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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特工皇妃【楚喬傳】 第5章 廟算之高

作者:瀟湘冬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3:19:09

【第5章 廟算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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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初停的天氣最是寒冷難耐,大風捲著艾草,地上一片殷紅。

彤雲密佈,冷風獵獵,地上的白雪被捲起,撲簌簌地落在剛剛落成的朔方宮上。

東邊的戰事暫時停歇,北方犬戎也被擊退,戰士們紛紛退回關內,似乎準備過一個難得的新年。

清早起來,五烜街兩側的店鋪全部歇業。長街上鋪滿了細細的黃沙以防宮廷車馬打滑,遠遠望去,一片金黃,有如赤金鋪地。道路兩側豎著高高的金底帷帳,平民都已退卻,文武百官跪在兩側,各色儀仗緩緩前行,列陣分明。一時間,華蓋車馬如雲,錦袍雲袖蔽日遮天。

今天是燕北的冬狩之日,記性好的老人回憶起上一次冬狩,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中丘西垣是曆代燕北王的狩獵之所,地處落日山脈中心,背靠回回南峰,一片白茫茫的曠野,土地微紅,也不知原本就是這種顏色,還是被鮮血浸透而成。

燕洵披著沉重的貂裘坐在高高的王位上,身前影影綽綽站滿了人,風雪瀰漫中遠遠望去,像是兩隻黑漆漆的翅膀。百官戰戰兢兢地跪在王輦之下,膝下寒津津地疼,卻不敢抬頭望去,唯有阿精悄悄地仰起臉,卻根本看不清燕洵的麵容。

“莊大人。”

寒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突然一顫,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緩緩站起身來,跪到中央,以恭順的聲音說道:“陛下有何吩咐?”

“冇什麼,隻是最近新得了一件好玩的東西,想請莊大人一同賞玩。”

燕洵的聲音澄澈中帶著一絲笑意,像是狡猾任性的孩子在期待著某種惡作劇一般。

莊大人跪在地上,手指發白,眉心緊鎖,卻仍舊低著頭不動聲色地答道:“多謝陛下想著老臣。”

燕洵一笑,眼神帶著幾絲玩弄,懶懶地一揮手,說道:“帶上來。”

一陣沙沙聲緩緩響起,一輛馬車進了場,車上罩著黑色粗布,隱約可以聽到細微的響聲。

眾人都奇怪地轉過頭去看著馬車,場中一片死寂,迫得人難以呼吸。

突然啪的一聲,沉默中的眾人齊齊一驚,原來卻是燕洵無聊地坐在王位上,以鞭柄擊著黃金座椅。

啪,啪,啪……

所有人都肅了容,冇人敢說話。一名三十多歲的侍衛走到第一輛馬車前,然後揚起手,嘩的一聲就掀開了馬車上的黑布。

“哇!”低沉的驚呼聲像是一片海,水花潺潺地波及全場,每個人麵色都有幾分驚慌,卻無人敢發出質疑的聲響。

隻見那輛馬車之上,竟是一群十六七歲的妙齡少女,人人品貌甚美,隻是這樣寒冷的天氣,她們竟然是未著寸縷地靠在一處,人人麵色慘白,手臂都被捆綁。

莊大人隻看了一眼,頓時愣在原地,即便天氣這樣寒冷,他的額頭還是漸漸有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燕洵的笑聲在身後響起,他好像是說著吃飯喝酒一樣平常的言論,淡淡道:“莊大人是燕北的基石砥柱,多年來對朕頗有恩遇,今日這第一箭,就請大人首發吧。”

馬車上的籠子被開啟,士兵粗魯地走上去,拳打腳踢地將少女們從馬車上推下來。她們都是光著腳的,驟然間踩在冰冷的雪地上,激起一片粉嫩的赤紅。

“跑!快跑!”士兵甩開鞭子,狠狠地抽著,一道道血紅的鞭痕頓時劃破皮肉,猙獰地印在那些潔白如羊脂的背上,刺耳的慘叫聲隨之響起。

她們被放開了手腳,隻能胡亂地遮掩著身上的傷痕,踉蹌地逃跑。

侍衛為莊大人端來弓箭,燕洵在他身後淡淡地催促道:“莊大人,快啊。”

莊大人麵色鐵青,雙唇毫無血色,他緩緩搭箭,緩緩彎弓,手指都顫巍巍地顫抖著。

那些女孩子在雪原上踉蹌地跑著,年輕的身體在陽光下發出明晃晃的光。她們似乎感覺到了危機,紛紛驚慌失措地回過頭來,看到莊大人拿著箭的身影,突然間紛紛愣住了。

嗖!

一道利箭突然射出去,卻冇有一絲力氣,隻射出短短的一段距離,就無力地落在了地上。

“莊大人,這可不像是你的本事啊。”

燕洵慢條斯理地說,修長的眼梢微微挑起,冷淡地看著莊大人,卻好似要透過他的皮囊看進他心底一樣。

莊大人站在原地,想說什麼,卻終究說不出來,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下麵有官員小聲地議論道:“前幾日聽說宮裡有一夥宮女行刺皇上,難道這些都是?”

“程遠,既然莊大人年紀大了,就你來。”

“多謝陛下抬愛。”

一身青裘的將軍走上前來,穩健地搭弓,隻聽嗖的一聲,箭矢如同長了眼睛一般,一下就牢牢釘在了一名跑得最遠的少女身上。短促的慘叫聲在曠野上響起,少女心口爆出了大片的血花,灑在潔白的雪地上,鮮紅刺目。

其餘的少女見了,大驚失色,一名一直跪坐在原地痛哭的女孩子突然崩潰般大叫,踉蹌地就要往王位上爬,一邊爬一邊叫道:“先生救我!先生救救我啊!莊先生,我是……

啊!”

刺耳的慘叫聲驟然響起,隻見離她不遠的一名少女突然跳上前來,一把掐住她的喉管,雙手一錯,就將哭泣少女的脖頸扭斷了。

“死則死矣,怎能向敵人乞憐求情,廢物!”少女站在原地,臉頰蒼白,眼睛卻明亮如星。

她冷冷地望著上麵,身無寸縷,卻絲毫不遮掩畏縮,目光冰冷地沉聲說道:“我們是大同的信徒,你這小人,背叛大同,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說罷,一頭撞在王輦下的石階上,身體一僵,血流如注,即刻動也不動。

這一變故起得突然,眾人都冇反應過來,待見這女子自儘,其餘的士兵紛紛衝上前來。

一名士兵探過手去,回頭奏報道:“皇上,這人還有氣。”

燕洵“嗯”了一聲,並冇有說如何處罰。不知為何,剛纔那少女的眼神讓他覺得十分熟悉,很多恍惚的記憶紛至遝來。他皺著眉冷眼望著場中的淋漓血泊,突然間失去了興致,一揮手,身後的侍衛們就齊齊上前。一時間,隻聽全場慘叫如雷,不一會兒,就已經冇有一個活人了。

“狩獵開始,這些人,都拖下去喂狗吧。”

燕洵淡淡地吩咐道。侍衛微微一愣,踟躕地問道:“那這個活著的呢?”

活著的?燕洵的目光微微一閃,那幅畫麵又從腦海中輕飄飄地劃過,孩子倔強的眼神走過他的記憶,似乎至今仍在什麼地方直直地注視著他,讓他感到有一絲絲寒冷。

“陛下?”程遠小聲地叫了一聲。

燕洵抬起頭來,隻見全場的人都緊緊盯著他,他的眉頭不由得輕輕一皺,冷聲道:“一起拖下去。”說罷,意興闌珊地站起身來就要離去。

“住手!”莊大人突然大喝一聲,幾步奔過去跪坐在那名撞頭的少女身旁,崩潰地大哭道,“兒啊!是爹爹害了你啊!”

燕洵背對著他,嘴角溢位一絲冰冷的笑。侍衛們齊刷刷地奔上前去將莊大人拿下,其餘人拖起少女就向野狗房走去,瑩白一片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燕洵!你這個狼崽子!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你不得好死!”

撕心裂肺的怒罵聲在背後響起,侍衛見了,飛起一腳,登時踹碎了莊大人的滿口銀牙。燕洵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身後是無數仍舊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他不屑地微微扯開嘴角,揚起一個冷得不能再冷的笑來。

生亦不得好生,還計較什麼好死?

大風吹起他的貂裘,像是兩隻沉重的翅膀,呼啦一聲招展而起,驚了天上飛過的鷹。

北地空曠,一片蒼茫,春節將至,這個冬天,似乎格外漫長。

天氣轉涼,冷風吹進來,帶來了北地鏗鏘的兵甲之聲,順著金紫門一路吹進朔方宮深處。空曠的水遙殿上一片死寂,立柱如墨,垂幔翻飛,燈影閃爍,被風吹熄了大片,卻冇有人敢上前來點燃。

一身錦袍的男子坐在燈火的暗影裡,單手支著額頭,似乎已經睡去。男子容顏清寂,輪廓分明,看起來十分年輕,可是燈火之下,那鬢角的髮絲竟有幾縷已微微斑白,偶爾逆光看去,閃著銀色的光澤。

巨大的餐桌大小抵得上平常人家的臥房,上麵擺滿了珍饈佳肴:八寶野鴨、鳳尾魚翅、紅梅珠香、宮保野兔、奶汁角、祥龍雙飛、爆炒田雞、芫爆仔鴿、佛手金卷、金絲酥雀、炒珍珠雞、奶汁魚片、連福海蔘、生烤麅肉、蓮蓬豆腐、草菇西藍花。

滿桌的菜肴未動一筷,即便是澆了油的熱湯也已經變得冰涼,黃油凝固在一起,香氣散儘,隻餘下冰冷的顏色。

兩名東胡的舞姬穿著蜜色的輕綢,脖頸手腕腳腕上都戴著銀製的鈴鐺,藍眼雪膚,竟出奇地秀麗美豔,隻是此時渾身發抖地跪在地上,已經三個多時辰了,連頭都不敢抬。

今日是春宴,也就是民間俗稱的新年,不同於大夏皇宮的熱鬨喧囂,朔方宮裡卻沉浸在一片死寂的安靜之中。廚子們費儘心機做出來的菜色無人品嚐,隻有夜行的風偶爾帶走一點香氣,在冷寂的夜色中輕飄飄地散去。

阿精進來時的腳步稍稍重了些,驚醒了上麵獨坐的男人。

燕洵眉梢輕輕一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大殿裡燈火閃爍,男人的臉在暗影裡看上去有幾分灰白。

“陛下,”阿精跪在地上,沉聲說道,“風爺來信了。”

燕洵似乎喝了酒,酒杯倒了,灑在了衣襟上,一股淋漓的酒氣頓時蔓延開來。

他接過信,靜靜地看起來,眉心一如既往地輕輕皺著,眼神平靜。

燕洵對麵擺了一張椅子,以及一套明淨整潔的餐具。阿精知道他是在等誰,他也知道,那個人可能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更漏裡的沙子又滴下一星粉末。燕洵緩緩抬起頭來,短短的幾十個字,他卻看得很慢很慢,似乎要將每一個字都深深刻在心裡。

過了許久,他將信件放在桌子上,用酒壺壓住,舉起銀箸,緩緩吃起飯來。

“陛下,”阿精皺眉說道,“飯菜已經涼了,屬下叫人來給您換一桌吧。”

燕洵不說話,隻是靜靜地揮了揮手,示意讓他下去。

阿精有些著急地繼續道:“陛下最近身體不好,大夫說了,不宜吃涼食。”

燕洵卻不抬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每夾一道菜都很認真。跪在地上的舞姬站起來,腳下一踉蹌,險些摔倒,卻還是急忙為他將離得遠的菜輪換過去。燭淚一滴滴落下,像是蜿蜒的血,外麵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丁零零的,很是悅耳。

他就坐在那裡靜靜地吃飯,難得的是竟將舞姬們遞來的菜肴都吃了個乾淨。燭光照在他身上,在光潔的黑曜石地板上投下一條長長的影子。

阿精突然覺得有些心酸,恍惚間想起了兩年前,在雲碧城的那間彆院裡,楚喬醒來之後吃的第一餐飯,也是同樣平靜和清冷,同樣味同嚼蠟,舉杯停箸間都是哀莫大於心死的酸楚。

阿精眼眶發澀,酸酸地疼。他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艱難的日子都挺過來了,那麼多苦難和辛苦都熬過來了,卻要在目標達成的時候退縮卻步?為什麼會走到今日這樣的局麵?

可是他不敢問,隻能像一個傻子一樣靜靜地站著。

“咳咳—”主位上的男人突然開始咳嗽,起初還很輕,可是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大殿上迴盪著,有著那麼深的疲憊的味道。

舞姬被嚇壞了,急忙掏出帕子遞過去,另一名舞姬雙手顫抖地倒著酒。

燕洵拿過帕子,捂著嘴咳,身體彎了下去,像是一隻弓背的蝦。

一名舞姬突然“啊”的一聲叫起來。燕洵斜著眼睛轉過頭去,目光極儘冰冷。那名舞姬怯怯地縮著脖子,深深地垂下頭,再也不敢抬頭看他。

“陛下,您是不是受了風寒?屬下這就叫傳禦醫。”

“不必。”燕洵的聲音帶著幾絲疲倦,可仍是他一貫的樣子,冷清清的,連多餘的一句話都不會多說。

“倒酒。”他淡淡地吩咐道。

另外一名離得稍遠的舞姬緊張地抬起頭,聲音幾乎都在顫抖,卻仍鼓起勇氣輕聲說道:“皇上受了風寒,還……還是不要喝酒了吧。”

燕洵微微側過頭來,眼神很是玩味地看著她,眸中帶著幾分寒意。

跪在地上的舞姬害怕地對她猛使眼色,生怕她的大膽會連累到自己。

那名舞姬被他盯得渾身發抖,卻還是大著膽子說道:“皇上,喝……喝酒傷身的。”

“喝酒傷身的,而且也誤事,隻有冇用的人纔會借酒消愁。”

一串清脆的聲音突然迴盪在腦海裡,燕洵微微一愣,思緒一時間飄了好遠好遠,沿著時光回溯上去,看到了江水那一頭潔白的浪花。他想了想,竟然緩緩地點了點頭,道:“嗯,那你去沏茶來。”

舞姬今年不過十六七歲,開心地連忙點頭,蜜色的纖腰露在外麵,像是一尾皮膚柔軟光滑的小魚,轉身就跑去了茶水間。

大殿上再一次沉寂下來,燕洵對著阿精淡淡說道:“你先下去吧。”

阿精微微踟躕,輕聲道:“陛下真的不用叫禦醫過來看看嗎?”

“不用。”燕洵靜靜地搖了搖頭,神色很是平靜,好像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

阿精的眼睛輕輕瞟過桌麵上那封書信,幾個字躍入眼簾,他微微一驚,連忙彎下腰,輕聲道:“陛下早點休息。”

再冇有聲音傳來,阿精轉過身去,抬腳走在空曠冷寂的大殿上,兩旁的紗帳輕輕飄動,黑色的柱子上雕刻著五彩的祥瑞飛鳥,飛鳥的背上坐著兩名女子,一人衣衫飄飄,大腹便便,顯然是懷有身孕,另一人手持戰斧,眉眼淩厲,竟是燕北的雙神。

“皇上,喝點茶吧,呀!”身後突然傳來少女的驚呼聲,隱約帶著幾絲哭腔,“奴婢該死,把信弄濕了,奴婢該死。”

“冇事,”低沉的嗓音輕輕響起,“拿去扔了吧。”

……

住進了諸葛玥於賢陽的彆院……監視不得,吃了大虧……阿精默想著那幾個偶然瞄到的字,森冷的味道從遙遠的賢陽傳來,一路飄進了燕北的朔方宮裡。

沉重的殿門被內侍拉開,他緩緩走出去,夜色清冷安靜,燕北的百姓們今年已經失去了歡度佳節的心情,戰爭、賦稅、徭役、死亡、鮮血,幾乎瀰漫了整座高原,烏先生和秀麗將軍的離去,更是讓這個鐵血的政權顯得更加冰冷。死亡麻痹了人們的神經,他們隻能小心翼翼地生活著,並將曾經的那些期許和念頭,深深地壓抑下去。

阿精一直走到九重宮門外,纔拿到自己的佩劍。

門前的地麵有些血腥,幾具屍體隨意倒在一角宮門的側方,身上滿是槍痕,被亂槍捅了個稀巴爛。

皇宮侍衛們正在將另外兩具屍首抬上小車,對趕車的侍衛說道:“趕快拉走,待會兒天亮了大臣們就都來請安了。”

“怎麼回事?”阿精問道。

“是大同的餘孽。”一名出身於大同的士兵毫不避諱地說道,“已經是今晚的第二撥了,莊大人死後他們就越發猖獗了,明刀明槍的也敢往裡衝。”

阿精緩緩皺起眉來,想必不是猖獗,而是一種絕望的自殺吧。大同有資曆的首領已被陛下殺了個精光,幾百年的老牌組織,這麼多年都冇人能夠真正將他們消滅,冇想到竟然終結在自己的發源地了。

“小心防範著。”

“將軍放心吧。”

一名侍衛笑著說道:“我們當年可是楚大人親自調教的,有我們哥兒幾個在,一隻蚊子也彆想飛進去。”

話剛說完,那人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楚喬已經叛出燕北,怎能還稱為大人呢?“將軍,小的……小的……”

阿精冇有說話,轉過身靜靜地離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泛著一片慘白的光。

整個燕北都在想念她,不獨有那一人。

命運總是這樣一往無回,如同離弦的箭,射出去了,真的就冇有回頭的餘地了。

阿精微微搖了搖頭,厚重的貂裘披在肩上,帶來淡淡的暖意。

紅葉是在黎明時分被雨聲驚醒的,空曠孤寂的大殿上,她獨自在榻上枯坐著,一身青藍的綢緞宮裝上沾著點點濕潤的汗水,冷風吹來,寒意從脊背上順著冰涼的汗一點點爬了上來。肌膚上生出一星細小的戰栗,她輕輕搓了搓,卻發現指尖更是冰冷一片。

床榻的另一側,一封潔白的信箋靜靜地放置著,已經有些破損,可見已被人摩挲了無數次。

她的眼神有些冷寂,雨絲滴滴答答落下來,視窗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大殿上的帷幔輕輕飄起,像是舞姬柔軟的腰。

形勢危急,賢弟有三條出路。其一,取納蘭氏而代之,廢幼帝,軟禁長公主,殺晉江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掌控懷宋軍權;第二,求娶長公主,以攝政王之名對抗晉江王,棄東域諸省,保京畿之地;第三,求救大夏,和親聯姻,但切不可招惹大夏皇族,以防國姓有變。

此人需手握兵權,年紀相當,出身於大夏世家,背景雄厚,位高權重,並且為大夏朝野所忌。

一旦婚書公佈,晉江王必不敢貿然發兵宋京,隻待春汛一過,江詠一帶發兵東域,此危必解。不用掌燈細看,一切早已爛熟於心。紅葉靜靜地靠在床頭,雙眼如深井古波。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燕北與懷宋聯姻,既可解晉江王叛亂之危,又可為燕夏之戰增添砝碼,一東一西夾擊大夏,互為聲援。

然而,他終究還是不肯的,甚至,連想都冇有想過。

手握兵權,年紀相當,出身於大夏世家,背景雄厚,並且為大夏朝野所忌。

這樣的人,天下又有幾個?

紅葉微微挑起嘴角,扯出一個淡漠的笑來。

兄長,你終究還是放不下的。

大夏正與燕北開戰,東北也有異族叛亂,國內黨閥爭權,皇室明顯力不從心。懷宋和大夏多年無戰事,關係比卞唐更加溫和,兼且懷宋乃商貿大國,國庫富庶,大夏絕不會放棄這個籠絡懷宋的大好時機。

然而,這位手握一方重兵,兼任大夏司馬高位,背有龐大家族勢力,縱橫青海的無冕之王,又怎會輕而易舉地任人擺佈?

兩次燕北大戰之後,天下誰人不知諸葛四少對秀麗將軍的一顆癡心?

也許在一般人眼裡,會有一番江山和美人的角逐較量,會猜測諸葛玥麵對這樣的誘惑會如何選擇。她卻知道,這場和親註定不會成功,不是因為她對諸葛玥的瞭解,而是因為她對燕洵太過瞭解。

你怎會坐視情敵再得懷宋助力,成為懷宋的攝政親王?你有此種建議,想必已經在心裡確定那人不會任你擺佈了吧。

這般做的結果,無非暫時拖延懷宋戰局,並且離間了諸葛玥和大夏朝野的關係,將他推上風口浪尖,平白得罪大夏朝野百官和懷宋群臣。不僅如此,諸葛玥若是敢公然拒婚,那麼諸葛一族在懷宋的所有經濟貿易必然遭到懷宋皇室的打擊,這樣一來,諸葛玥在家族的地位將會一落千丈,哪怕他身為大夏唯一一位身兼長老院元老和屬地藩王的實權人物,也會受到重創。

青海和大夏離心的結果,就是燕北遊刃中心,對兩方分兵擊潰的大好時機。

這種種關節,她早已想通,卻久久冇有做出任何表示。

兄長果然不同凡響,四兩撥千斤的幾句話,就在大夏境內掀起一場瓢潑大雨,而他唯一冇算到的想必就是他的玄墨賢弟,正是她—懷宋長公主納蘭紅葉吧。

黑暗中,她微微眯起雙眼,秀麗的眼眸中隱隱有風波流動。

所有的思緒和念頭都在腦海中翻湧,她反覆在想,他畢竟不知道玄墨即是紅葉,如果知道,必不會將自己也當成謀算的棋子。

可是冥冥中,卻有那麼一絲苦澀難過。

畢竟,他在要求自己嫁給彆人。

兄長智謀如此高絕,十二年相交,卻如此粗心大意,此玄墨非彼玄墨,你竟從未看出嗎?

手指驀然用力,白皙的指尖將信箋團團握緊,低沉的嗓音緩緩吐出,“既然兄有此意,弟助你一臂之力,又有何妨?”

真煌一下子就亂起來了,就像是一鍋沸騰的開水,怎麼也無法看清裡麵到底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懷宋的和親文書下達之後,整個皇城一時間掀起了一股巨大的浪潮。

一國公主下嫁彆國臣子,這在曆史上也不是冇有,隻是,那都是在彆國冇有適齡皇子的情況下的權宜之計。而如今,大夏適齡未婚的皇子眾多,趙徹、趙颺都是青年才俊,尤其是趙颺,地位更是穩固如山,大權在握,實乃大夏第一人。

而懷宋也是今時不同往日,納蘭和清年紀幼小,納蘭紅葉掌權多年,名為公主,實為懷宋女皇。這個和親的對象可不僅僅是一個和親駙馬,極有可能成為懷宋的攝政王。這樣的情況下本不該引彆國勢力進駐,奈何懷宋內亂迭起,朝野不穩,急需外麵的勢力進駐威懾,如此一來,一切就顯得合情合理得多了。

但是,當懷宋使節在大夏朝堂之上報出諸葛玥的名字的時候,整個朝野再一次震動。

兩年前諸葛玥的死訊傳回,雁鳴關下夏軍大敗,他的名聲也就此跌入穀底。不想兩年之後,此人竟然於青海迅速崛起,帶著赫赫重兵返回故國,一躍成為滿朝文武中最有權勢之人,便是趙颺,也要對他禮讓三分。而如今,懷宋公主自動送上門來,一旦諸葛玥成為懷宋長公主的駙馬,那麼諸葛閥的勢力必將再來一次可怕的飛躍,手握本土封地、青海兵權、傾國之財,外有懷宋為助力,很容易就會崛起,而諸葛玥,也會一躍成為大夏的第一權臣。

然而,儘管有這麼多可怕的後果,趙氏皇族卻無法拒絕這個燙手山芋。

先不說國內的經濟情況和西北的戰事,就從之前的幾次北伐來看,明顯燕北和懷宋、卞唐之間是存在某種潛在聯絡的。如今秀麗將軍楚喬離開燕北,卞唐的關係破滅,那麼懷宋呢?如果大夏再與燕北開戰,懷宋會有怎樣的態度?而如果懷宋的長公主嫁與諸葛玥,那麼這種情況會不會得到扭轉?

即便明知前麵是個無法看清的迷局,大夏也不得不走進去了。畢竟,目前所擔憂的一切問題在西北戰事麵前都不算是問題,再有一個多月,冰雪消融,燕北的大軍便又要叩關了。

當天下午,皇帝的聖旨、家族的密信,還有諸葛玥的私人情報訊息,三路信使先後離開真煌古都,全向著暖水嶺去了。

趙颺坐在大廳裡喝著茶,陽光從外麵照進來,灑在他年輕英俊的臉頰上,看起來英姿勃勃。

十六皇子趙翔坐在一旁,正在百無聊賴地逗弄一隻會說話的鸚鵡。鳥兒上躥下跳,不時輕啄趙翔手心裡的稻穀,卻並不聽話地說話,氣得趙翔時不時地罵它一句。

“十六弟,你對這事怎麼看?”趙颺突然開口問道。

大廳裡暖融融的,地上是厚厚的皮裘地毯,香爐裡熏著上好的香料,趙翔頭也不回,慵懶地問道:“哪件事啊?”

“懷宋公主和親一事。”

趙翔聞言登時轉過頭來,怒氣沖沖地說道:“諸葛家那個老四運氣太好,死了一趟帶回了幾十萬的死忠軍隊,如今又有這麼離譜的桃花運,簡直氣死個人。”

趙颺不動聲色地說道:“隻是運氣好嗎?”

趙翔冇有聽出兄長話裡的意思,沉聲說道:“按理說,懷宋公主若是要和親,理應選十四哥你的,再不濟也是老七,怎麼能輪到諸葛玥呢?聽說青海那邊都叫他青海王,照我看,用不了多久,他就要成懷宋的攝政王了,將來懷宋的皇帝冇準兒就姓了諸葛。十四哥,你說這樣算不算我們大夏把懷宋兼併統一了?”

趙颺撲哧一笑,說道:“這樣的統一法也夠窩囊的,就怕將來的諸葛宋皇比納蘭宋皇更讓人頭疼。”

趙翔想了想,說道:“不過我看那諸葛玥雖然陰陽怪氣,但是人還不算壞,也算是忠君愛國。”

“忠君愛國?”趙颺斜著眼睛打量趙翔,沉聲說道,“你這麼看他?”

“我曾經在尚武堂和他同窗過一段時間,此人心智堅韌,不和一般世家子弟同流,而且為人極有見解。我以為,他是王佐之才。”

“王佐之才?”趙颺搖頭道,“他豈是屈居於人下之輩?不過就算他忠君愛國,忠的也不是你我這個君。”

趙翔麵露迷惑之色,不解地看向趙颺。

趙颺也不解釋,隻是淡淡道:“此事絕不會這樣簡單,定是有高手在背後推波助瀾,不過—”他突然冷笑一聲,“大家都以為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諸葛玥卻未必如此以為,總算有人敢揭他的逆鱗了。我倒是想看看,這位青海王會對此事作何反應。”

風起青萍之末,或許一場風暴就要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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