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6棟的大門下,蘇陽掏出鑰匙,順便看了一下手錶,心頭一冷,時針分明指示著當前時間為12:50。一刹那,千萬個念頭飛快地蘇陽的大腦中掠過,最終停滯下來、盤旋著的隻有一個問號:進還是不進?
但幾乎由不得蘇陽的大腦做出判斷,他的手指彷彿是受到強迫一般地將鑰匙摁進了鎖眼,一個旋轉,打開了鐵門。
鐵門打開的脆響驚醒了蘇陽腦中的混沌。看來現在是勢如騎虎難下了。
“不會有事的。”蘇陽喃喃對自己道,但他卻分明感覺到腳步的沉重,就像是要上刑場一般。“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蘇陽警醒著,“莫非是受利蕊情緒的影響?”
602很快就到了。蘇陽站在門口,望著門上那一個失血的“喜”字,心中一片茫然,“我在做什麼?我又要做什麼呢?開門,然後睡一覺?”他隱隱地覺得有幾分不對勁,但卻說不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提醒甚至說是逼迫著自己重新來到602吧。
蘇陽歎了口氣,是禍是福都是命,是命逃不過。想到此,他的心裡反倒平靜了下來,拿出鑰匙,打開門。
一推開門,隻覺得有一股發黴的味道撲麵而來。蘇陽皺了皺眉頭,傍晚和趙利蕊過來時似乎都冇有這麼濃重的黴味,難道區區幾個小時,這裡麵的世界就是經曆了幾個世紀,一切都開始衰朽**?
蘇陽打開應急燈,光明籠罩了他周圍大約一米半的空間,更遠一點的,就心有餘而“光”不足,被黑暗稀釋得幾乎看不出物件的輪廓。
蘇陽舉著應急燈環視了一圈,一切和上次來時的並冇有什麼異樣,除了似乎灰塵更厚了一層。他舉步向窗戶走去,剛走了兩步,音箱上一個白晃晃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眼球。朱盛世當初將房子賣給趙利旭夫婦時,一起出售的還有全屋的傢俱和電器。其中傢俱趙利旭夫婦後來轉賣了出去,但電視和音箱卻保留了下來——當然了,趙利旭夫婦並不知曉音箱裡曾經藏了上任女主人被肢解且烤乾了的屍體,因為當初朱盛世隻是含糊地告訴他們說朱素在屋裡非正常死亡過,堅決拒絕再透露其他任何的細節,而趙利旭念著新婚的吉利,也冇有再刨根追底問下去,否則他們若是聽到朱素真實死亡的慘樣,也許就不會有勇氣買下房子,那樣反倒就可以逃過劫難。
不過雖然朱素的屍體藏在音箱裡是蘇陽最先察覺併發掘出來的,但由於當時他處於夢遊的狀態,所以事後並不曾記住任何的細節,否則他現在也冇有勇氣再靠近音箱一步。饒是如此,當他看清音箱上的白色物體為何物時,仍被驚嚇得差點將應急燈扔了出去——那是一個骷髏!
還好之前他在朱素的老家以及張成廷家中與骷髏打過數次交道,所以他很快就攝定了恐懼之心,將燈舉到與音箱平齊,走到骷髏的正麵,湊近了仔細地端詳著它。他很快就辨認出這應該是張成廷的人頭,因為其上顎處有明顯的斷裂痕跡,那是他為將骷髏的牙齒從趙利蕊的手指頭上拔開時用力所留下的痕跡。
蘇陽心頭一動,骷髏應該是黑貓叼回來的,那至少證明在張成廷房間裡發生的一切至少有相當部分是真實的,而不是幻覺,由此也幾乎可以確認當初四個人頭都是黑貓叼走的,甚至張成廷在日記中所記載的朱素人頭屢屢在他床頭出現也可能都是黑貓的“傑作”。那這黑貓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麼有著種種奇異的靈力呢,還有的,它究竟是敵還是友?因為剛開始的時候,黑貓對他無疑是充滿敵意的,尤其是蘇陽上次獨自闖入602時,它甚至以禦鼠來進行“恐嚇”;但在隨後的日子裡,黑貓可以說是數次幫助過自己,包括蘇陽催眠時遇到阻礙,是它在窗外的一聲叫喚讓蘇陽免於精神崩潰,在張成廷的家中,也正是它在蘇陽腦海裡的一聲叫喊,將蘇陽從鬼門關裡拉了回來,而再次在張成廷家中時,若不是它的及時出現,趙利蕊的手指頭就要“喂”了眼前的這骷髏。
種種的疑問在蘇陽的心頭翻騰,卻找不到一個出處。蘇陽知道,也許這些永遠都是冇有答案的,因為不管黑貓如何靈異,它畢竟不可能與人溝通,而它的主人——朱素又早已死於非命。不過蘇陽在心裡還是更趨向於認定黑貓是朱素召喚回來的一個靈物,它的所有使命就是保護朱素。事實上,它也基本上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幫助朱素從朱盛世手裡奪下這棟房子的所有權,它對心存異唸的張成廷虎視眈眈;而在張成廷殺死朱素之後,也是它一次又一次地將朱素的人頭從荒野裡揀了回來,放到他的床頭,將張成廷逼入崩潰的境地;而陳麗娟、趙利旭夫婦的死顯然也與它脫不了乾係,至於陸霄的死以及黃昆的重傷更可以說是它一手造成的。惟獨對於蘇陽,它表現出了從敵視到親近的改變。蘇陽想到此,不禁有幾分警然:這實在太像一個女人的心態了,難道朱素真的死後在這房間裡留下了她精神的能量,而其中大部分的能量都投射到了黑貓身上,還是因為黑貓之前長期跟著朱素,而沾染了她奇異的能力?
想到此,蘇陽突然很想看到黑貓,他舉著燈搜查了一遍客廳,但冇有找到黑貓的影蹤。他來到廚房,看到窗戶的插鞘脫落著,看來黑貓應該是將骷髏銜進來後又出去了。
蘇陽略微有點失望,但又鬆了一口氣。雖然黑貓現在看上去對他並無惡意,但若是真的跟一隻彷彿可以看透人心、甚至可以操縱人生死的怪貓一起呆一個晚上,他心裡多少有點發毛。
蘇陽回到客廳,將所有的窗戶打開。有涼風灌了進來,將窗簾吹得颯颯作響,屋裡的汙濁之氣也消散去了不少。蘇陽滿意地拍了拍手,但隨即發現另外一個問題,因為之前考慮的都是回來602過夜,但、卻根本冇有考慮過如何過夜。像上次那樣在臥室的床上睡一覺無疑是最理所當然的選擇,但經曆了上次在黑暗中被嚇得尿褲子的經曆,而且想起趙利旭夫婦曾在那張床上雙雙殞命,他就冇有勇氣再次躺上去,所以最好的選擇,還是在客廳的沙發上躺上一宿!
要在客廳過夜,首先就得先把張成廷的人頭處理掉,否則一旦真的睡著,醒來第一眼看到骷髏空洞的眼睛盯著自己,不嚇出毛病也會嚇出一身冷汗。蘇陽從客廳裡翻箱倒櫃地找到一隻塑料袋,套在手上,強忍著心頭的噁心和恐懼之意,抓著骷髏將它扔到衛生間的馬桶裡,再把馬桶蓋放上,門關好。
蘇陽將客廳裡的沙發稍微掃撣了一下灰塵,合衣躺在上麵,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決意熬到天亮然後就走人,此生堅決不再踏入602一步。他在心中默唸著:朱素,我能做的,都已經儘力為你去做了,將來無論你還有什麼怨念,都請不要再來找我。念在我為你辦了這麼多事的份上,讓我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吧。
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去,應急燈閃了一下,明顯地變暗。蘇陽知道充的電力已經基本耗光,不覺有幾分懊喪,早知道它隻能堅持這麼點時間,就多買兩台好了,害得現在又要陷入黑暗。他探起身望了周圍一番,怯意爬上了心頭。
蘇陽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帶了兩根蠟燭,連忙拿出來,但剛打上火,就被自窗戶裡泄進來的風吹滅。蘇陽惱怒之下,乾脆放棄了光明,將自己徹底地陷入黑暗中,隻將手電筒抓在手裡,以備有任何的意外出現時,可以隨時給自己一線光明以壯膽。
黑暗雖然讓人的眼睛喪失了功能,但卻讓人的心靈更加敏感。蘇陽躺在沙發上,覺得自己就像是躺在死海的水麵上,隨著微波一沉一浮,倦意悄悄地侵襲上來,但神經又始終放鬆不下來,始終高度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而心也拴在神經末梢上,一有動靜的話要激烈揚動。不過長時間的平靜,讓緊繃的神經陷入了一種疲累境地,人有一種吊在半空中等待酷刑的鞭子落下的難熬。
蘇陽乾脆讓轉換個“話題”,在大腦中細細地梳理與朱素前後的“交往”經曆,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網上約會應是張成廷的假扮;陳麗娟的凶案應也是張成廷所為,但人頭自民房轉移至自己屋裡再移到張成廷家應是黑貓的“傑作”;老陳和眾多警察的死亡有的應是純屬意外,比如小張,比如那兩個警察的車禍,有的則應是死於自己潛意識深處的恐懼,比如老陳,畢竟當了那麼長的警察,誰的心裡都會有一些欠安負疚的陰影,而朱素的力量就在於將這些陰影放大到他們超出他們負荷的程度;隻有自己跑到青欄鎮的這一過程始終讓蘇陽揣摩不透,也許那是朱素的力量完整體現的一次,即她在自己的潛意識裡植下了指令,自己隻是一個傀儡的執行者;在朱素老家中遇到她奶奶是與鬼魂最近距離接觸的一次,蘇陽隻能歸結於自己當時暈過去後就冇有醒過來,後麵所有的經曆都是朱素她奶奶闖入他的夢境中;回來廣川市後似乎除了第一次回到602時的神秘開門、在小旅館時的黑衣人敲門讓人費解外,其他的怪異事件基本上都已經在與趙利蕊的幫助下,找到了答案。不過現在看起來,打開60的極有可能就是黑貓,它既然都能夠自如地開窗戶、關窗戶,那麼開門也就不成希奇,唯有它對人的行蹤瞭若指掌的能力,讓蘇陽有幾分發怵。至於黑衣人的出現,要麼是個靈異事件,要麼就是蘇陽和兩個保安之間的共同幻覺,或是有人侵入監控室的電腦上,將黑衣人的片段插入進去。對於蘇陽來說,如果張成廷未死的話,黑客入侵的結論他完全相信,因為他覺得以張成廷對電腦的造詣,做到這一點應是不成問題的;但問題是張成廷已經死了,那麼誰又有這能力和興趣來做這事呢?除非是……張成廷跟朱素一樣,死後具備能量!
蘇陽呻吟了一聲,怎麼誰跟朱素扯上關係,都會變得這麼神秘兮兮,不正常了呢?不過自己更慘,非但冇有擁有那些神秘的力量,反倒是變得神經兮兮。他歎了口氣,翻了個身,猛然看到地板上有一個黑影正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他大吃一驚,一骨碌地翻身起來,抓過手電筒朝黑影揮打過去,大喝一聲:“誰?”
手電筒的光芒扯斷黑影了線條,蘇陽哭笑不得地發現,所謂的黑影原來隻是路燈將窗外的樹影映在地板上的一個影像罷了,因為有風吹過,所以樹影跟隨著舞動,其形其姿都特彆像一個人的窮凶極惡。
他重新躺下,心臟由於剛纔的驚嚇仍在劇烈跳動不息。“人的恐懼真的隱藏得太深了。”蘇陽暗歎了聲,“自己嚇死自己實在太容易了。”但就在一瞬間,就像是有一把大鑿鑿開大腦的混沌,靈光乍現:小旅館裡的黑衣人有冇有可能就是跟樹影一樣的倒影?是否有可能在外麵的某個人的身影通過一些奇妙的光的折射、衍射而移植到他的門口,就像海市蜃樓的原理一樣?蘇陽頓時為自己的新發現而激動起來。雖然覺得這樣的奇蹟發生概率是微乎其微,但就如同溺水中的人連根稻草都要抓在手裡一樣,對於深陷恐懼之中的蘇陽,他需要的隻是一個給自己心安的理由,讓自己擺脫有鬼的意念。
蘇陽滿意地再翻了一個身,將自己調節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進一步推想到:如果黑衣人真的是個虛幻的影像的話,那麼房間裡的地圖也有可能並不是被人“盜竊”走,而是被風吹出窗外,至於床和拖鞋極有可能是自己的夢遊所弄亂的。對於自己有夢遊的行為,蘇陽倒是深信不疑,因為那次在605裡差點在夢遊中殺死老陳的事件對他記憶猶深。惟獨那一個敲門聲和呼吸聲,是否真的還是自己的幻聽?還是自己就是擁有著特彆纖細、敏感的神經,可以聽到一些常人所不能聽到的聲音,並受外界力量所影響?
蘇陽覺得大腦如同接力般地,再度冒出一個問題:從自己遇見朱素和她奶奶的情況來看,她們似乎都具備某種特彆的能力,可以輕易地侵入到彆人的意識中去,而從劉長格的敘述來看,似乎朱素她媽也有著同樣的力量,比如她可以死後“現身”,威脅朱盛世不要再傷害朱素,甚至連朱素生下來的小孩,都有是特彆怪異,如泡在井裡經久不腐。那她們究竟是被上帝眷顧的寵兒呢,還是被魔鬼詛咒的惡人?
能夠證實這個疑問的,恐怕最適合的人就是劉長格。蘇陽來了精神,掏出手機。看了上麵的時間,已經指向淩晨兩點半,不禁有點遲疑,這麼晚給人家打電話會不會太打擾呢?但探知真相的**壓倒了禮儀之心,他自電話簿裡找到劉長格家的電話,撥打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被接聽了起來。蘇陽暗自納悶,因為小鎮上幾乎冇有什麼娛樂節目,所以大家平常都是早早入睡,怎麼劉長格這麼晚還燈下獨醒?
但電話裡傳來的並不是劉長格的聲音,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喑啞著,在深夜裡聽來像是乎有一把小鋸子在拉扯著神經,“你找誰?”
蘇陽乾咳了一聲,將聲音儘量放溫柔些:“不好意思打擾您,我想找一下劉長格?”
“你是誰?”對方似乎沉浸在某種不好的情緒中,說話既快又衝。
蘇陽有一種想掛電話的衝動,但想及自己的目的,還是按捺下去,“我是張成廷,劉長格以前的同事。麻煩你幫我轉接一下他好嗎,我有急事找他。”
“呸呸呸,你要找他自己去陰間裡找,彆扯上我。”女子說完“啪”地一聲撂下電話。
一時間,蘇陽忘了對女子的無禮而去生氣,而完全沉浸在女子電話裡說的話的震驚之中,“劉長格死了”,這一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將蘇陽完全炸得蒙了。他抖著手摁下手機的重播鍵,“您好,嫂子,您能不能跟我說清一下劉長格他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女子所有的怒氣、怨氣全都潑了出來,“你還有臉來問我這個問題。如果不是你帶著他闖進朱家,如果你不是自作主張挖出井裡那怪胎,長格他怎麼會死,又怎麼會死得那麼慘!你……你……你就是殺死長格的凶手,你還我的男人,你這殺千刀的,你怎麼就冇死呢……嗚……”
蘇陽無力地放下手機,他連一句安慰劉長格妻子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覺得整個人就是自冰峰上墜下,輕飄飄的,永遠墜不到底,卻感覺寒氣越來越濃,幾乎要將他全身的血液凍得凝結。
“劉長格死了,死於我的執拗。”蘇陽全身在不停地發抖。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更深的恐懼黑洞之中。“難道朱素的詛咒不僅僅是在602室裡,還包括她所有生過怨氣的地方?”
恐懼將身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逼出毛孔,連綴起來,串成冰涼的細流,就像一條小蛇一樣地蜿蜒爬過身體,所到之處,汗毛根根豎起。
蘇陽哆嗦著從趙利蕊之前給的袋子裡摸出那瓶可樂,用力了幾次,才克服手心裡的滑膩,將它擰開,喝了兩大口。可樂的氣泡輕輕地口腔、胃裡冒騰,就像是有一隻隻小手在按摩著。蘇陽的緊張稍稍鬆緩了下來。
他再灌了一大口的可樂,抹了抹嘴唇,掏出手機,找到以前廠長的電話,撥了過去。
等待了大概有半分鐘,電話那頭傳來深夜從夢鄉裡被揪醒後的不耐煩:“誰呀,你找誰?”
蘇陽顧不及為深夜擾民向廠長道歉,隻是簡短地說了句:“我是張成廷。”
“啊?你,張成廷?”廠長那頭大概也一下子驚醒,蘇陽聽到他坐立起來的聲音,“你這大半夜地找我做什麼?”
“我想知道裡劉長格是怎麼死的?”蘇陽直接切入正題。
“你怎麼知道這事?”廠長驚疑著。
“你先不要問我怎麼知道,你隻管告訴我你所知道的。”
“這……好吧,我告訴你。前天傍晚,鎮上派出所的人找劉長格,想再次瞭解你們當時一起闖進朱家的詳細過程,結果從劉長格家返回派出所時車無端端地翻了,劉長格當時頭部撞了個大洞,送到醫院冇能搶救過來。”
蘇陽的心收縮了起來,他有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害怕,“那當時車上有幾個人,死了的是不是就是劉長格一個?”
“還有三個警察,隻有那一個司機活了下來,不過也嚇得不輕。”廠長似乎覺得自己說漏了嘴,慌忙打住。
“嚇得不輕?他是不是看到了什麼?”蘇陽緊追不捨。雖然他害怕聽到答案,但不聽到答案又會抓狂。
廠長支支吾吾著,“也許這是那司機受得驚嚇太深了所以胡言亂語的吧,他說當時開車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披頭散髮、滿臉血汙的女人站在馬路中間,所以他就猛打方向盤,結果車輪滑了,就翻了過去。但這種說法你也知道,都是不可信的。”
“他是不是還說那女的穿著一身的白衣服,模樣像朱素?”
“你……你怎麼知道?”
蘇陽的手心裡攥著把汗,全身的骨骼不知道是因為悲痛還是害怕,“咯咯”地作響。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自己的氣息平靜下來,“那鎮上的人怎麼說,是不是覺得他們的死是因為我闖入朱家,並把那嬰兒打撈起來所帶來的惡果?”
“這……你也知道,這邊人的迷信心理比較深。這些風言風語你就都彆往心裡去。”廠長尷尬地說。
“那好吧。不過我想最後問你一個問題,朱素在你們那裡是不是有表現過一些特彆的力量,就是帶有特異功能?”
“啊?”廠長顯然冇有意料到蘇陽會問這麼一個問題,他的口齒更加不清了,“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你知道的,我主要的心思就是撲在廠裡的工作上,哪有時間去管這些事,再說了,朱素他們一家跟我非親非故的,我一點都不瞭解他們。”
蘇陽冷笑道:“你怎麼會不瞭解他們?朱盛世之前是鎮上的派出所所長,算是頭麪人物,你怎麼會冇有跟他打交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話不能直說呢?”
電話那端是一陣的沉默,接著是廠長凝重的聲音:“我真的什麼都不能對你說,不光是我,整個鎮上的人都不會對你說這些的。因為,唉,大家都怕舌頭長了遭報應。但我從一個領導、一個朋友的身份勸你,以後不要再跟朱素有任何的牽扯,她不是一個平常的女孩。你待她好還好,要是虧待了她,恐怕……”
蘇陽泠泠地打了一個寒顫,“恐怕什麼?”
“冇有什麼。”廠長歎息了聲,“我已經說多了。如果你冇有其他事的話,那麼我就睡了。你自己多加保重嗬。”
蘇陽茫然地聽著手機裡傳來電話掛斷的“嘟嘟”盲音。廠長的欲言又止顯然是證實了他的猜測,朱素一家人真的具備某種特異功能,而這種能力令全鎮上的人都心存恐懼,成了他們日常中的一個禁忌。隻是朱素為什麼要殺劉長格和那兩個警察呢,是否就是因為他們闖入朱家?但為什麼作為罪魁禍首的他,卻安然無恙地坐在朱素的另外一個家裡?
蘇陽突然想起張成廷在日記裡所記錄的朱素臨死前的詛咒: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辜負她,都是想從她身邊剝奪走她僅有的,而冇有想給她帶來點什麼,所以她詛咒每一個進入602室的人都不得好死。
“那我曾給她帶過什麼嗎?”蘇陽好不容易從紛亂的思緒中抓住了一個線索,“難道就是那一袋紅提,是它讓我免於一死?”
蘇陽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原本以為是那一袋紅提為自己開啟了連串的噩夢,鬨了半天,竟然是它解救了自己的一命。雖然其間經曆過一些生不如死的痛苦,但不管怎樣,他總算冇有被朱素拖入死亡的地獄中。
“那麼那一些曾經找過朱素的男人呢?”蘇陽想起朱素的鄰居曾說過,幾乎每個月都會有一個男的上門來找過朱素,那是否他們都已經遭到了厄運?如果是的話,為什麼就冇有公安機關對他們的死亡或者失蹤立案?但隨即蘇陽就反應過來,因為在他所接觸的所有的死亡中,除了陳麗鵑、張成廷和趙利旭夫婦因為丟失了人頭,看上去像是凶殺案外,其他的人都是屬於正常的意外死亡,根本不會引起彆人的疑心和警方的關注。
“也就是說,這些人死了也就是白死,永遠得不到伸冤的一刻?”一種感傷侵襲了蘇陽,讓他心裡隱隱地有了一種恐慌。但恐慌的根源在哪,任蘇陽拚命地苦思,就是找不到。就好象是黑暗中你明明聽到有一隻蚊子在你耳邊嗡嗡嗡地飛翔,但你怎麼睜大雙眼都看不到它,更不用說捕捉。
終於蘇陽泄氣地放棄了。他將自己重新放倒在沙發上,瞪著天花板發呆。看著看著,眼前的黑暗幻化成趙利蕊那淒豔的臉,有一種甜蜜的哀愁將他籠罩住。
“真想現在你就在我身邊。”蘇陽伸出手,對著空中夢囈般地說道。
但落入手中的,是空空如也。他無奈地收回了手,感覺心中一樣地空蕩蕩。他有一種立即見到趙利蕊的願望,然後,是相守永遠。
蘇陽翻身坐了起來,看了一下手錶,淩晨三點一刻。趙利蕊這個時候應該睡得正香吧,不過也許她一點都睡不著。蘇陽有點後悔讓她一個人在家。因為人害怕“害怕”往往要比單純的害怕來得更強烈,更難熬,就如同最折磨人的酷刑往往不是最後一擊,而是等待過程中的漫漫。人都知道生命的寶貴,但許多人之所以可以選擇決絕,多半是因為無法忍受等待光明來臨前的那一段無止境的黑暗等待。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趙利蕊所承受的恐懼甚至要遠甚於蘇陽。因為蘇陽他可以真切地看到自己恐懼的是什麼,而在恐懼之物未曾來臨之前他可以求得片刻的心安,而趙利蕊卻不能。她要時刻擔心著蘇陽可能發生什麼意外,於是每一分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佈滿危險的,都是煎熬,都是黎明前的黑暗,要吞噬去她的勇氣,她的忍耐。
“難怪剛纔告彆時她要那麼哀傷和不捨得我走了。”蘇陽為自己之前的粗心而愧疚不已。但就在瞬間,彷彿是有一道閃電劈開黑暗的天庭,將他的意識照得一片空明,卻也將他的身體燒成一片焦黑——他終於想清之前困擾自己的那一個深深恐慌癥結根源:為什麼晚上自己呆在602室裡會一直風平浪靜的,因為朱素要對付的,根本不是他,而是趙利蕊!按照朱素的詛咒:每一個進入602室兩手空空的人,都得死!而趙利蕊也不止一次地進入了602室,那麼她極有可能就是下一個的目標!
想到此,蘇陽隻覺得全身都被萬年寒冰封凍了起來似的,又像是被烈火燒灼般。他想起剛纔趙利蕊告彆時的種種憂傷,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趙利蕊說的平安,希望可以永遠在一起,並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她自己的一個安慰!想來她是早想到了這一點,知道自己在劫難逃,所以她纔會那麼珍惜與蘇陽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纔會那麼捨不得讓他自她的視線裡消失,因為在她心裡,已經認定了晚上就是永彆之日!
蘇陽頭痛欲裂,心在滴血,他痛恨著自己:我怎麼就那麼自私,隻想著自己的命運,而一點都冇有想到她的真實感受呢?但同時更深地,是對朱素的怨恨,惡毒的怨恨,恨她要奪走他生命中最心愛的人。他“撲通”跪倒在地,仰天長嘯:“朱素,你要對付的是我,而不是她。該死的也是我,而不該是她!求求你放過她吧,我願以我的命來相償。”喊罷,淚流滿麵。
“你放過她吧”的回聲在房間裡迴盪,衝擊著蘇陽的耳鼓,將他的心撕裂開。他悔恨自己,痛恨朱素,他可以放棄一切來交換趙利蕊的平安,他可以放下尊嚴來哀求朱素的放手,他隻願趙利蕊可以安然無恙。
突然間,蘇陽清醒過來,他看了一下時間,淩晨三點半,距他離開她的時間,纔過去了三個小時。“也許她現在還平安無事著。”蘇陽又哭又笑,“她一定會冇事的,冇事的。”他抓起沙發上的手電筒,拔腿就往外跑。
就在這時,手機簡訊鈴聲突然響起來。蘇陽全身一震,同時又欣喜若狂,一定是趙利蕊發過來的,那她一定是安然無恙。他破涕為笑地掏出手機,打開一看,果然是趙利蕊。“太好了,太好了。”蘇陽由衷地開心笑著,打開了簡訊,但隻一眼,他臉上所有的笑容都僵硬掉,陷入萬劫不複境地。手機上隻有寥寥幾個猩紅的大字:“你終於來了!”
蘇陽久久地盯視著手機螢幕,整個人如同木乃伊一般地僵化著。良久,黑夜中傳來一聲慘叫,撕心裂肺,痛徹心骨,那不是人的嗓子裡發出來的,而是心迸裂掙出來的。淒厲的聲音久久地在空中盪漾,迴旋,成為暗夜裡深眠人噩夢開始的信號……(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