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11日星期六晴
今天早晨,我穿著平絨上衣,熱得直冒汗。
上自習課的時候,老師叫了幾個同學去我們班的校內公共區域掃地,叫了四個人,三個男生,另一個是我。
前排的同學琴和我的同桌紅朝我賊笑,幸災樂禍的。
我撇了撇嘴,拿了笤帚就跟在那三個男生的後麵,那三個男生扭過頭挑眉瞪眼的打量著後麵跟隨的我,大概是笑話我的“幸運”吧。
到了清潔區域,我抿了抿嘴,也沒有在意,低下頭就做起了清潔,我害羞得隻敢用勞動來掩飾自己的不安,不敢抬頭,眼睛隻敢盯著地麵。
回到教室,同桌紅拍著桌子,捂著嘴巴大笑著對我說,“老師剛才說了,我明明叫了四個男生去做衛生,怎麼還有一個女生跑出去了,她父母怎麼給她起了個男生的名字?”
頃刻間全班同學都鬨笑起來。
我就料定會是這樣的,讀初中時,老師看到我的名字,也以為我是男生,同學家長,鄰居,熟人,都驚訝於我一個女孩子叫“威”。
是的,不是“薇”,是“威”。“薇薇”是我諧音自己改的,戶口本,身份證上麵還是“威”。
幸虧我當時不在場,老師沒有當著我的麵說,否則,我會尷尬得腳趾頭扣地,臉紅得要找個地縫鑽下去。
“威”就“威”吧,一鳴驚人,也好讓班上所有的同學都認識我,比起“招娣”,“引娣”,我這名字寬容更多。
第四節課去校內大掃除,還是在校內我們班的清潔區拔草,撿垃圾。
女同學們都故作高雅,故作矜持的站著不動,也許是女孩子特有的害羞感。
我和同桌紅想蹲下來撿,又怕被女同學們說三道四的,冷嘲熱諷的我們可受不了,我們也隻能合群的站在那裡,相互看著對方,眼神交流,用肢體動作交流。
這時,老師走了過來,女同學們不得不蹲下來連忙動手,…。
大掃除結束後,老師生氣的批評道,“這次做衛生,我看到了啊!我們班有的女同學,太懶了。
學校是鍛煉人的地方,要做嬌氣的小公主,在家裡嬌氣,學校裡是不允許有嬌嬌寶寶的。”
回家的路上,我們班上的兩個男生走在路上還在議論,說我們班上的女生都太懶了什麼的…。他們竟然當著我這個女同學的麵說我們女生的壞話。
當然,他們不認識我。
下午,上夜班休息好了的媽媽也去打牌了,她也想開了,和爸爸比賽打牌,不打牌覺得自己吃虧了。
她說,“我嫁給你爸爸沒有享過一天的福,沒吃著,沒玩著,沒穿著,想想都劃不來,憑什麼不玩,不玩?我死了都不閉眼睛的。”
剛才我讓她帶我去買球鞋,她還推說頭痛,去不了。
現在彆人叫她去打牌,她的病馬上就不治而愈。
真的好氣哦!我於是自己偷偷跑去了街上,買了一本鄭淵潔童話,一個小錢包,一包膨化食品,兩版彩貼畫(一大一小),一共花了兩塊二角錢。
現在縣城裡流行,背後打蝴蝶結的褲子,裙褲,黑色超短裙,t恤套衫,縣城的女孩子一個比一個漂亮。
我真的很羨慕她們,她們的衣著打扮都很有品位,很彆致。
我感覺我的視力更差了,取下眼鏡之後看什麼都是模糊的了,真是讓人傷心。
1992年9月12日星期天晴
今天早晨,我生了四次煤炭爐子,可一次都沒有燃燒起來,我家右邊住的張阿姨看了不忍心,讓我在她家煤炭爐子上蒸飯,炒菜。
我很不好意思麻煩彆人。
下午,我帶上向媽媽要的十塊錢和爸爸剛給我的五塊錢的早餐錢出發了。
我約上萍姐陪我一起去市場上逛逛,我不會講價,而且不知道縣城流行什麼。
她就去約上她的朋友靜靜,她最會講價了,現在流行感冒,靜靜感冒了。但她聽萍姐的,馬上強撐著出門和我們一起出去轉轉。
我買了一雙小巧,漂亮的旅遊鞋,花了八塊錢,是皮革的,不是真皮的,真皮的要四十多塊錢。
我本來想買一雙白布鞋的,要五塊錢,有點貴了,我捨不得。又買了一雙麵板襪,我們就在街上閒逛了。
我突然摸了一下荷包,“哎呀!我的錢包和鑰匙串呢?”
我心煩意亂的找遍了全身所有的荷包,還是沒有,近乎絕望。
我的鑰匙串上麵有四把鑰匙,老家的,自行車的,新屋的,抽屜鑰匙。
我突然想起來,是試白鞋子的時候,我把錢包和鑰匙串放在鞋攤的一邊沒有拿,我們急忙原路返回,慌張的找到那個賣鞋子的攤位。
“老師傅,您看見我的錢包和鑰匙沒有?”我急切的問,我的內心翻江倒海,隻覺得血往頭上湧。
當時也沒有想到可以配鑰匙什麼的,可能在老家晚上被關門外的經曆過於深刻,反而對錢包和裡麵裝的五塊錢的钜款不是很在意。
他十分誠懇的搖頭說,“你自己看,沒有,那裡有東西掉這裡,如果掉我這裡,我會給你的。”
我心中焦急,錢包掉了,算了。
裡麵的五塊錢沒有了,也算了。
可是,我的鑰匙,我受儘了沒有鑰匙的苦。
我再次央求的對他說道,“我隻要我的鑰匙,您撿到了鑰匙沒有?”
隔壁做生意的一個老婆婆走過來說,“他是最老實不過的人,撿到了要還給你的。”
我急得兩眼發直,腳步也沉重起來。
心想:怎麼有這麼壞得人呐,把我的錢包拿走了,把鑰匙隨便丟在路上讓我撿走也行啊,為什麼要這樣害人?
幸虧的是,我騎的是弟弟的自行車,他的車鑰匙在萍姐的荷包裡。
萍姐出主意說,“現在隻能先去配一把大門鑰匙了。”
萍姐帶我去了配鑰匙的攤位,問了價錢,要四角錢。
可我的身上隻剩下口袋裡裝的兩角錢,萍姐也隻有一角錢,還差一角錢,我心急如焚的。
眼尖的萍姐看到人群中她的同學,跑過去借了一角錢,終於湊夠了四角錢,我惶惶不安的心終於平複一點了,還差三把鑰匙。
不知道如果和媽媽說,她會怎麼樣的暴跳如雷,又是怎麼樣的狂風暴雨,肯定是不能開口的,如果說了,我就是傻子了。
最後,我隻能強作歡顏的回家了。
1992年9月13日星期一晴
我感冒了,頭疼,全身發熱乏力,喉嚨乾,鼻塞。
我的身體真是弱不禁風,就是和萍姐感冒了的朋友靜靜一起玩了幾小時,就被傳染了。
大伯家的感冒藥康泰克沒有了,萍姐偷偷塞給我半版感冒通片。
我感冒了,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了,何況昨天還倒黴的掉錢包,錢,鑰匙串,心情壞透了。
昨晚剛看了一會電視,不到二十分鐘,媽媽就衝過來對著我吼了起來,“你還看電視?你還有臉看電視!”
我於是和她爭論了起來,“我不就看了一會兒,這也不行嗎?”
她太不講道理了,總是以家長身份壓人,再就是錢錢錢,老子不管你,不給錢你,我又拿了她多少錢呢?從小我就學會了討好賣乖的從爸爸那裡討點賞錢。
媽媽說話也是不守信用,她說,“你把電視關了,老子也就不說你什麼了。”
結果,我聽話的關了電視,她就開罵起來,她根本不管我有沒有自尊心,罵我的話像連珠炮,“你這個瞎骷髏的。”“你這個結巴俠子。”“你這個結巴勺。…。”她罵我的話層出不窮。
我一激動就結巴,半天支吾不出一個字,特彆是吵架的時候,但這不是被她打罵狠了,逼出來的結果嗎?
我隻要敢頂嘴,她就能撕了我。
她要把我逼到什麼程度,把我逼死嗎?
我死了她好一心一意的對她的寶貝兒子。
我曾經質問過她好多次,“你自己也是女人,為什麼不喜歡女孩,外婆當初是這樣嫌棄你的,這樣教你的嗎?…。”
她常常得意的笑著嘲諷我說,“老子不喜歡你怎麼了?
老子就是不喜歡你這個勺俠子。
老子就不該生你的,生你和老子扯皮吵架,生你浪費老子的糧食。
我就喜歡兒子,怎麼了?
你能把老子怎麼樣!
你是老子養的,老子生的,老子要你圓就圓,要你癟就癟。”
我不想和潑婦吵架,她一直罵,我一直悶不作聲的流淚,我傷心,她高興,這是她最喜歡看的效果。
她一直罵一直罵,最後竟然因為罵累了,睡著了。
我一邊看書一邊掉眼淚,心想,什麼時候我才能離開這讓我窒息絕望的家庭。
還忍忍,再忍忍,等我參加了工作,我就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不回來礙她的眼了。
我有時候很可憐她的,她這樣的女人,對自己的姑娘都這般瘋狂,對自己的丈夫也是如此,難怪爸爸每天夜不歸宿,連我都想逃離。
我一邊看書,一邊哭,最後抱著書睡著了。
第二天,我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去上學了。
我本來不想汙辱自己的母親,但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讓我沒有辦法昧著良心說她有多好多好。
她野蠻,粗暴,不講道理,老是在刺激我,傷害我。
我多麼想有個溫柔的母親,有個通情達理的母親。
媽媽上白班,我就在學校食堂吃飯。
食堂排著四條長龍的隊伍,擁擠的人群,到了賣飯口,站我前麵的是個男生,他買了自己的飯菜,又站在那裡幫朋友打飯,他一共買了五份菜才離開,真是讓人生厭。
下午要帶錢買算盤,我因為生氣忘記了,於是向同桌紅借了十五塊錢。
下午的書法課,我沒有買毛筆,又乾坐了一堂課。
今天該我打掃教室的衛生,本來老師說打掃了衛生區就不打掃教室了,可是,她好像忘記了,我也隻能默不作聲的打掃,以免她又會說,“你們女生太懶了。”
結果,一起值日的幾個同學,掃了一排桌椅就跑了,留下我一個人撮灰,掃學校內的責任區。
老師跑來了,站在一旁監督隻剩一個人的我,是擔心我也跑了嗎?
但願他明天不要表揚我而批評逃跑的同學,否則,我會很尷尬的,我也受不起表揚,不要讓同學以為是我告的黑狀,背後罵我是“夾生貨”。
哎,我不懂她們為什麼要跑,十多天才輪到一次,隻是掃掃地的事,又能有多累?
放學後,我又跑去配鑰匙,老闆盯著我看了看,笑著說,“小姑娘好麵熟啊!”
我苦笑著說,“當然麵熟啊!昨天來配了鑰匙的,結果又掉了,今天還來配兩把。”
至於抽屜的鑰匙,兩把都掉了,隻有撬了鎖,再重新買一把鎖了。
晚上,我去大伯家洗澡,大伯的大姑娘靜姐在家裡,她很文靜大氣,和萍姐的驍揚跋扈是鮮明的對比。
我忍不住和她說了昨晚媽媽罵我的事情,和被媽媽逼成結巴的事情。
我憋在心裡,太難受了,想找個人傾訴,也不需要得到答案,因為我知道這事情無解,除非我自己能賺錢,獨立出去。
1992年9月15日星期三雨
接連幾天的枯燥的學習,我的神經都快崩潰了,但隻能先背誦,死記硬背。
我的感冒還是沒有好,萍姐給的感冒藥我已經吃完了,我也沒有任何的方法了。
我頭痛,流鼻涕,咳嗽,十分的難受,每天都病殃殃的。
下午,班上評選組長,其中竟然有我,我又不認識同學們,也不知道哪些人推薦的我,她們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難道是因為掃地的一鳴驚人?
我知道我勝任不了,我的嘴巴不會說話,不能說話,這毛病也不適合交際同學,隻能乾著急,希望最後把我篩選出來吧!
班上比我中考成績好的同學,多的是,難道因為我是共青團員,那天掃地又十分的勤懇?
班上調座位,一排男生,一排女生,我和同桌紅的位置沒有換,也許是李主任特意打招呼的,說我視力不行,調到後麵了看不清黑板。
老師又說了思想品德加分和減分的標準,每科成績不到60分的,不能升級,高三畢業考成績不及格的,畢業證也沒有,要補考。
下午放學回家時,又碰到以前老家的小學同學美美,她又像上午那樣,騎自行車帶我回家,她考了530分,但是考中專還是落榜了。
上午在學校上廁所時還碰到了我初中的同班的同學雲波,她在機械班,能見到老同學,真高興,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美術老師看同學們都不捨得花錢買畫夾,讓我們自己做畫夾,用三角板做也行,我要讓爸爸給我做一個。
弟弟發現了我的鑰匙不同,嘰喳個不停,我悄悄的告訴他星期天發生的事情。
我叮囑他說,“你不要和爸媽說啊!你知道昨晚媽媽罵了我一晚上,要是知道這事,又不知道要嚼多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1992年9月16日星期六晴
沒想到,我還是被選成了組長,我隻能被動的接受,認真負責的做好自己的職責。
這個工作很麻煩,組員連我在內一共十八個人,要一個個的說,一個個的收,叫同學們交本子。
正班長也在我們這一組裡。
我當組長也有個好處,能鍛煉我的膽量,還能克服我結巴的毛病。
我和組員說話從來沒有結巴過,我極力的表現正常,怕被彆人笑話,這也是讓我鍛煉口才的機會。
其實,我覺得我和真正的結巴不一樣,他們是真的結巴,不知道是身體哪方麵出現了問題。
而我,是被媽媽逼迫得心理出現了問題,否則,為什麼我有時候正常,有時候結巴呢?真正的結巴不是這樣的。
當組長的事,我沒有告訴家裡的任何人,免得哪一天我沒有做組長了又會被她們罵沒有用,當個組長都被下了課。
其中同學飛和萍姐是初中同學,還是同桌,難怪我看著她麵熟,好像以前和萍姐一起玩的時候見過她。
男同學毅說話蠻有意思的,有點油腔滑調的吧,在校外的停車場,我們的自行車剛好停在一起。
他同行的男生讓他快點走,他靠在一邊等著我先推自行車,揮著手作出恭敬的樣子說,“讓我們的組長先走,讓我們的組長先走!”
我當時都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表情去麵對他,又不好皺著眉,又不好對著他笑,隻能悶不作聲的推走了自行車。
遠遠的我聽到他還在熱情的和那個男生介紹,“她是我們的組長。”
我無語了,組長有什麼值得介紹的,我現在隻希望一直穩穩的做下去,要是哪天被踢了,多尷尬啊,我臉皮薄,會覺得很醜的。
今天下午放學後,我又回了糖果廠的老家,爸爸還住在那裡。
天,我這才幾天沒有回來,好臟,地上臟,床上亂,桌子上一片狼藉,看哪哪都不順眼,我清理了幾個小時。
看爸爸正在打牌,於是眼睛發亮的湊過去和他說,“爸爸,給點零花錢我。”
他可能贏了錢,又看我回來收拾了幾個小時,很是滿意,給了我三十塊錢。
我去供銷社買了一把小銅鎖,漂亮極了,準備用它鎖我的抽屜。
回縣城的路上,遇到了同學海霞,她現在在讀衛校,聊了會兒。
昨天偷偷看了會電視,《戲說乾隆》。鄭少秋好瀟灑啊,趙雅芝也非常漂亮。她演的《上海灘》裡麵的角色,真是太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