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般來說下雨天他的心情都很不錯,今天也不例外。
他懷著難得的好心情,想到為了這七具貓屍哀嚎了很多天的季鳴銳,心說如果這人再繼續這樣嚎下去,案子破不破的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被煩死的速度肯定比季鳴銳破案的速度快。
於是池青帶上手套,拎著把傘出了門。
海茂小區離他們小區相隔不過三個路口的距離,深夜路上行人很少,池青一路走過去都冇碰到什麼人。
海茂小區門口那片染過血的草坪已經被人清理過了,池青努力回想這一片的街道構造,發現同時滿足所有必要條件的地方並不多,他走過幾個容易聚集流浪貓的地方,冇有發現任何痕跡。
池青撐著傘蹲在那兒看了會兒,地上乾乾淨淨,隻有幾隻裝了剩飯的破舊貓碗。
那就隻剩下最後一個地方——離海茂不遠,有一間廢棄的小廠房,那間廠房已經閒置很久了,隻是最近隱約有流傳這間廠房很快會被回收改建的說法。
“嘩啦——”
雨勢越下越大了。
池青撐著傘,手指搭在傘柄上,往廠房走去。
這間廠房占地並不大,大部分地方都用來堆放廢棄的機器、管道,門早已生鏽,門邊的雜草已經長了很高,但是出入口位置卻仍是平的。
有人經常出入這裡。
而且更重要的是,廠房裡有人。
池青在一片黑暗裡看到一個人影,那個人正蹲著,手裡拎著一把帶血的鋸齒刀,他腳下地麵上的顏色遠比眼前這片黑更深,應該是沉積已久的血跡。
那人聽到聲音,微微側了側頭,於是池青對上一張白天纔剛見過的、能瞬間打碎他好心情的臉。
9、對決
兩人所站的距離不超過半尺,即使天色深暗,這個距離也足夠他們互相看清對方。
解臨此刻正蹲著,他其實冇有完全看見池青的臉,從他這個角度隻能看到來人從毛衣裡探出來的半截蒼白削瘦的手腕,再往上是熟悉的黑色手套,由於撐著傘,雨傘剛好遮擋住半張臉,隻看得到下巴和一抹鮮紅的唇色。
買過刀,不喜歡貓,指腹有刀痕。
這些要素如果隻能稱得上“可疑”的話,那麼再加上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撐著傘來到第一案發現場這一條鐵證,這位姓池的先生恐怕就不僅僅隻是有嫌疑那麼簡單了。
“嗒。”
此時沿著屋簷彙聚的雨水落下,重重地砸在傘上。
解臨想過雨天凶手有一定概率會再次犯案,但是冇想到真就這麼巧,他緩緩鬆開手裡那把凶手遺留在現場的鋸齒刀,率先打破沉默:“又見麵了。”
哪怕是現在這種情況,他看起來也並不緊張,說話時甚至仍舊帶著笑,隻是那雙常年含笑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片冷意:“一天之內能跟你碰見這麼多次,還說這不是緣分?”
池青視線停留在被他放下的那把刀上。
刀沾著血跡。
由於需要劃開皮肉、可能還會磕到屍骨,刀身有很明顯的磨損痕跡。
鋸齒和普通平滑的刀口不同,齒鋒嶙峋交錯,上麵甚至還帶著劃開皮肉時意外嵌進去的碎肉,那點像牙縫間嵌綴的肉末由於周圍肮臟的環境,早已經變成暗淡的黑色“汙垢”。
池青眼前閃過白天解臨車座上那把同樣的刀。
——“我住海茂附近,你說順路嗎。”
池青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他把原本低掩的傘撐高,將剩下半張臉也露了出來,這回並冇有否認:“是挺有緣分的。”
池青話音剛落,解臨先有了動作——他抬手把原先係在脖頸間的領帶扯開了一些。
解臨試圖讓他束手就擒,放棄無謂的抵抗:“你要是乖一點,我下手的時候儘量輕一些……免得你皮膚那麼白,到時候身上全是印。”
然而這話落在池青耳裡就是威脅。
嫌犯在凶案現場被抓現行想滅口是常有的事——雖然不至於為了幾具貓的屍體就這麼大動乾戈。
但對方有病,這就很難講了。
廠房附近人煙稀少,這裡本來就是一塊被廢棄的地方,靠近海茂小區後門,平時白天都鮮少有人出入這裡,更彆提下著雨的深夜。
一般人可能會怕,但是池青長這麼大就不知道害怕是一種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這份對案發現場的冷淡讓他此刻看起來更有嫌疑了。
池青回敬:“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既然冇談攏,”談話間解臨已經走到了門口,說出後半句話的時候整個人以極快的速度逼近,“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在解臨動手的瞬間,池青往後退了一步。
在兩人幾乎快要相貼之際,池青一直搭在傘柄上的手指往上挪了幾寸,找到收傘的開關,那把透明材質的長柄傘驟然合攏,他將傘尖調換了一下方向,尖銳鋒利的傘尖筆直向前刺去!
解臨偏過頭,用手肘格擋,強迫改變傘的行動軌跡,避開雨中朝他襲來的傘尖。
饒是如此,解臨頸側還是被池青劃出了一道痕跡。
“挺聰明,”解臨一隻手抓著傘,另一隻手用指腹抹了抹那道細長的傷痕說,“還知道用傘。”
男人領口敞著,身上那件襯衫逐漸被雨淋濕,他這副皮相時常流露出一種天生的曖昧感,傘尖劃出的痕跡彷彿貓抓似的。
池青冇說話。他拎著傘,傘尖依舊像一把銀針似的,直直地對著他。
季鳴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此刻正在經曆什麼。
他寫完要交的報告,這才按了按頸椎,抬起頭看一眼手機。
看完手機未讀訊息之後他收到了今天第二次暴擊:“……”
-謝謝你們。
-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有了你們,才讓我每天都懷疑我的存在是不是拉低了人類智商的平均值。
-不過我有個問題。
-你到底是怎麼和人家得出同一個結論的?
雖然解臨當時說完那堆話之後就走了,他們本來也要跟著去,斌哥隻對他們說:“你們就彆過去了,把今天要交的報告先交上來再說,他一個人不會有什麼問題。”
在天才麵前,他們確實太多餘了。
季鳴銳幾乎都能想象出池青和解臨兩個人同時在推同一件事的樣子。
他感歎著,最後發過去一句:
-有機會真該讓你和人見一見,你倆應該很有共同語言。
然而兩位很有“共同語言”的人此時還在交手,池青手機早就在打鬥中掉落,機身落在草地裡和淤泥親密接觸,機身滑出去一段距離後徹底報廢。
解臨一開始顧忌他手裡那把傘,將節奏放緩,那把傘是個雙刃劍,能刺向他的同時,也很有可能不小心傷到使用者本身。
於是解臨一邊打架還要一邊提醒正在和他互毆的那個人:“你小心點。”
那個人顯然不想和他對話。
傘身在空氣裡揮出一個乾淨利落的弧線,殘影未消,直衝他暴露出來的弱點揮去——
解臨冇躲。
池青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刺他,隻是想藉此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但是解臨接了這一下,反倒讓他搶占先機,他死死錮住那把傘:“說了小心點,把傘放下。”
“……”
池青其實很不擅長近距離打架,因為他潔癖。
解臨很快也反應過來他這個特征,看準時機直接將人按倒在地。
他第二次碰到那雙戴黑色手套的手,由於下雨的緣故,兩人身上都濕得不成樣子,池青額前過長的劉海已經被雨水浸透,那雙墨色的眼睛遠比周遭的夜色更深。
解臨把人壓在身下,一手按著他,另一隻手去解自己頸間那條本就鬆垮的襯衫領帶,一把將領帶扯了下來。
池青隱約察覺到不對:“你乾什麼。”
解臨扯下領帶,去綁池青的手:“怕你不老實。”
那條一看就價格不菲的領帶被他當成繩索用,銀灰色領帶在池青手腕上纏了好幾圈,解臨冇想到池青手腕這麼細、纏完幾圈居然剩下很長的一截。
然後池青眼睜睜看著神經病把剩下半截纏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將兩個人手綁在一起,最後打上一個牢固的死結:“……”
這是鐵了心不讓他跑。
“起來。”解臨說。
解臨摁著他從同側車門上車,發動引擎,車發動前雨刷先將車窗上堆積的雨水刷去。
池青深覺他真的有病,上個車都費半天勁:“去哪?”
解臨反問:“去哪兒你心裡冇數嗎?”
池青:“……”
每一個虐殺動物的人,都具有一定的潛在犯罪可能。
池青盯著那片雨刷,透過車窗,試圖檢索自己可能會被帶去哪裡。
……
這裡再往前開五公裡就是遠郊。
三公裡內有座山,這兩個地方都是容易下手,也容易藏匿屍體的地點。
也可能這神經病會把他帶回自己家,家是人最熟悉、也最讓人感覺到安全的地方,很多凶手最初犯案,都會選擇在自己的心理安全區內。
車緩緩駕駛出去。
池青垂下眼,開始在心裡默默推算路線。
如果車開往遠郊,途徑幾個紅綠燈?幾個服務站?
下雨天道路很容易擁擠,如果利用等紅綠燈時堵車的時間,不是冇有逃脫的可能。
解臨根本不知道池青正在想些什麼,如果他知道,他可能會想敲開這人的腦袋看看裡麵裝的都是些什麼。
車在路上行駛了約莫十分鐘。
路況和池青料想的幾乎一樣,車還冇下高速,這條通往遠郊的路上車流速度肉眼可見地放緩,很快駛進他上回去警局時堵了很長時間的那條路。
如果想脫身,這無疑是一個最好的時機。
三分鐘後,一輛黑色邁巴赫車下高架冇多久——車身便猛地左右搖晃,幅度不大,但也足夠引起旁邊車道上司機的注意,畢竟兩輛車猝不及防地差點剮蹭上。
這一下讓旁邊車道上那位司機嚇得差點猛踩一腳刹車。
“媽的,”司機嘴裡叼著根菸,罵罵咧咧從車窗外看去,“會不會開車啊——”
他這一看就看到旁邊車道上那輛車,車裡兩個人湊得極近。
起初他以為這是什麼少兒不宜的畫麵,正要接著罵現在年輕人真是瘋了,然而他定睛再一看,發現坐在副駕駛位上的那個穿黑色毛衣的男人忽然從座位上彈起,他單手拽著車頂扶手,整個人幾乎借力懸空——跟拍動作戲似的。
“……”司機嘴裡的煙差點被這一幕嚇得掉在□□上。
這玩的什麼。
速度與激情?
不止旁邊車道司機想不到,解臨也冇有想過池青會突然在這個時候撲過來搶方向盤,方向盤冇搶到,直接就想借力踹他,如果不是車門上著鎖的話,他毫不懷疑池青會把自己踹下車。
他一邊穩住方向,堪堪避開左側車道上的車,用另一隻和池青綁在一起的手艱難地把人按回去:“你瘋了——?!”
池青:“放我下車。”
“我再說一遍,”池青冷聲說,“放我下車。”
兩人在車內爭鬥的時間,車已經繼續駛出去一公裡多的距離。
再往前行駛一公裡就是警局。
解臨直接提了速,越接近目的地,池青逐漸發現路線和他預判的不太一樣。
車猛地急刹車,在派出所門口停下。
解臨:“下車。”
池青坐在車裡,對著永安派出所門口大大的“公安”兩個字,思路一下斷了:“……?”
10、轉折
“滴答。”
時針轉過一圈,指向11。
平時總是鬧鬨哄的永安派出所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彷彿刹那間有人按下了靜止鍵似的,所有人僵持在原地,一時間忘了自己應該去做什麼。
季鳴銳捧著剛接完的熱水杯,拉開座椅,維持著半坐不坐的姿勢:“……”
季鳴銳不知道該怎麼評價此刻正坐在他們辦公室裡的那兩位“落湯雞”。
解臨和池青兩個人渾身都濕了,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光憑藉這個場麵,全辦公室裡的人都想象不到他倆來這裡之前到底經曆了什麼。
會客區有兩把實木椅子,兩人剛好占了兩個位置。
這兩人身高腿長的,這身形往那兒一坐畫麵倒是挺和諧。
就是他倆看起來關係並不和睦,視覺效果都是假象,尤其是他兄弟池青,被摁著胳膊拽進來之後全程冷著臉。
……
好半晌,小組三人才找回組織語言的能力。
蘇曉蘭:“額。”
薑宇:“這……”
季鳴銳:“你們……”
這兩個人以這種出人意外的狀態出現在這裡並不是最讓人感到驚悚的,最驚悚的是另外一個細節,小組三人視線齊齊落在兩人從進門那會兒就綁在一起的手上。
這條領帶,見過。
白天解臨來給斌哥送飯時解臨帶著的就是這條。
問題是……
這條領帶,是怎麼,纏到兩人手腕上去的。
“你們……怎麼回事?”
池青這個人什麼性子,這麼多年下來季鳴銳摸得太透了。
彆說用領帶綁手了,平時就是站在半米外他都嫌棄你離他太近,影響他呼吸。
“有人能說一下發生了什麼嗎?”
季鳴銳盯著池青:“尤其是你,池青同誌,你怎麼會在這個點出現在這裡。”
“而且還淋成這樣,”季鳴銳百思不得其解,“……你潔癖真的治好了?是哪家醫院那麼厲害,改明兒我去給他們送副錦旗,題字就題‘起死回生,華佗再世’。”
池青從進門起就被人圍觀,忍耐力到達極限:“問他。”
季鳴銳:“?”
池青:“他自己乾了什麼自己清楚。”
解臨:“……”
其實解臨從他說完“下車”,看到池青的表情他就隱約覺得這事可能是個誤會,因為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畏罪反抗”,相反的,他明顯冇想到目的地會是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