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我看著那遝錢。
紅色的,百元大鈔。
八十年代,這筆錢,足夠在鎮上蓋一棟小樓了。
但我卻笑了。
六年來,第一次,對著她,真真切切地笑了出來。
“補償?”
我的目光從那遝錢上,移到她臉上。
“用這個?”
“比當年的二十塊,的確是多了不少。”
輕飄飄的一句話,讓她手裡的錢,瞬間變成了燒紅的烙鐵。
她再也拿不住。
“嘩啦”一聲。
錢,散落一地。
“沈怡棠。”
我蹲下身,把嚇得不敢出聲的誠誠抱起來。
“我的六年,你拿什麼補?”
“我爹孃臨死都閉不上眼,你拿什麼補?”
“誠誠從小被人罵是‘野孩子’的那些委屈,你又拿什麼補?”
我抱著誠誠,站直身體,和她平視。
“這些錢,你還是留著吧。”
“留著給你未出世的孩子,買些好東西。”
“我們父子,命賤。”
“用不起。”
說完,我抱著誠誠,轉身就想回後屋。
我不想再看到她。
一個字,都不想再跟她多說。
“等等!”
她猛地喊住我,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絕望。
我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子膺,”她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很輕,卻異常堅定,“你不認,沒關係。”
“血緣,是賴不掉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我的兒子。”
“我不會再讓他跟你過這種日子。”
“我不會讓他,再被人罵‘野孩子’。”
我笑了。
“沈怡棠。”
“你拿什麼,不讓他再被人罵‘野孩子’?”
她哽住了。
“我......我有名聲,有地位......”
“我能給他最好的......”
“是嗎?”
我終於轉過身,看著他。
“用錢嗎?”
我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些紅色紙幣。
“還是用你那個省城裡,教授家的兒媳身份?”
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沈怡棠,你忘了?”
“當年把我跟誠誠趕出沈家老宅的,是誰?”
“是你娘。”
“當年把街坊鄰裡都叫來看熱鬨,指著我鼻子罵我‘不要臉吃軟飯’的,又是誰?”
“還是你娘。”
“當年我爹孃冒著大雪去求情,被你家人用掃帚打出來,說我們家想訛上你們這棵‘讀書種子’的,又是誰?”
“是你全家。”
我每說一句,就朝她走近一步。
誠誠在我懷裡,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襟。
他害怕。
但我不能退。
這是我的仗,我得自己打完。
“你現在功成名就了,回來跟我說,你能給誠誠一個名分了?”
“你覺得,我們稀罕嗎?”
我的聲音依舊很輕。
卻讓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不......子膺,不是這樣的,當年......”
她想解釋。
想把她自己,從那場不堪的過往裡,摘得乾乾淨淨。
“當年如何?”我打斷她,“當年你拿著我爹孃湊的錢,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連一句再見都冇說。”
“當年你在大學裡拿獎,風光無限,跟你的教授家獨子的時候,我正抱著誠誠,在鎮上的麪店裡,從早忙到晚。”
“沈怡棠,你告訴我。”
我站定在她麵前,一字一句地問。
“這些年,你在象牙塔裡,吟風弄月,寫你的錦繡文章時......”
“午夜夢迴,你可曾有過一秒鐘?”
“哪怕隻有一秒鐘。”
“想起北城,還有一對被你拋棄的父子,在為你當年的選擇,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