幾天,我還和弟弟說,“如果電視台放射鵰英雄傳就好了。”
如今真的得償所願。
電視從2點55分鐘一直放到了5點左右,講郭靖和楊康的身世,隻可惜黃蓉還沒有出現,下一集才會出現。
射鵰英雄傳一共有60多集,我們隻斷斷續續的看了三十集,很多內容沒有看過,特彆想看,我又可以見到我的偶像翁美玲了。
家裡更加熱了,我的電扇壞了,到現在都沒有買,我每天晚上熱得睡不著,就是不停的翻身,身下都是濕漉漉的汗水,熱得受不了。
等差不多到了下半夜,剛迷糊的睡著了,一轉眼到了早上五六點鐘。
又被媽媽破鑼般的嗓子嚎醒了,“你這個懶俠子咧,快點起來做事情撒,還困覺。哪家的姑娘伢像你這樣懶的。
家裡一堆事等著你做啊!不知道辛苦的東西,也不知道給老子們幫點忙。”
因為太熱,我每天都沒有休息好。
早上我起床的時候,眼睛都是紅腫的,兩眼無神,眼睛還很疼。
爸爸下班回家告訴我們一件駭人的事情,他激動的說,“鎮上學校輔導組的二把手,姓方,你們都認識他的。
因為和一把手為財務的賬麵金額扯皮,心情不好。
因為鎮上兩個小學,一個中學在建的新學校,費用上麵有不少的出入,與他無關。
但是,有人疑心他挪用了公款,導致他沒有評上今年的“優秀教師”。
他和一把手吵架後,回到了位於電影院二樓上麵的輔導組辦公室,寫完了六頁紙的遺書,就吊死在了辦公室的門框上麵。
附近小學的校長的婆婆,去電影院隔壁買東西,一眼發現有人吊死在樓上的門框上,嚇得尖叫,大喊“救命”。
但是,沒有人敢把他從門框上解下來,死狀太慘烈了。
現在這個社會,很少有這樣死法的人,而且是教育部門的乾部,拿國家工資的,鄉鎮上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他。
有幾萬個人聞訊跑來圍著看熱哄,把鎮政府都圍得水泄不通,一直持續了六個鐘頭。
鎮政府才請來了兩個不怕死的人,一人給了一百塊錢,才把他從門框上解下來了。”
爸爸形容道,“他太可憐了,死像很慘,心裡麵有冤屈,死不瞑目,眼睛瞪著,牙齒咬著。
繩子勒的脖子那裡,脖子都快被勒斷了,十分的嚇人。
鎮上,有幾萬個人都湧去看了他的,人山人海的。
聽說,輔導組也不敢在那裡辦公了,要換位置。
聽說,驗他的法醫都被嚇得不行了,全身發白,渾身篩糠,還去醫院打了鎮定劑的。
以後,電影院的廁所,晚上都沒有人敢去上了,電影院晚上的生意都會受影響。”
我想,他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和冤枉,纔想著走這條這麼慘烈的路啊!
可惜,他死了,背後的蛀蟲還沒有找到,他隻是彆人的替罪羊。
中午,停電了,媽媽回來了。
她的神經病又犯了,她檢查我摘的青菜,蹦跳起來大罵,“你這個短陽壽的死俠子,懶得抽亂筋的,要死的俠子,摘個青菜都用刀切,老子一刀跺死你。”
她衝過來幾巴掌重重的打在我的後背上,她的巴掌如同雷鼓,我疼得當時就哭了出來,心裡憤恨得冒火,她這是在找茬。
她是做慣粗活的農村婦女,這幾巴掌不是出氣那麼簡單,她是想打傷我。
我頓時眼睛都紅了,哭著吼道,“是不是刀切的,你自己看不到,刀切的一般齊,這個菜明明長長短短的,不是手摘的嗎?
你以前是看不見我做事情,找理由打罵我,我現在正在摘菜,你看不到?想打我罵我就明著說,還找什麼理由遮醜。
你為什麼回來了就罵我打我,我是犯了什麼天條嗎?
不就是因為我是個你不喜歡的姑娘,你自己不是個女的嗎?外婆當初怎麼沒有這樣對你呢?
外婆怎麼沒有打死你呢?免得你活著禍害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