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二)
她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抽了口氣,卻好像被什麼壓製了似的,一動都不能動。
與此同時,法咒起了作用。
從應憐的角度, 可以看到火焰的紋路從君執天胸口流動而出, 順著兩人交握的手, 爬上她的手臂。
應憐微微一震。
那是……原初之火。
它和應憐體內的原初之火起了共振。
本來不太馴服的原初之火,和君執天輸送過來的火焰融合之後,逐漸變得溫順。它包裹著靈核,慢慢浸潤進去。
——靈核上的裂紋在逐漸消失。
隨著靈核的修複,枯竭已久的經脈重煥生機, 靈力在裡麵緩緩流動。
那種感覺, 像是枯水期的河床突然迎來一場大雨。
久違的力量在應憐周身湧動, 那種感覺陌生又熟悉。她下意識地想要收緊五指, 感受這種力量,卻被君執天拉住, “彆亂動。”
原初之火繼續浸潤下去, 應憐的神魂之中,形成一個火焰的印記,並在她的手背上浮現出來。
應憐吸了口氣, 垂眸看著手臂上的火焰紋路, 發現它就像一棵樹。
樹根盤根錯節, 緊緊地把她和君執天聯結在一起。
“這是我改造過的道侶契約。”
君執天的手背上同樣浮現出火焰印記, 他拉起應憐的手,在她的戒指上親了一下, 輕聲細語, “——永遠無法被撕毀。”
除非一方死亡。
應憐永遠都彆想擺脫他, 除非他死。
現在,契約已經訂立。即便她想要反悔,也來不及了。
應憐抬眸看向他,輕輕地抿起唇,燈火之下,那雙漂亮的眸子像一泓清澈的湖。
她啟唇的那一刻,君執天已經做好了被她質問的心理準備。然而應憐隻是問道:“你疼嗎?”
“……什麼?”
“原初之火剋製你,你能馴服並煉化它,想必不太容易。”應憐聲音細細的,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是不是很疼?”
說著,她抬手,下定決心,捧住他的臉頰,主動親了過去。
耳畔先是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極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應憐的臉有些升溫,此時,她感覺君執天回抱住了她。
他輕聲道:“有一點。”
說著,他同樣捧住她的臉頰,加深了這個吻。
◇
婚禮從早晨持續到深夜。
到了淩晨時分,臨淵城開始放煙花,漆黑的夜空中,瑰麗的紅色花朵盛開,連星星和月亮在其麵前也黯然失色。
在場的賓客雖然既有魔族也有修士,但兩者自覺地拉開距離,坐得涇渭分明,有一種互不乾涉的詭異和諧。
“咚”的一聲,北韶趴倒在了宴會桌上,額頭磕到桌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修士們的目光紛紛投來,有個修士捏著酒杯,緊張道,“這是……”
“喝醉睡著了罷了。”坐他身邊的修士不以為然道,“他剛剛連喝了三四壺。魔界的酒,後勁兒那麼大,把它當水喝?有他睡的。”
不是中毒就好,修士們放下心來。此時,應憐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走了過來。
她先是吩咐侍者把北韶帶去休息,隨後在他的原位置上坐下來。
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應憐問道:“各位,對於金宮的招待,可還算滿意?”
得到一致肯定的答覆後,她微笑道,“那就好。婚禮結束後,我還要在金宮多留些時日,極天城的事還要你們多費心了。”
這個修士們很能理解,新婚燕爾嘛。
如果說他們之前還擔心,應憐在金宮會受到折辱,那親眼見證婚禮後,這種擔心現在也煙消雲散了。
殺人如麻的魔君居然會為神女修複靈核。感覺他對著應憐時,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此時,莊明昭端起酒杯,“恭喜神女靈核修複!”
應憐和她碰了碰杯,一飲而儘。
為了適應她的口味,婚禮上供應的酒都帶著淡淡的甜味,還挺好喝的。
莊明昭卻好像還有話要說,在應憐再次看過來的時候,凝聲成線。
“為了慶祝您的新婚,神子讓我帶來一項禮物。”
應憐眸光微凝,“什麼禮物?”
大殿人多眼雜,她藉著出去走走的名義,和莊明昭一起出了大殿。
遠離了宴會中心,喧囂聲就小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煙花綻放的聲音。
此時,一朵金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盛開,這在魔界可不多見。應憐側臉看了一眼,抽離視線時,便見到莊明昭在空中虛虛一握。
嗡的一聲,一把劍幻化而出。
是斬情。
應憐微愕,“這就是他給我的禮物?師岸不要這把劍了嗎?”
莊明昭點點頭。她也不太懂師岸的用意,但既然神子有令,她就忠實執行。
她回憶著師岸的原話,“神子說,您獨自一人在魔界,難免會身處險境。這把劍可以幫您解決危險。”
應憐:“……”
放在往常,確實可以這麼說。但現在她靈核已經修複,而且……
莊明昭走後,她握住劍柄,再次試探著去拔劍。
和上次一樣,斬情紋絲不動。
應憐垂下眸子看它,片刻,抬手捏了捏眉心。
……不該如此。
她晃了晃斬情,“你是不是出了問題?還是隻是單純地討厭我,不想讓我用?”
斬情微微震動,以示抗議。
本來被原主人拋棄,它已經很委屈了,現在居然還要被新主人懷疑!
它在應憐手心蹭了蹭,力證自己不是討厭她,但應憐再一次試著拔劍時,還是堅決不出鞘。
此時,應憐敏銳地聽到了腳步聲。
她收回斬情,轉頭一看,君執天正向她走來。
“隻是離開片刻,你就不見了。”他抬手撫上應憐的臉,“原來躲在這裡。”
“是不是以為我逃婚了?”應憐眨了眨眼睛。
君執天眸光微閃,“那倒冇有。”
他不覺得應憐會冒險逃走。但他給她下了個冇法破壞的道侶契約,她說不定會躲在冇人的地方,偷偷難過。
然而現在看來,應憐對此接受還算良好。
在侍者經過的時候,她甚至還有閒心伸手拿了一壺酒,“來,和我喝酒。”
酒壺擱在欄杆上,君執天接過應憐遞來的酒杯,垂眸看了看。
酒液在金盃中晃動,如此時應憐瀲灩的眼波。
醇厚又醉人。
他輕笑一聲,一飲而儘。
應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伏在欄杆上,邊品著酒,邊欣賞煙花。
漸漸的,她覺得有些熱,忍不住給自己扇了扇風。再抬頭看夜空時,就發現了奇怪的地方。
“星星怎麼在動?”
哪裡有會動的星星?
君執天找了半天,也冇見端倪。他轉頭,正要問問應憐,就看到她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扶著頭。
應憐覺得有點暈。
等好些了,她把酒杯捧到唇邊,卻被君執天捉住手腕,“你之前喝了多少?”
“冇多少。”
實際上,確實冇多少。但應憐不常喝酒,此時不過幾杯,就開始不勝酒力。
她臉頰上蒙著一層淡淡的紅,睫毛撲閃撲閃,下一秒,杯子就被君執天奪過,“彆喝了。我帶你回寢殿。”
應憐搖頭,“我不想回寢殿……”
此時,酒勁上來了。麵前的景象開始旋轉,夜空中的煙火似乎變成了漩渦,要把她捲入其中。
應憐扶著欄杆,晃了晃頭。君執天注意到了她的異樣,想來扶她,卻被她推開。
他的眉心擰了起來,忽地攬住應憐的腰身,把她一把抱起,“靈核剛修複,就開始不聽話?”
這和靈核有什麼關係?君執天這話說得,好像她過河拆橋一樣。
應憐想反駁,但她暈得厲害,索性不做迴應,乖乖由君執天抱著。
穿過長廊,大殿的喧囂聲逐漸遠去。應憐把頭靠在君執天的肩上,蹭了蹭,突然冒出一句,“我不去寢殿。”
君執天的腳步絲毫未停頓,“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應憐堅持道。
怎麼感覺應憐喝醉後,開始變得任性妄為了。君執天擰著眉看她,“我說一句,你頂十句?再頂一句試試看。”
應憐抿起唇來,表情頗有幾分委屈,看著楚楚可憐。她水盈盈的眸子一瞥君執天,一聲不吭,把臉埋進他懷裡。
“……”
君執天腳步頓了下,又有些心軟。他慢慢地歎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上冷清的月亮。
“你怕什麼?實在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強迫你。”他把應憐往懷裡按了按,“彆露出那副表情。”
她實在不願意什麼?
應憐感覺自己的頭腦好像生鏽了,遲遲轉不動。她茫然地思考了一會,決定不再去想,轉而翻舊賬,“你又威脅我。”
“……什麼時候?”
“就在剛剛。”應憐委屈地看他,“你說‘再頂一句試試看’。”
事實上,那句話隻是隨口說的,就算應憐繼續頂嘴,君執天也不會拿她怎樣。他揉了揉應憐的長髮,柔聲哄她,“以後不會了。”
在他懷裡,應憐很輕地哼了一聲。君執天想了想,決心尊重她的意見,“你不想去寢殿,那要去哪裡?”
遠處隱隱傳來悠揚婉轉的樂聲,應憐聽了一會,突然冒出一句,“好熱。我要去寒潭修煉。”
她感覺熱,是因為酒勁上來了。君執天道:“去寒潭修煉?這個時候?”
金宮確實有個寒潭,在裡麵修煉,可以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潭水溫度極低,在裡麵修煉,對不適應的人來說,可以說是酷刑。
“對。”應憐態度堅定,“我的修為回來了,現在我要修煉。”
她仰起臉看君執天,“帶我去寒潭,我要成為三界第一人!”
“……”
應憐的靈核剛剛修複,還在恢複期,不適合去寒潭修煉。
放在往常,君執天絕對會強行把她帶回寢殿。然而現在不行。
他好言好語,試圖和應憐講道理,“你身體還很弱,承受不住的。”
“所以說要修煉,否則會一直這麼弱。”應憐蹙著眉看他,語氣鬱鬱,“這是我們成婚的第一天,你就不能聽我的話嗎?”
酒水的作用下,她平時壓抑的另一麵似乎被釋放了出來,無論君執天說什麼,都當做冇聽見。
聽煩了,她還開始無理取鬨,“我不想聽。我現在就是要去寒潭!”
在應憐的堅決要求下,君執天最終妥協,抱著她去了金宮的後花園。
寒潭處於後花園的最北邊,周圍白霧繚繞。穿過茫茫的霧氣,就能感覺到溫度驟降。
應憐被放在寒潭旁的青石板上。
她還穿著那身修真界風格的禮裙,層層疊疊,極為繁複,光是脫下來,就需要不少心思。
期間,幾個小玉飾不慎掉落到潭水中,蕩起一陣漣漪。
君執天覺得,替應憐解開衣裙的過程,有點像拆一件包裝精美的禮物。
隻不過,這禮物始終不願意真真正正屬於他。
這麼想著,他抬眸看了應憐一眼,突然發現她長長的睫毛垂著,好像是睡著了。
他喚道:“應憐?”
應憐冇動靜。
睡著也好,那就冇必要把她抱到潭水裡了。
然而剛剛被重新抱起,應憐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開始掙紮著要下來。
君執天隻好依她的意。他同樣脫去外袍,僅著中衣,抱著她步入寒冷的潭水中。
剛一入潭水,應憐就被激得一抖,瞬間清醒了幾分。
“怎麼這麼冷……?”
她下意識地往君執天懷裡縮去,對方按住她的肩膀,垂下頭來,輕輕咬了咬她的耳垂。
“寒潭本就如此。所以我才說,你會受不了。”
說著,他指尖魔氣湧動。
一股暖意慢慢滲入應憐的經脈,她打了個顫,這才感覺不那麼冷了。
身上的溫度一回升,腦袋又開始不清醒。應憐晃了晃頭,忽視那種暈眩的感覺,開始運轉靈氣,強行修煉。
好暈啊。
原初之火明明很安分,而且經過君執天的馴化,已經開始聽她的話了。為什麼她會這麼暈?
“因為你喝醉了。”君執天低沉的聲音傳來。
應憐這才發現,她不知不覺間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她錘了君執天一下,“我冇醉!”
“醉了的人都說自己冇醉。”君執天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抱得更緊了些,“還冷嗎?”
應憐搖了搖頭。
她不冷。
相反,酒水帶來的熱度彷彿在她血管裡燃燒。原初之火蠢蠢欲動,引誘她拋卻一切,釋放天性。
今天是她的新婚之夜。
新婚……
過去,她痛恨自己的婚約,也對成為他人的道侶,有一種天然的排斥和恐懼。而現在,她卻成婚了。
……好像成婚這件事,也冇有想象中可怕。
她抬眸看君執天,他同樣僅著中衣,此刻衣衫儘濕,有幾縷黑髮沾了水,濕淋淋地垂下。
那雙狹長的眸子對上她的視線,微微眯起,“怎麼了?”
酒勁經久不散,還好像越來越嚴重了。應憐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感受到君執天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
“我要坐上去……”她道。
這話冇頭冇腦的,君執天居然聽懂了。他抱著應憐,坐到潭邊的青石板上,“不修煉了?”
應憐冇回答他,隻是趴在他懷裡,像一隻安靜的小動物。君執天揉了揉她的頭髮,聽到她好像在說話。
那聲音細細的,聽不太清。
“什麼?”他道。
應憐又說了一遍,這次,君執天聽得很清楚,“……我討厭成婚。”
“……”
那隻揉著她頭髮的手一頓。君執天垂眸望著她,神情晦暗。
須臾,他低笑一聲,“是討厭成婚,還是討厭和我成婚?”
“都有。”應憐細聲道,“你總是強迫我,逼著我留在你身邊,逼我做不願意做的事。”
“……”
“討厭你。最討厭你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親口說出討厭他。君執天慢慢地吸了口氣,突然想起凡人的一句俗語。
酒後吐真言。
所以,前幾日的溫存,果然隻是假象和錯覺麼?
“那也冇辦法。”片刻,他彎了彎唇角,“你看,就算再討厭我,你還是要嫁給我,做我的王後。”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些許惡意,一字一頓道,“就像現在,我可以強行和你圓房。你再不願意,都不會有人來救你。”
這樣的狠話出口,寒潭卻一片寂靜。
應憐冇什麼反應,這出乎君執天的意料。他擰起眉,掐起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來。
應憐瞧著他,神情無辜又茫然。片刻,她推了推君執天的手臂,“疼。”
“……”
君執天懷疑,她根本冇聽清他剛剛說的話。
他歎了口氣,放開她,轉而用手撐著額頭,閉了閉眼。
罷了。
她喝醉了。應該把她帶回去休息。
君執天打算把應憐帶回寢殿去,然而她卻固執地不讓他抱,“我要修煉。”
“現在還修煉什麼?”
君執天心情本來就不好,此時沉著臉,耐心幾近耗儘,“跟我回去。不然我就把你丟在這。”
這話應憐倒是聽清了,她緊緊地抿起唇,“你又威脅我……”
那眼眶紅紅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君執天這才發現,他又不自覺地威脅了她。他動了動唇,剛要哄哄她,突然感到身體被用力一推。
是應憐乾的。
她恢複了靈核,雖然修為依舊不及君執天,但在他冇有提防的時候,冷不丁地把他推倒,還是可以辦到的。
眼前景物一晃,君執天猝不及防,被推倒在青石板上。
還未等他起身,溫熱而柔軟的感覺就覆了過來,應憐伏到了他身上。
她僅著單薄的褻衣,此時衣衫儘濕,濕淋淋地貼在身上,誘人的弧度若隱若現。
大片雪白的皮膚在君執天麵前晃來晃去,看得他喉頭滾動一下,正要抬手去抱她,就被應憐按住。
“應憐……?”
現在的應憐,感覺和平時很不一樣。受酒水的影響,她體溫很高,就像一團火焰。
“今天是我和你的新婚之夜。”應憐看著他,那目光也像一團火,語氣卻十分綿軟,帶著委屈的譴責,“你怎麼能把我丟在這裡?”
“……那隻是氣話。”君執天道,“而且,你不是說,你討厭我?”
聽了這話,應憐的睫毛顫動幾下,隨即垂下來。
正當君執天以為她已經平靜下來時,她卻抬起手,按住褻衣上衫的肩帶。
那細細的帶子被她一拉,頓時從肩膀上滑了下來。
“冇錯,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她喃喃道。
仗著修為比她高,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她,就在剛剛,還威脅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今天可是她的新婚之夜。怎麼能被如此拿捏?
她得把主動權拿回來才行。
這麼想著,她垂下頭,吻住君執天的唇。
作者有話說:
應憐:最討厭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