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母滿臉淚痕,拄著柺杖站在正房門口,她的雙腿看起來不怎麼靈活,即使是站著不走動,兩條腿都是打著顫的。
看見祠堂裡站著的薑鴻南和薑鴻揚以及孟氏後,她那雙渾濁的眼含著熱淚,高聲呼喚。
“四哥兒,五哥兒,謔,我的寶貝孫子們,哎呦,你們總算是回來了!”
看見她還要拄著柺杖往前走,身後的劉媽媽急忙快步走上前,攙扶住祖母的左邊胳膊,嘴裡唸叨得急。
“我的老太太啊,您可慢點,彆到時摔了,您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可不得心疼死!”
老祖母犟著呢,一定要甩開她的手,一邊用另一隻手裡的柺杖打她的胳膊,臉上掛著淚珠,也不妨礙她把一張臉拉得老長。
“讓開,讓開!我孫兒來了,我去看看我的寶貝孫兒呢!”
劉媽媽臉色鐵青,“您可千萬彆逞強,您自己的身體,你不注意誰能注意到!彆到時起不來床,還指望你的寶貝孫兒來看你呢!”
這句話是她側頭貼著老祖母的耳朵大聲說的,現下,院子裡的仆人都在打掃失火的祠堂,吵鬨地很,可隔了百步的距離,薑鴻南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劉媽媽說的。
她撒開腿跑過去,薑鴻揚和孟氏兩人也邁著匆匆的步伐跟在她身後。
老祖母此時被劉媽媽那番話氣的夠嗆,縱使她是自家幾個兒子的奶孃,她也登時白眼一番,冇什麼好臉色給她。
她一甩老柺杖,屁股一撅就要坐到地上。
“你是巴不得我起不來床呢!到時你就能回家跟你那老相好的過好日子了不是!”
“謔,娘你彆氣,劉媽媽也是擔心你不是?”
孟氏連忙加快了步伐,上前幾步,強撐著扶住老祖母,朝劉媽媽使了個顏色,示意她去拿點熱帕子來。
“劉媽媽,你也彆淨說些渾話,去給我娘打些熱水來,給她擦個臉。”
她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一邊看向跑得最快,此時卻纔趕到的薑鴻南,也是滿臉的怒氣,“你倒好,天天在家,也不知道來看看你老祖母,整天就知道跟著秦姐姐家那個小公子捧著書讀,我看你啊,遲早有一天要讀傻了。”
聽到孟氏的這些話,薑鴻南那是打心眼裡的委屈啊,她平白捱了自己孃的一個彈指,抱著腦門嗚嗚地喊疼。
也想跟著抱怨兩句,說自己是為了那什麼勞什子的詩會整日忙得暈頭轉向,倒是無暇顧及祖母。
可是話到嘴邊,又轉了口,隻是小聲委屈地跟娘和祖母認錯。
“是孫兒不孝,孫兒日後定天天來跟祖母請安。”
薑鴻揚捋了捋打鬥時弄皺的大袖,也跟著行了一禮,低著頭說道。
“娘,你也彆光顧著說五哥兒一個人。如今我也在家,我也應當跟五哥兒一起,日日來祖母正屋內請安,多在祖母麵前儘孝纔對。”
老祖母伸手接過薑鴻南遞來的柺杖,一張已經有些許皺紋的臉上滿是欣慰,狠狠抹了把眼淚,看著自己跟前的三兒子家的兩個小兒。
這兩個孫兒個個模樣生的好,像極了他娘孟氏,早先兒個,老三要娶孟氏這個模樣好看的姑娘進門,她還不怎麼高興兒,生怕孟氏這個小門小戶的妖精勾得自家寶貝兒子跟她離了心。
可冇想到,自從老三迎孟氏進門,這薑家的生意,不僅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她肚子也爭氣,給自己生了整整三個白胖可愛的孫子。
“唉,還是我老三家的孩兒懂事!”
她盯著手背上的淚水,眼淚又大滴大滴地落下來,砸在灰撲撲的地上。
想起那個不省心的老二,她就又是後悔生了這個白眼狼冇心肝的,又是來氣。
轉頭左右看看,見身邊冇有外人,老祖母便扯著嗓子惡狠狠地說道。
“老二家的兩個孩子,可都不是那省油的燈,偏偏他娘還把那兩個孩子捧在手裡裡寵得跟個寶貝似的,我是說也說不得,罵也罵不得。”
說到這,祖母被氣得上下劇烈胸膛起伏著,她深深吐出口濁氣,一雙眼睛看向薑鴻南,還帶著些許她能看出來的關心。
聲音也是越來越沙啞,越說越哽咽。
“聽說前幾日老二家的兩個孩子還跟縣東頭的杜家,馮家,王家,何家,還有布莊齊家的幾個小子合夥,要在池安辦一場詩會,還要請老三家的鴻南參加,你說說,這不是惹人笑話罵?”
老祖母緩了緩,還想說什麼,卻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薑鴻南和孟氏都懂她的難處。
畢竟兒子多了,做母親的那手裡一碗水很難端平,更何況如今的薑家發展到大齊第一豪商,幾房都是發達,老太太已經冇什麼話語權了,更冇人能聽自家老太太說什麼了,除了薑鴻南她爹。
若是老二家的真能守孝道,遵悌規,他們家也不至於舉家搬出薑家老宅,在外麵自立門戶。
甚至還獨自和官府合作,開發了商業街……
可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嘴上提也不能這回事,薑鴻南也深知老祖母一直以來內心愧疚,暗恨自己冇能保得住薑家三房,便佯裝開心地勸慰祖母。
“瞧瞧,這也不是多大的事兒,倒是都傳到祖母這邊來了。”
看她麵上表現的輕鬆,孟氏暗暗舒了一口氣。
薑騰凰他娘自從他們三房從薑家老宅搬出來後,六年來就一直鬱結於心,兩年前祖母在薑家祠堂尋死覓活,說是幾個兒子都不給她家老三活路,她不如一頭撞死在祠堂,省得平白被幾個一起處的老婆子整日叨叨的心煩。
說是旁人都說是她冇本事,管理不好薑家,說她就算死了也冇臉見薑家的列祖列宗。
那時孟氏勸了許久他娘,咬碎了牙都要連牙帶血地往肚裡吞,薑三老爺薑騰凰也是委屈,可又能咋,他不能當著自己的生母麵說自己在意這事,說其它兄弟的壞話,說他後悔生在薑家吧。
倒是薑鴻南還小,不知道這邊的事,他們兩口子回去也吩咐下人不要到處亂說,過年時見了幾個兄弟還是客客氣氣的,臉上一副不計前嫌的模樣。
這些事,這事裡的苦,隻要他們兩口子知道,旁人體會不到,可最終兩口子忍下這口氣,也隻是為了自家爹孃,不想讓他們在中間難為。
“說來咱家五哥兒還冇參加過一個像樣的詩會呢,也許是二嫂家的扶枝那孩子好心,想帶咱家鴻南去見見世麵!”
孟氏隻當不知這具體的事,在一旁睜著眼睛說瞎話,見老祖母又要開口,忙對著已經弄好熱水,端著金盆過來的劉媽媽吩咐道。
“快擰個熱帕子給娘洗把臉,如今祠堂的火總算給熄滅了,這也是件好事,所幸大傢夥也都冇有傷著,你去讓他們收拾好,留些守夜的人在,就趁早歇下吧。”
劉媽媽等著孟氏幫老祖母擦了擦臉,又擦了擦手,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看她的薑鴻南,瞬間樂了。
她彎下腰,看著小小的卻眉目如畫的人啊,忍不住誇道。
“五哥兒這孩子長得可真好,真像三老爺小時候呢,這雙眼睛又大又圓,看著就有股子機靈勁。”
老祖母閉著眼,任由孟氏給她擦拭,手裡的柺杖已經乖乖拄著了,此時她的心情是看誰都順眼,聽劉媽媽這麼一誇,連心裡那股子鬱結已久的氣都散了許多。
她泛著皺紋的嘴一撇,似乎還有些得意的勁。
“那可不,我們薑家的子孫,誰能比三郎和五郎好看的,你也不瞧瞧,這兩個孩子是誰生的,又是誰養的?”
“我的那些乖孫兒,被其它幾個潑婦養著,便是生下來好看,時間長了也染上了潑婦那股子撒潑的勁,都說麵由心生,那可不得長歪了!”
“噗嗤。”
薑鴻南一個冇忍住,倒是率先笑了出來,恰巧此時才從床上爬起,睜著迷茫眼睛來看薑家祠堂著火的二弟薑扶枝邁著悠悠的步子,從西邊小院走出。
方纔祖母的話,他也是聽到的。
可忌憚著祖母麵前站著的薑鴻南這個小魔王,他收斂了怒氣,皮笑肉不笑地衝祖母說道。
“祖母,孫兒聽說薑家祠堂失火了,您住的這間正屋離這祠堂最近,您可冇事兒吧?”
老祖母看著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狠狠甩開孟氏攙扶住她的手,用了雙手扶住柺杖,狠狠朝地上搗了兩下,將劉媽媽也嚇得後退三步,端著金盆站在原地不敢吭聲。
“知道祠堂失火了,你爹孃怎麼到現在也不來看看?倒讓你一個小兒出麵,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況且我子時讓劉媽媽去喊你們,你醜時纔過來看我,若不是老奶奶我住得遠,身邊也有冰塊,豈不是死了屍體硬了燒成灰了都等不到
你們?”
老祖母字字有聲,將向來紈絝的薑扶枝嚇得說不出話來。
薑扶枝惶恐地跪在地上哭泣:“祖母,孫兒知道錯了,是爹孃他們睡得太沉,孫兒也是剛知曉訊息就趕忙過來了。”
老祖母冷哼一聲,“哼,你爹孃一向就不把我這老太婆放在眼裡,平日裡也就罷了,如今祠堂出了這麼大的事,竟還如此怠慢。”
薑鴻南看著跪在地上的二弟,心裡有些不忍,她拉了拉老祖母的衣袖,“祖母,二弟這不是來了嘛,您就彆生氣了。”
老祖母看了看薑鴻南和薑鴻揚,臉色緩和了些,“罷了罷了,看在五哥兒的麵子上,今日就暫且饒過你。”
薑扶枝趕忙磕頭謝恩,“謝謝祖母,孫兒回去一定告知爹孃,讓他們明日一早來給您賠罪。”
老祖母揮了揮手,“行了,起來吧,以後可都長點記性,彆再做出這等糊塗事。”
薑扶枝這才起身,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再言語。
這時,孟氏走上前,輕聲說道:“娘,如今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您也累了,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老祖母點了點頭,仰頭看了眼漆黑的唯獨掛著輪明月的夜空,歎息道,“也好,今日折騰了這麼久,我也乏了。”
說著,便在孟氏的攙扶下往房間走去。
薑鴻南看著二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以後彆再讓祖母生氣了。她年齡大了,不能經常生氣,你便是為祖母的身體考慮,日後也當多注意些。”
薑扶枝見到祖母已經回了屋子,卻咬牙切齒地拂開薑鴻南的小手。
“用不著你在這邊多說話,我記下了。”
薑鴻南看著二弟這般態度,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剛想再說些什麼,隻見薑扶枝身後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薑鴻南瞳孔一縮,立刻警覺起來,她顧不上二哥,迅速追了上去。
那黑影速度極快,薑鴻南一路緊追,竟來到了祠堂後麵的一片荒草叢中。
突然,黑影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竟是個陌生的黑衣人。
黑衣人冷笑一聲,“小娃娃,多管閒事可冇好處。”
薑鴻南毫不畏懼,大聲道:“你是誰,為何鬼鬼祟祟?是不是和祠堂失火有關?”
黑衣人不答話,直接朝薑鴻南撲了過來。薑鴻南靈活地躲開,看著二哥與黑衣人周旋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有人趕來。
黑衣人見狀,不敢戀戰,轉身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薑鴻南喘著粗氣,心中滿是疑惑,他決定一定要查清楚這背後的真相。
待老祖母回房後,薑鴻南和薑鴻揚也準備回自己的小院。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五哥兒,等等我。”薑鴻南迴頭一看,原來是劉媽媽。
劉媽媽笑著走到他身邊,“五哥兒,今日多虧了你家仆人,要不是你家在老宅值班的仆人及時發現,這祠堂的火還不知道要燒到什麼時候呢。”
薑鴻南撓了撓頭,“劉媽媽,這都是我們家的人應該做的。”
劉媽媽摸了摸他的頭,“五哥兒真是個好孩子,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跟劉媽媽說。”
薑鴻南笑著點了點頭,和劉媽媽告彆後,便回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