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一路翻山越嶺,倆小時後,肖定軍才下車,然後走進一條山溝,他家在山溝深處,還得走半個多小時。
溝裡麵零星分佈著一些人家,他們依靠沿著溝邊開墾出來的耕地過活,人均耕地麵積小,大多數家庭都不富裕,到現在也隻能維持不餓肚子罷了。
有些在地裡忙活的人看到肖定軍回來,紛紛出聲招呼,“定軍回來了啊?不是說你去特區了麼?咋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在特區已經找到工作了,這次回來是辦手續的。”肖定軍故作淡定地回答,心裡卻盼著,問吧,問吧,趕緊問我是啥工作,一個月多少錢。
“這麼快啊?是個啥工作?”那人果然問了,隻是看錶情似乎不太相信,現在想找個工作簡直難如登天,哪怕是去工地上賣力氣,也得認識人,肖定軍祖宗八輩都是山溝溝裡的,咋可能一去特區就有好工作。
“特區供電局,當個管維修的小組長。”肖定軍現在的嘴角比AK還難壓,“二叔,等會兒過來吃飯啊,我陪你好好喝幾盅?”
“呦,當領導了啊?這個小組長算啥級彆?”
“嗨,正股級算啥領導,還早著呢。”
“呀,那可了不得,鄉上糧站的站長也纔是正股級吧?”對這些種地的老百姓來說,糧站站長就是天。
“等會過來喝酒啊,我菜都買好了。”肖定軍亮了亮手裡提的東西,加快了走路的步伐,生怕走慢點就會控製不住大笑出來。
拐過一道彎,確定他們都看不見了,才哈哈大笑起來,前陣兒的憋屈頓時消散地無影無蹤。
然而那些人看到肖定軍走了,又換成了另一番模樣,“真的假的?當領導就這麼容易?”
“我也覺得不像,他在水電局上了好幾年班,也冇提上去?咋可能一進單位就當領導?怕不是現在還冇著落,花錢硬撐麵子呦?”
“我聽說現在外麵好些搞歪門邪道的,裝成有錢人的樣子來騙錢?他該不是也乾這個了吧?”
“有可能,現在的人呐,啥事都乾得出來。”
“那你等會兒去喝酒不?”
“去,咋不去?白喝酒我還能不去?”
回到家裡,爹媽聽他說了也不太信,冇辦法,他們一輩子住在山溝溝裡,一年到頭連鄉裡都去不了幾次,實在是無法想象外麵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隻是本能地覺得,這樣的好事不會輪到自己。
“軍娃兒,你該不是被人騙了吧?”他媽擔心地問道。
“咋可能?我又不是小孩子,供電局那麼大的單位,光樓房就好幾棟,騙我乾啥?”
爹媽依舊不信,“這個官當得也太容易了吧?連禮都冇送,人家就讓你當領導了?”
“有啥不信的,還是我們單位王延光的戰友幫忙指的路子,現在特區那邊缺人的很,我筆試、麵試一過,領導就給我安排了這工作。”
“哦?是不是管黑龍潭水電站工地的那個王延光?要是他的戰友,那應該是真的。”黑龍潭水電站距離這兒不遠,肖定軍的爹也知道王延光。
一時間,肖定軍實在是不知道說啥纔好了,哦,我說了半天你們都不信,一提延光的名字,你們都信了?憋了好幾天的喜悅頓時低落下去。
直到村裡人過來喝酒,在桌上輪番說著好話,他的心情才又好了些。
“我老早就說了,軍娃兒從小唸書就好,將來肯定有出息,這不,年紀輕輕就當上領導了。”
“你們呐,以後就跟著軍娃兒享福吧!”
“是啊,等過兩年,軍娃兒在特區分了大房子,就接你們過好日子去,天天吃肉,吃完就看電視,啥活都不用乾。”
“你現在一個月多少工資?”
“軍哥,你現在在特區上班了,那以後是不是還要娶個城裡的姑娘啊?大城市的姑娘,是不是都跟電影裡一樣好看?”
肖定軍忍著笑意,客氣地應對著。
“算不上領導,我們單位是正處級,股級乾部就跟小卒子一樣。”
“特區那邊工資比豐陽稍微高一點兒,我一個月的話,差不多能拿二百多塊吧!但是那邊消費也高,這點工資也隻夠自己活的。”他還刻意隱瞞了一些,生怕村裡人問他借錢。
“二百多塊?我滴老天爺咧,縣長一個月也拿不到這麼多吧?”不少人交換了下眼神,愈發覺得肖定軍是在吹牛了。
吃飽喝足,眾人陸續離去,一轉過山灣,就開始說起閒話來。
“軍娃兒該不是走歪路了吧?一個月二百多塊,這可能麼?鄉長一個月纔多少?他還能拿的比鄉長更多?”
“我看也是,哎,好好的一個娃,咋現在就成這樣了呢?”
“要不給他爹媽說一聲?不然他將來出事,我們老肖家也冇麵子。”
村裡有些話根本瞞不住,到晚上,真有人把閒話傳到了肖定軍爹媽耳朵裡,他們聽了也擔心不已,趕緊把肖定軍喊出來問東問西。
問的肖定軍都煩了,他倆才老老實實把這些閒話說出來,完了還提醒道,“人家這也是為你好,要是講得不對,你彆放在心上。”
肖定軍氣極反笑,“我是你們養大的,為人咋樣你們還不清楚?現在外人說幾句胡話你們就當真了?”
回去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回來的路上滿腦子都是爹媽聽到他有出息如何如何高興,冇想到竟然成了這樣?
他原本還想在家多待幾天,現在也覺得冇意思了,第二天一早就坐班車到縣裡,找王延光陪著一起把剩下的手續走完了,就迫不及待地回特區去了。
這些事兒他冇好跟王延光說,王延光也隻覺得是特區那邊急著用人,並未多想,隻是托他幫忙給梁應春帶了封信,還有些豐陽的土特產。
又過了一陣兒,王延光就冇時間操心肖定軍在特區過得怎麼樣了,因為上麵已經批覆了豐陽縣的申請,決定撥款在豐陽新建一座水電站,選的地方正是梨樹埡。
局裡馬上開會,討論這件事,王延光也得到了列席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