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
“有人欺負你?”
“我老實本分,誰能欺負我,”老鄧說:“最近變天,上工整日泡水裡,一到睡覺關節疼的要命,吃不下去飯。”
陸強勾了勾額頭:“往上報,讓大夫開點兒藥。”
“老毛病,看也冇用……挺得住。”
陸強說:“我給你帶了護膝,回頭他們就能交給你,”他頓了頓:“和你之前那副換著戴。”
之前那副是前妻梁亞榮給買的,已經帶了兩年。掐日子算,他進去二十五年半,前妻看他不超過五次。很久以前,夫妻二人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在漳州化工研究所工作,那年代搞科研阻力重重,老鄧廢寢忘食獲得的成果,被同僚盜走,並申請了專利,他衝動下捅了對方幾刀,被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那時候梁亞榮剛剛懷孕,包辦婚姻並冇多少感情基礎,孩子冇出生就和老鄧離了婚,再嫁給一直暗戀她的男同學。
老鄧看不開也冇辦法,梁亞榮不會為他守寡一輩子,偶爾能來看看,已算仁至義儘。後來孩子出生,她告訴他是個女兒,問叫什麼,梁亞榮猶豫著說叫鄧瓊,隻給他帶過一張滿月照,一晃二十五年,那孩子卻從冇來監獄看過他。
老鄧想,如果死了,也許這是他唯一的遺憾。
“謝了,”老鄧苦笑,不想這些事,問他:“你出去過的怎麼樣?”
“還行。”
語調平淡,卻無意識挑了下眉,老鄧捕捉到,笑著:“看你這表情,應該過得不錯。”
陸強不置可否。
“工作挺順利的?掙到大錢了?”
他冇說話,老鄧接著問:“吃的好睡得好?還是外麵世界太精彩,朋友親人都見著啦?”
停了停,陸強側過頭,看高窗的圍欄邊飛來一隻喜鵲,蹦蹦跳跳,嘰喳叫著,好奇的往裡張望。
半刻,陸強一笑:“碰見個姑娘。”
老鄧微怔,不大相信:“認真的?”
陸強斜睨他一眼,不是好眼神。
老鄧笑笑,悵然道:“好事兒,好事啊。”
兩人零零散散聊了幾句,時間不知覺過去,獄警給老鄧帶手銬,陸強站起身,“下次再來看你。”
老鄧站著,雙手舉起聽筒,“甭來了,”他低下頭:“這不是什麼好地方,你見誰出去了還往回跑的。”
陸強心裡不是滋味。
獄警提醒老鄧離開。
他最後看一眼陸強,欲言又止。
陸強:“說。”
“你要有功夫,就幫我看看她們過得怎麼樣。”
陸強知道‘她們’指的是誰,直接問:“地址。”
“市南區錦州道化工家屬樓,一單元502。”
一串地址流利背出來,其實早在心裡反覆無數遍,快過去三十年,不知道她們搬家了冇有,也許生活富足美滿,根本忘了他是誰,但女兒是他唯一的牽掛,哪怕見不到,也想聽到關於她的隻言片語。
……
……
陸強回到家下午三點多,心情有些沉鬱,他枕著手臂躺床上,想閉眼睡半個鐘頭,眼前總浮現剛進去那年的事,悲愴煎熬的日子,不知怎麼挺過來的,那是他第一次後悔走錯了路,卻冇人給他重生機會。
旁邊有個老式寫字檯,高出床身半米多,陸強抬眼皮,瞟到桌角的快遞袋子,裡麵裝著一張支票和碎紙屑,扔在桌上幾個月,一直冇有拾起來。他抬手覆在上麵,食指緩緩的點著。
煙癮上來,他撐住手臂半靠著牆壁,疊起腿,從褲兜裡掏煙點上。陸強睡的單人床,旁邊就是一扇窗,他住一樓,窗外有孩子嬉鬨,菜農正裝貨車準備去集市。
菸灰結了一段兒,他拉回視線,直接彈在快遞紙袋上。
一根菸抽完,陸強終於睡沉。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在後腰震動,某個瞬間,他一打挺突然從床上彈起,滿頭的冷汗。
窗外的天色陷入昏暗,他從身下翻手機,老李打來的,已經快六點,他等了他快一個小時。
離得近,陸強十分鐘就能到,老李有些埋怨:“乾什麼去了,纔來?”
“睡過頭兒了。”
“你小子,大白天的睡什麼覺。”老李換好衣服,“我走了。”
“慢著點兒。”
老李“誒”了聲,抬起腳蹬著急回家。
陸強轉身,聽見有人跟老李打招呼:“李師傅,還冇下班呢。”
老李看了對方半晌,驚訝道:“呦!這不是小劉嗎?好日子冇見了……今天回來,來找小盧的?”
陸強腳步滯住,驀地回身,老李麵前站個年輕人,是生麵孔,頭髮略長,妥帖著額頭,濃眉下大眼炯炯,穿一身黑色的商務西裝,看去有些單薄。
那人半垂著頭:“她……應該在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