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從桂省稱霸南洋 第29章 雨季

第29章 雨季

雨季的第一場雨下了三天。不是桂省那種綿綿密密的細雨，是安南的雨——豆大的雨點從雲層裡倒下來，砸在棕櫚葉上，砸在棚屋的棕櫚頂上，砸在紅河的渾水裡，濺起密密麻麻的水坑。紅河漲水了，渾黃的河水漫過碼頭最低的那級石階，把阮老大係在係纜樁上的纜繩綳得筆直。白鷗號在濁浪裡一上一下地顛，船身被雨點砸得劈啪響。

阮老大蹲在碼頭邊的茶棚底下，看著紅河的水一寸一寸往上漲。茶棚是彭工段長帶人搭的，四根棕櫚木樁支著一個棕櫚葉的頂，雨從葉縫裡漏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排細密的水坑。阮老大蹲在水坑中間，嘴裡叼著那根草莖。草莖被雨氣濡濕了，軟塌塌的，叼在嘴裡沒有平時那股韌勁。他在北部灣跑了十幾年船，見過雨季的紅河——水漲上來，航道變寬，暗礁被淹沒，平時不敢走的水路雨季都能走。但法軍的卡車陷在泥裡，越盟說的那三條路，每一條都變成了爛泥潭。

老鬼冒著雨從堤岸上跑下來，軍裝濕透了貼在身上。他鑽進茶棚蹲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煙捲被雨水澆爛了，煙紙破了一個洞，煙絲往外翻。他把爛煙捲扔進雨裡，煙絲散開，被水流捲走了。

“棕櫚林裡砍的木頭，被水沖走了三根。”老鬼說。

阮老大把草莖換了個方向叼。“衝到哪裡？”

“紅河支流。排工追了一裡地才截住。”老鬼從懷裡摸出一包新的煙捲，油紙包著，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火柴。火柴被雨氣濡濕了，劃了三下才著。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被茶棚頂漏下來的雨絲打散。“少帥讓我問，這雨還要下幾天。”

阮老大看著紅河入海口的方向。東南方向的雲層堆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越壓越低，幾乎貼著海麵。“我爹那輩人說，安南的雨季，第一場雨下三天，中間停一天，然後接著下。下到什麼時候停，天說了算。”他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折成兩截，“這條河我跑了十幾年，沒見過今年這麼大的雨。”

雨幕裡，四方空地上的棕櫚木樁被澆得發黑。彭工段長帶人用棕櫚葉把柚木樑蓋住了——周老闆那根從暹羅走到河內、從河內走到海防的百年柚木，馮鐵匠刻了一半的圖，碼頭和榕樹的輪廓剛剛刻出來，被雨一淋就會脹裂。彭工段長把自己鋪蓋捲上的油布扯下來蓋在柚木上，四角用石頭壓住。他自己蹲在旁邊的一間棚屋底下，棚頂是新蓋的棕櫚葉，雨水從葉縫裡漏下來澆在他背上，他沒有挪。

馮鐵匠蹲在銑床旁邊。銑床被移進了法軍倉庫，青石的牆，鐵皮的頂，雨砸在鐵皮頂上轟隆隆地響，像天上在過鐵輪車。他把刻圖的小鑿子一把一把排開，用油布擦，擦完一把放回木匣裡。木匣是馮鐵匠的徒弟從河內帶來的，酸枝木，匣麵上刻著一行字——柳州兵工廠，民國二十七年。字是用銑刀刻的，筆畫很硬，被手汗磨了十幾年，磨圓了邊角。他把刻了一半的圖放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碼頭，榕樹，倉庫，營房，華人村，四方空地。陳老闆的爹畫了四十年，他要一刀一刀刻進這根百年柚木裡。刻錯一刀，這根梁就廢了。周老闆壓了三十年的木頭，他不敢刻錯。

武文勇蹲在倉庫另一角，麵前攤著勒讓給他的賬冊。他已經抄到了第十一頁，磺胺粉的庫存，碘酒的庫存，紗布和繃帶的庫存，每抄完一頁翻回去，從第一頁重新抄。鉛筆頭磨得隻剩拇指長，筆尖用菜刀削過——不是馮鐵匠的徒弟那種磨法，是做飯的安南兵用切魚的刀替他削的，削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斜麵。勒讓拄著柺杖站在他身後，柺杖的尖在泥地上點了一下。“磺胺粉，寫錯了。不是‘黃’，是‘磺’。石字旁。”武文勇用手指蘸了蘸唾沫想擦掉。勒讓的柺杖又點了一下。“翻過去。重寫。”

武文勇把第十一頁翻過去，在第十二頁重新寫。磺胺粉，石字旁的磺。寫完抬起頭看著勒讓。勒讓看了一遍。“繼續。”

雨下到第三天傍晚的時候停了。東南方向的雲裂開一道縫，夕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海麵上，鐵灰色的一片被染成銅綠色。紅河的水位停在碼頭石階的第三級沒有再往上漲，被雨澆了三天的海防港從水裡慢慢露出來——碼頭、倉庫、營房、榕樹、四方空地上的棕櫚木樁。棕櫚葉的棚頂被雨澆塌了好幾處，排工們蹲在棚頂上重新鋪葉，安南話的號子被夕光泡軟了。

阿水從榕樹下走出來。赤腳踩在積水裡，積水沒過腳背，涼意從腳底往上滲。柴刀別在腰間，刃口被雨淋出了銹跡。他走到四方空地上，把蓋在柚木上的油布掀開一角。柚木是乾的，馮鐵匠刻了一半的圖沒有被雨淋到——碼頭和榕樹的輪廓剛剛刻出來，榕樹的氣根垂下來，每一根都刻出了彎。

阿土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那塊磨石。磨石被雨氣濡濕了，灰黑色的石麵變成深黑色，像被水淹過的礁石。他把磨石在褲腿上蹭了蹭，蹭掉表麵的水，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原色。

“阿水哥。祠堂什麼時候上樑？”

阿水把油布重新蓋好，四角的石頭壓緊。“雨停。馮師傅刻完圖。柚木晾乾。三樣齊了，就上樑。”

阿土點了點頭，把磨石收進懷裡。磨石貼著他的胸口，涼的，被雨氣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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