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三老爺熄了燈後,王媽媽又趕忙朝薑鴻南住的小院走去,昨日睡前五哥兒已經吩咐過她,說是要她醜初就起床,可如今緊趕慢趕,已經醜正。
雖說薑鴻南向來待她們這些下人極好,可若是她們私自做主做錯了事,或是因為自個兒而耽誤了主家的要緊事,五哥兒依舊是照罰她不誤的。
四哥兒的廂房離小院門兒最近,其次便是五哥兒的廂房。
王媽媽手裡端著水仙盆,邁著麻利又輕聲的步子,心裡已是在敲鑼打鼓,可麵上卻仍舊揚著嘴角,眉眼含笑,並在站定在五哥兒門前後,理了理身上剛換的新衣。
這是規矩,古代大戶人家的家仆,必須壓抑自己的情緒,將主子的需求置於首位,對主子保持絕對的尊重,絕不可因自己的心情而影響主子不快。
她剛要理完衣裳,正要朝裡麵喊,就見屋內亮起燭火,緊接著是薑鴻南稚嫩且帶著些許睡意的嘟囔。
“什麼時辰了?天還未亮?我怎麼會醒得這般早?”
王媽媽立馬端著盆低聲應道,“五哥兒,如今已是醜正,您是要再睡會兒,還是要現在就讓老奴伺候您起來?”
薑鴻南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倒是冇有片刻猶豫,聲音比往常更加堅定。
“媽媽,端水進來,我今日還有詩會,待會兒洗漱完我得先溫習一下昨日學的知識。”
王媽媽端著水仙盆,那裡麵的熱水還燙著呢,她倒是想弄些溫水來的,薑鴻南素來與薑家其它人不同,不愛用熱水或是淘米熱水淨麵,隻是李媽媽正在井邊打水,那井水已被她打得渾濁,再添泥水到清澈熱水裡,倒是不妥。
她是想著等這熱水再涼些,變成溫水也無妨,隻是薑鴻南竟這般著急著用。
她便將熱水端了進去,將帕子拎起一角放入其中,而後輕輕攪動熱水。
須臾,待手裡整張帕子都被熱水打濕,她一隻手搭在帶著滾燙熱水的帕子末端上,兩手反方向用力,將那帕子擰乾,遞給薑鴻南。
“咦?王媽媽…”
薑鴻南眉頭一皺,看著手中的臉帕,感覺到了那溫度,小手被燙得通紅,到底冇多說什麼,隻是匆匆淨了個麵,抹些保濕的麵脂,就踩著草履鞋就到了案桌前。
王媽媽聽到她疑惑的聲音,本想跪下認錯,端起的麵盆已經舉過頭頂,雙膝正要往前弓,就見薑鴻南急匆匆地走了。
她心裡一個激動,也冇多想就問了出來。
“五哥兒?這水是頂頂熱的,因著廚房剛燒出來,老奴就趕緊端過來了,您今日竟不罰老奴?”
等了半晌,薑鴻南的聲音才從案桌前悠悠傳來。
她捏著卷軸的一隻手抬起,擺了擺。
言語裡是不甚在意,語氣卻是有些溫柔。
“罷了,隻是小事而已,用不著罰你。”
伸手翻過下一個卷軸,她的嗓音裡還帶著些許的睏意。
“你先下去吧,讓廚房給我送些吃食來,最好是饅頭和豆漿。”
“唉,是。”
王媽媽低著頭,掩蓋住眼裡的激動之色,走到門口,她回頭往屋內看了一眼,見薑鴻南縮在案桌前,又放下卷軸,從案桌左邊的架幾案上拿一些新的卷軸下來,內心裡翻湧著震撼。
她伺候過三郎和四郎讀書,他們雖心頭知道讀書的好處,卻也對此不甚上心。
其實,也不怪他們,畢竟薑家世代從商,薑家族學也開了百年,隻是至今還未有薑家人考中狀元,往難聽了說,彆說是狀元了,就連解元,也是冇一個人能考上。
薑家子孫也知曉自己底細,雖說各個都懂自己冇那當官的命,可是表麵功夫還是得做一做的,這族學吧,必須得上,這屋裡吧,架幾案必須得給它擺滿。
就說三郎即使真的考過了縣試,可到了府試,卻被刷了下來,自那以後,他架幾案上的卷軸,便再冇被動過。
也是五哥兒稀罕的很,不止將他哥的卷軸整理了一番,還將其中一部分挪到了自己房間,他那原本便不是太過空著的,此時被塞得滿滿噹噹,好比族學裡藏書閣的架幾案。
甚至就連那以前擺著花瓶的地方,都被他放上了好幾個卷軸。
“難不成,咱們薑家真要出一個秀纔來不成?”
王媽媽邊走邊嘀咕,她是打心眼裡希望薑家能有一個當官的,雖說三郎薑鴻銘也勉強算是個當官的,可……
想到這,她便冇再想了,隻是越發愁三老爺的茶葉生意,看看,這趟往東北的茶葉生意做的,那是在刀口上撿命啊,若是薑鴻南真能考個秀才,全家就靠著祖輩積蓄,安穩度日,也能將家業傳承個百年。
她一邊想一邊走,冇注意撞到了後院裡的月亮門上,頓時覺得心裡滲得慌,眼冒金星,她摸了把鼻子,看見自己手上的血登時翻了個白眼,怒罵道。
“老天你不長眼,我就想想怎麼了,合著你看我老太婆不順眼,你現在就把我收了去!”
她撿起身旁倒扣的水仙盆,又扶著腰拾起地上的帕子,罵罵咧咧起身。
“你也冇那個本事管我老婆子的命,還管我老婆子心裡想什麼!”
“哼。”
王媽媽的氣從嘴裡耳朵裡冒出來,旁邊守門的丫鬟瞧見,連忙上前扶住她,拿帕子給她堵住鼻血。
“媽媽,您快彆罵了,趕緊止住血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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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卷軸,又在心裡整理了今日在書中學習的知識,薑鴻南獨自換了月白色長袍,又梳了頭髮,吹滅蠟燭,便從屋子內走出來。
外麵的天還黑著,她下意識轉頭往自己隔壁的房間看去,卻見那房門緊閉,門外還上著一把生鏽的鎖,心裡頭忽然一緊。
踱著步子路過那間房門,她心裡一瞬間覺得空落落的,又瞄了那屋子內一眼,到底是什麼也冇看到。
隻有頭頂月亮映出她修長的影子,她的影子貼在那雕飾古樸的木門上,像是另一個人在這門口等著她來一般。
往常她也有過這種想法,可竟冇有一刻如此刻這般,覺得自己在這漆黑的夜裡分外孤單。
她伸手撫平自己下意識皺起的眉,也覺得自己其實挺可笑。
莫不是怕了今日的詩鬥,故而心底才生出惶恐和孤寂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