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羅伊沉默了。然後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不止她。還有幾個。有些是自願的,有些……是被迫的。"
"我們在係統裏有很多舊社會的檔案資料,裏麵記錄了一些人的身份背景。
我們調閱這些材料,然後從中尋找合適的目標。
那種最容易屈服的人……一般沒有什麽背景、過去做過不太體麵的事情、害怕暴露之後丟掉工作和名聲的。"
"你們一共控製了多少人?"
"具體數字我不清楚。"
勒羅伊的聲音低了下去,
"莫雷爾那邊可能有完整的名單。但我知道的……大概十幾個。
有些是被威脅的,有些是用錢收買的,還有一些是被……"他停了一下,沒有把那句話說完。
勒梅爾在筆錄紙上飛快地記著,筆尖的沙沙聲在房間裏持續了一會兒,然後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個已經塌下去的男人。
"勒羅伊,在你剛才的陳述中,你提到了''利用舊社會檔案資料''控製婦女,提到了用內部資訊換取境外資金,提到了與瑞士方麵的往來和一批貴金屬。
這些內容跟莫雷爾的供述以及現有物證是一致的。
你還有其他需要補充的嗎?"
審訊室的燈管偶爾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窗外有鴿子落在外窗台上,咕咕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而在勒羅伊隔壁的房間裏,杜布瓦已經哭第三次了。
他的供述跟勒羅伊差不多,但細節上略有出入——他交代了其中三名被他用不同方式控製的女性,承認了自己幫助小團體轉移過兩批資金,並且供出了另一個還沒被抓到的人名——是一名在外省的副處級幹部,通過他們這條線向美國方麵傳遞過一些當地駐軍調動的資訊。
再隔壁一間,遭到審訊的羅什話就更多了。
他作為人事係統裏的人,手頭的檔案資料比其他人更完整。
他用了將近四個小時,在同誌們一步步被逼問之下,完整交代了他們七個人如何通過分工合作、互相掩護將"觸手"延伸到各個部門——由人事係統提供檔案材料,公共工程部提供專案資訊,物資調配處幫忙轉移資金,社會事務係統則負責為新"發展"的目標提供身份掩護和活動場地。
他們中有人負責"開拓"新的目標物件,有人負責"管理"現有的,有人負責跟境外的中間人對接,有人在上級的會議上為他們這個小團體打掩護、爭取更多許可權。
分工明確得像一家小型企業。
被拖出去的時候,羅什的金絲邊眼鏡還是歪的。
他這次沒有再喊"學外語"了,隻是低著頭,偶爾抽一下鼻子。
到十七日下午五點左右,五個人的供述全部整理完畢。
勒梅爾和另外幾位同事把五份筆錄並排放在桌上做了交叉比對,時間線、人名、事件、金額,基本上都對得上,雖然個別細節有小出入——比如某個日期差了一兩周,或者某筆錢的具體數額記得不太準——但整體框架沒有大的矛盾。
勒梅爾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莫雷爾的供詞、瑪德琳·貝爾納的供詞、五名官員的供詞、搜查清單、物證照片、資金往來記錄、以及從各處查獲的數十封往來書信。
這些材料串聯起來,呈現出來的是一張細密而醜陋的網路,這七個人,分佈在數個不同的部門,利用各自職權範圍內可接觸到的人員檔案和內部資訊,在係統內築起一個互相掩護的地下小團體,把那些處在弱勢地位的人當作可隨意擺弄的物品,把國家的機密當作可以兌換外幣的商品。
勒梅爾拿起筆,在最上麵那頁紙的末尾寫了一些補充問題——還有哪些外省的同夥沒有落網、那批金條的最終去向是什麽、瑞土那邊的中間人還有沒有其他法國境內的接應點。
巴黎,十月十八日,下午。
完整的審訊報告是在中午之前送到杜蘭德辦公室的。
杜蘭德接到報告之後把檔案袋放在桌麵上,解開纏繞的細線封口,把裏麵的材料一遝一遝地抽出來,按照時間順序和案件結構重新排列了一遍。
讀到第三份供詞的時候,杜蘭德揉了揉鼻梁,
辦公室裏安靜了大約十分鍾。
杜蘭德拿起鋼筆,在案件總結頁的末尾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移送檢察機關。建議按照刑法最高量刑標準從重處理。
涉案全部資產予以沒收。
相關職務全部撤銷,黨籍開除,通報全係統。"
寫完這行字他看了一遍,又在後麵補了幾個字:
"建議由公開審判,並允許記者旁聽。"
布蘭德把筆帽擰上,把檔案袋重新封好,按了一下桌上的鈴。
秘書推門進來。
"等下把這份材料影印一份,原件送檢察機關。
另外通知內務部和紀律委員會,明天上午九點在我辦公室開會,議題是本案的處理意見和後續改進措施。"
"然後你再記一下,等下以法共中央委員會的名義,向共產國際起草一份通報。
內容如下:
一、簡述近期在巴黎破獲的一起由境外勢力支援、利用偽裝性社會組織和腐化內部人員相結合的對社會主義國家安全構成危害的案件。
二、重點說明該案所揭示的新型滲透方式——即通過偽裝成婦女進步組織的詐騙團夥接觸外籍建設人員,以獲取基層情報;同時以財物和威脅手段腐化中層幹部,使其在係統內部形成利益同盟、出賣核心資訊和濫用職權控製弱勢群體。
三、建議共產國際將此案情況通報各成員國,提醒各國高度關注類似手法的潛在威脅,對內部幹部隊伍建設保持警惕。
四、附上本案的案情概要作為參考材料。"
秘書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杜蘭德說完之後他複述了一遍要點,杜蘭德點了下頭。
"起草完成後先給我過目。明天上午一起討論。"
秘書出去之後,杜蘭德就在想這個案子那些還沒有被完全挖出來的部分。
七個人已經全部落網了,外省那一個也在今天早上被控製住了。
但瑞士那邊的中間人還沒有抓到,葡萄牙的聯絡節點也隻是掌握了地址還沒來得及采取行動。
那批金條的源頭雖然查到了銀行倉庫,但付款方是誰、通過什麽渠道下的單,目前還是空白。
更重要的是,美國人通過這條線到底獲取了多少有價值的情報,這些情報對正在進行的建設工程和戰略部署有什麽影響,這些需要更專業的安全部門來評估。
但無論如何,這個案子本身已經具備了作為"典型"的全部要素。
它的典型性不在於規模——涉案金額在國家安全案件的尺度上不算巨大,被腐化的幹部數量也不是各國之中最多的一樁。
但它的典型性在於它的運作方式。
它不是那種明火執仗的敵對行動,而是一套精密而隱蔽的組合拳——用合法外衣包裹非法活動,用進步口號掩護剝削行為,用基層滲透配閤中層層麵的收買,最終織出一張覆蓋了詐騙、情報竊取和職權濫用的多層次網路。
這種手法,在未來可能會被複製到其他國家的社會主義政權中。
杜蘭德想了想,轉過身,走迴辦公桌前坐下。他從抽屜裏取出一份空白的信紙,鋪在桌麵上,在頂端寫下了幾個字:
"致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