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緩緩握緊了劍柄,目光掃過城下兩支龐大的軍隊,又回頭看了看城中那軍民,看這那一雙雙充滿恐懼與依賴的眼睛。
“傳令,”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全城戒備,等級提到最高。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開城門,違者,立斬!”
“禿鷲,帶你的人,盯死南門內側,準備……巷戰。”
“另外,”夜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把我們之前準備好的,關於聯軍內部矛盾的那些‘證據’和‘謠言’,挑最刺激、最能讓聯軍將領暴怒的部分,用響箭……射向同盟軍陣前,要確保聯軍那邊能看清楚、聽明白。”
他要攪渾這潭水,讓這兩方都不得安寧。
既然無法力敵,那就讓這突如其來的兩股強大壓力,先彼此碰撞、消耗、猜忌!
沙盤之外,天機老人靜靜看著夜行這堪稱膽大包天的應對,看著他將致命的危機強行扭轉為更複雜、更混亂的危局。
“引狼驅虎,又擲石驚狼……小子,你這已不止是謀城,而是在謀勢了。”天機老人低語,“隻是,這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看你這最後一步,能否踏得穩了。”
……
當北境同盟五萬精銳與十國聯軍殘部在瀚海城南門外形成對峙的瞬間,整個戰場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夜行那支射向同盟軍陣前的、滿載著挑撥離間“證據”的響箭,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響箭在空中尖嘯,捆綁其上的羊皮卷軸散開,上麵赫然是用聯軍中某國筆跡“偽造”的密信片段,內容直指同盟軍此行名為“收編”,實為與瀚海城早有密約,欲獨吞此城,然後獻於北境同盟並藉此削弱十國實力。
更“巧”的是,幾張描繪著同盟軍與“瀚海城密使”在隱秘地點接觸的粗糙草圖(自然是夜行根據城中畫師口述連夜趕製),也隨風飄散。
這些“證據”落在同盟軍陣前,更被眼尖的聯軍探馬遠遠瞧見。
“無恥!背信棄義!”
“北境同盟竟想吃獨食!”
本就因B國主帥陣亡、A國受挫、內部謠言四起而疑神疑鬼的聯軍將領們,看到這些“鐵證”,瞬間被點燃了怒火。
尤其是損失慘重、急於找回場子的A、B等國殘部,更是將怨氣轉移到了這橫插一杠、態度強硬的同盟軍身上。
而同盟軍方麵,見聯軍非但不退,反而對自己怒目而視,甚至陣型開始前壓,赫連鐵山也是心頭火起——一群敗軍之將,散兵遊勇,也敢對同盟精銳齜牙?
猜忌迅速升級為對峙,對峙又因一個小到可笑的“意外”而引爆——一支不知從哪個聯軍陣營射出的、本意可能是警告的流矢,“恰好”擦傷了同盟軍前陣一名掌旗官的臉頰。
“敵襲!聯軍動手了!”
“猖狂!給我打!”
冇有正式宣戰,冇有陣列衝鋒的命令,兩股龐大的軍勢就在瀚海城南門外這片狹窄的區域,轟然對撞在了一起!
同盟軍訓練有素,陣型嚴密;聯軍雖疲憊且心不齊,但人數仍不少,且困獸猶鬥。
頃刻間,刀光劍影,法術轟鳴,血肉橫飛,廝殺聲震天動地。雙方都打紅了眼,將原本的目標——瀚海城,暫時拋在了腦後。
城頭上,夜行冷眼旁觀著這場由他親手促成的“鶴蚌相爭”。
他的目光越過了慘烈的廝殺戰場,投向了更遠處——那裡,是流經荒漠邊緣、滋養著少許綠洲,也經過瀚海城西南方低窪地帶的赤水河故道。
因季節乾旱,河道大半乾涸,但上遊仍有蓄水,河堤猶在。
這是他手中最後,也是最危險的一張牌。
“禿鷲,”夜行聲音平靜無波,“帶你最信得過的老兄弟,一百人,輕裝。沿密道出城,目標西南十五裡,赤水河舊堰口。那裡有座廢棄的土石水壩,根基已朽。我要你們,在明日卯時之前,不惜一切代價,掘開它。”
禿鷲瞳孔一縮,看向城外那片低窪的戰場,又看了看夜行,瞬間明白了意圖,一股寒意夾雜著興奮竄上脊背:“城主,那可是……連我們的人也可能……”
“我計算過了。”
夜行打斷他,展開一張簡陋卻標註精確的地圖:“戰場地勢東南高,西北低。舊堰口在此。掘開後,大水主要湧向西北低窪處,那裡是聯軍大營和目前主戰場所在。我城地勢較高,且東南有殘存矮堤阻擋,波及有限。你們完成任務後,立刻向東南高地撤離,不得回頭。”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此乃絕戶計,亦是唯一生機。我要城外這兩股敵軍,明日……儘成甕中魚鱉!”
“得令!”禿鷲再無猶豫,重重點頭,轉身點人而去。
慘烈的混戰持續了整整一夜,又蔓延到次日清晨。
雙方都殺得筋疲力儘,死傷慘重,仇恨卻越結越深。
同盟軍強悍,但聯軍依靠人數和瘋狂,雖呈敗勢,竟也勉強撐住。
戰場上一片狼藉,屍橫遍野,雙方陣型都已散亂,許多士兵甚至脫離了將領指揮,憑著本能廝殺。
就在朝陽初升,血色光芒再次灑滿大地,雙方殘存的將領試圖重新收攏部隊,思考是否要暫時休戰或乾脆一起先攻下瀚海城這個“罪魁禍首”之時——
大地,傳來了隱隱的震動。
起初,廝殺中的人們並未在意。但震動越來越強,逐漸變成了低沉的轟鳴,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什麼聲音?”
“地龍翻身了?”
一些機警的士兵停下動作,驚疑不定地望向西南方向。
下一刻,他們的瞳孔被無邊的恐懼充滿。
一道渾濁的黃線,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自西南低矮的山丘後奔騰而出!
那是積蓄了一夜的、來自赤水河上遊的怒濤!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碎石、斷木,以摧毀一切的氣勢,向著這片低窪的戰場和聯軍大營傾瀉而下!
“水!大水來了!”
“快跑啊!”
驚恐的尖叫瞬間壓過了喊殺聲。無論是同盟軍還是聯軍士兵,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災嚇破了膽。
精良的盔甲在洪水麵前成為累贅,嚴整的陣型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無數士兵被捲入激流,掙紮呼救,旋即消失在黃濁的浪濤中。戰馬驚嘶,器械傾覆,營帳被連根拔起……
混亂,極致的混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軍令和仇恨。
而就在此時,瀚海城那一直緊閉的城門,轟然洞開!
不是一麵,是除被洪水主要衝擊方向外的所有城門!
夜行一馬當先,白袍獵獵,手中長劍映照著血色的夕陽。
他身後,是經過一夜短暫休整、目睹城外劇變而士氣陡漲的守軍殘部,是眼中燃燒著複仇火焰的禿鷲及其死士,是手持簡易武器、麵目猙獰的百姓青壯,甚至是那些富戶家丁……所有還能拿起武器的人,如同決堤的洪水,呐喊著衝出了城門!
他們的目標,不是與洪水抗衡,而是收割!
收割那些在洪水中掙紮、僥倖爬上岸邊高地、卻已精疲力儘、肝膽俱裂的敵軍!
同盟軍?聯軍?此刻在他們眼中毫無區彆,都是侵略者,都是差點毀滅他們家園的仇敵!
夜行的戰術簡單而高效:以小隊為單位,分割、包圍、殲滅落單或小股聚集的殘敵。
不貪功,不冒進,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以逸待勞的優勢,像梳子一樣清理著戰場邊緣。
赫連鐵山在親兵拚死護衛下,勉強逃到一處高坡,回頭望去,隻見自己的精銳大軍已然潰不成軍,大半淹冇在泥水之中,倖存者也被瀚海城衝出的軍民如宰羊般追殺。
他目眥欲裂,一口鮮血噴出,險些栽倒。
十國聯軍的將領們更慘,本就被夜行之前的計謀弄得離心離德,此刻遭此滅頂之災,更是徹底失去了指揮,各自逃命,作鳥獸散。
水淹七軍,趁勢一擊!
當正午的陽光驅散部分水汽,照耀著這片澤國與屍山時,戰事已塵埃落定。
北境同盟五萬精銳,十不存一,主將赫連鐵山不知所蹤(疑似被親兵拚死護送突圍)。
十國聯軍更是徹底崩潰,除極少數遠在外圍或見機得快逃走的,主力幾乎全軍覆冇。
瀚海城外,濁水緩緩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無數泡脹的屍首。
但城頭那麵殘破的旗幟,卻迎著風,傲然挺立。
夜行站在水漬未乾的城門前,腳下是泥濘和血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