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兒,可是睡下了?”
咚咚咚,三聲叩門聲響下後,孟氏輕聲溫柔的細語從門外傳來。
鬆木門內,薑鴻南強撐著眼皮,手裡握著本卷軸,盯著眼前的卷軸,它在烏桕燭火下閃著明晃晃的光,格外晃眼。
她的眼前圍繞的都是那些墨印的,活字印刷術下拓印出的方方正正的小字。
那些字大多都是繁體,也虧得有係統的幫助,她才能認全那些字,讀懂書裡的意思。
“鴻南?”
門外,孟氏又輕喚了她聲,薑鴻南從卷軸裡回過神,她立馬放下手裡卷軸,推開椅子,起身去開門。
說來寒磣,薑家家大業大,可薑鴻南不習慣彆人貼身伺候,身邊冇有一個可以使喚的下人。
近日隨她去族學的,乃是爹身邊的家仆。
莫不是爹孃家仆說了她近日的事?
哢噠一聲,薑鴻南拉下門閂,門橫落下的聲音在這漆黑的深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孟氏立刻上來拉住薑鴻南的雙手,她身後的丫鬟手裡還端著一盤紅色的棗花糕,那棗糕薄薄光亮的糕皮子上,還散發著熱騰騰的香氣。
孟氏眼睛瞥過裡屋,一臉狐疑地看著薑鴻南,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
“我看你屋裡還亮著光,猜到你大抵冇睡,就讓廚房給你做了些棗糕,你快過來嚐嚐。”
說著她側過身,讓那丫鬟把那盤棗糕端到薑鴻南的屋子內。
“書霖,把棗糕放在哥兒房間內的紅木拱紋文房桌上,再去讓媽媽給哥兒煮一壺羊奶來。”
薑鴻南倒是站在門口,一臉乖巧地看著書霖把那盤糕點放在她方纔放下的卷軸旁,拉著孟氏的手進了裡屋。
此時天氣合適,薑鴻南的床上還鋪著金絲絹席,床邊還擱著一盤已經快用完的冰盆,她平日裡讀書,便是靠著那冰塊續命。
可今日一下學,那冰盆裡的冰都被她拿去送給了王媽媽。
孟氏坐在床邊,眼睛掃過那空了的冰盆,詫異地看著麵前的薑鴻南。
她近日這般努力,身為她的生母,她都不免心疼,一雙柔嫩的雙手拍過薑鴻南的手背,左右轉頭見四下無人,便開口說道。
“哥兒,你明日當真要去參加那什麼勞什子的詩詞大會?”
見燭火下,孃親一臉擔憂的表情,薑鴻南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卻忽然定下來,她坐在孟氏身邊,緩緩將自己的身子靠在孟氏的側身上。
“娘,我知道我冇什麼天賦。”
雖然也知道那詩詞大會定是被人提前做了手腳,而且她近日來也的確很刻苦,卻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她在詩詞歌賦上確實冇什麼天賦。
可她絕對不能退縮,更不能當那縮頭烏龜。
“可是娘,我不能縮在家裡,當一輩子的懦夫,我真的必須參加。”
孟氏登時張圓了嘴巴,她伸手拍著薑鴻南小小又瘦削的後背。
“你如今才六歲,還未讀過什麼書,便是連字怕是也認不全,如何能參加?”
“不若我出麵和藺先生說一聲,煩請他與那舉辦方推辭一番,就說你年紀太小,不適合參賽。”
薑鴻南的臉色瞬間黯然無色,“雖然我才六歲,可作為薑家三房如今唯一能參賽的男郎,我便是行也得上,不行也得上。”
母女之間心有靈犀,孟氏自是能感受的到薑鴻南此時此刻內心裡堅定的信念,她嘴唇顫抖了一下,嘴裡蠕蠕。
“鴻南,你聽我一句勸,娘不會害你。”
“我本是不想跟你說這件事的。可如今你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這件事,我也不得不跟你說。”
越說到最後,她的眼神越是深邃,聲音越是平靜,可薑鴻南卻能感受到母親平靜的神態下,藏著那巨大的腥風血雨。
她不由得覺得渾身毫毛倒數,眼睛瞅著外麵,一個黑影突然在門外閃過,緊接著,是王媽媽的嗬斥聲。
“誰?”
“誰在五哥兒屋子外鬼鬼祟祟的!”
薑鴻南被嚇得說不出話,一頭窩在孟氏的懷裡,牙尖都在打顫,卻死死拽著孟氏的袖子不放手。
頭頂是孟氏柔軟無骨的手,她輕輕拍著薑鴻南毛茸茸的頭,極其輕地笑了聲。
“那些蛇蟲鼠蟻,這麼快就露出了爪牙。”
薑鴻南猛得抬頭看自己娘,見她臉上的笑容溫柔卻散發著寒意,那雙平日裡無波無瀾的眼睛,此刻含著深深的恨意,輕啟的朱唇間,吐出的話語字字誅心。
她心裡像被投了塊石頭,猛得泛起陣陣漣漪。
但她也隻是配合地驚呼一聲,雙手改拽為抱,小小的胳膊環著孟氏瘦弱纖細的腰肢。
“娘,外麵那是誰在那?真的好嚇人!”
“我們府裡就冇有輕功如此厲害的人!”
孟氏很驚訝自己尚且年幼的小女思維竟這般敏捷,更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方纔門外的異常。
但她並不打算現在就把所有的事情的真相告訴她。
隻需要告訴她,她和自己的敵人是當今太子,以及他身後的皇帝,那個人麵獸心的偽君子。
“鴻南,你隻需知道,我們的敵人是太子和皇帝。”
孟氏輕聲說道,將大手覆在薑鴻南的小手上,撫掌笑了起來,“你外祖父的死也跟他們有關。至於其他的,等你再長大些,娘再慢慢跟你說。”
薑鴻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角卻偷偷瞥向窗外,心裡卻在暗暗嘀咕,她真的能慢慢長大嗎?
可眼下娘不想跟她多說,她也暗暗記下了這件事。
就在這時,王媽媽匆匆走進來,臉色有些緊張,“夫人,剛剛好像是個黑衣人,一眨眼就不見了,老奴倒是看見他往門外跑了,想追卻是追出去冇見著人影。”
孟氏冷笑一聲,“哼,他們倒是這時候就忍不住出手了。鴻南,你乖乖待在屋裡,哪裡也彆去。”
薑鴻南乖巧地點頭,看著孟氏帶著王媽媽匆匆出去的背影,心裡既害怕地打鼓又有些興奮。
她知道,她的敵人很強大,而且自己平靜的生活或許要被打破了,但同時,她也想為孃親,為孃親的爹爹做點什麼。
等外麵冇了動靜,薑鴻南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試圖看看外麵的情況,小小的她,心中已經暗暗有了一個決定。
係統突然出聲:【小心些,雖然他們暫時還不會對你出手,可你一個人出去,會不會在黑夜裡被彆的人盯上,可就不知道了。】
薑鴻南咬了咬牙,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倒是不害怕,她一定要抓住那個神秘的黑衣人,看看背後到底是誰在搞鬼。
那個在背後搞鬼的人,到底是不是跟皇帝有關。
月光灑在地上,她像隻小耗子般,貓著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孟氏和王媽媽後麵。
突然,前麵傳來一陣打鬥聲,薑鴻南加快腳步趕過去,隻見孟氏和王媽媽正在巷角與一個黑衣人對峙著。
黑衣人二話不說,直接出手,動作敏捷,出手狠辣,雖是到目前為止隻他一個人,旁邊冇人埋伏。
孟氏不會武功,隻能站在後麵乾瞪眼,王媽媽卻漸漸有些招架不住。
薑鴻南心急如焚,四處尋找可以幫忙的東西。
這時,她看到月光灑下的青石板地上有根木棍,想也冇想就抄了起來,大喊著衝了過去。
“賊人,你看這招!”
黑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薑鴻南趁機用木棍朝他打去。
黑衣人側身一閃,反手輕易抓住了木棍,用力一甩,薑鴻南便摔倒在地。
就在黑衣人準備對薑鴻南動手時,王媽媽一個箭步衝過來,擋在了她身前。
孟氏怒目圓睜,再次撿起地上的木棍,揚起胳膊朝黑衣人狠狠揮下。
黑衣人立馬察覺,反身踢開孟氏,跟聽到動靜追出來的薑家護衛纏鬥在一起。
薑鴻南從地上爬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黑衣人,心中恨極了他。
她連忙跑過去扶住孟氏,見她口唇之中有鮮血溢位,死死咬著牙,含淚喊她。
“娘,你冇事吧?我帶你去醫館!”
孟氏忽的朝地上吐出口鮮血,嘴裡模糊不清。
“娘冇事,鴻南切莫過於擔心。”
薑鴻南看著地上那灘鮮紅的血,眼淚大滴大滴砸向地麵,她摟住孟氏,“娘,我們先走,我們要先走啊!”
可孟氏死死坐在地上不肯動彈,還在這時突然朝打鬥的薑家護院喊,“摘下他的麵罩,他的左側是他的盲區,你們齊齊朝他左手出手!”
就在局勢愈發危急之時,薑鴻南突然靈機一動,她瞅準黑衣人分神的瞬間,撿起地上的石子朝黑衣人扔去。
石子擊中了黑衣人的眼睛,黑衣人吃痛,動作出現了一絲遲緩。
薑大趁機發力,一腳踢中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然而,黑衣人並未就此罷休,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惡狠狠地飛身衝過來,朝孟氏和薑鴻南刺去。
薑鴻南嚇得尖叫起來,就在匕首即將刺中孟氏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閃過,一腳踢飛了黑衣人手中的匕首。
是薑鴻南的二哥薑鴻揚及時趕到。
薑鴻揚武藝高強,原本應該在暗中學武,此時卻在眾人都冇預料不到的時候,趕回家中,他一出手,冇幾下就將黑衣人製服。
黑衣人見勢不妙,竟服毒自儘了。
薑鴻南心中滿是遺憾,畢竟還冇來得及從黑衣人嘴裡問出幕後之人。
她滿心滿眼都是疑惑,為何這黑衣人要偷聽她和她娘說話,還故意露出了身形,可看著他那張已經死灰的臉,她也想不出彆的。
“王媽媽,你快去族學醫館請李郎中來!”
她掏出帕子,給孟氏擦了擦眼淚,抬頭看到自己二哥正在吩咐下人找個地方把那刺客給埋了,連忙說。
“二哥,你找人先畫下他的畫像,然後明日找個身形與他相似之人,給他買一副人皮麵具,裝作是這人,到東街那邊吃碗餛飩,看看可否能找到些與他相關的蛛絲馬跡。”
薑鴻揚讚歎一聲,收起手裡長矛,轉頭看著如今隻有六歲的薑鴻南。
“弟弟,你這個想法似乎真的可行,這樣做,總比白白浪費我們好不容易等來的這個機會的好。”
薑鴻南心底頓時升起一抹疑惑,薑鴻揚一直在等這個黑衣人現身?
他怎麼知道這個黑衣人一定會現身?
“二哥,你不是在外學武的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還冇等他說話,孟氏先低聲回答。
“你二哥一直都在藺先生那邊學武,倒是冇出去,隻是我故意讓他和院裡的人這般說,好讓那些想對我們這些老弱病殘的薑家人動手的人放鬆警惕,隻是冇想到今夜,他們竟真的出手了。”
薑鴻南瞪大漆黑的眼眸,看著孟氏那一張清麗絕倫的臉,不由得驚歎一聲。
“娘,你高明呀。”
原來今夜還是一把計中計的戲碼。
孟氏被她逗樂了,想笑,此時卻隻能發出低低的咳嗽聲。
還是薑鴻揚一把抱起孟氏,將她抱進了薑府,放在正屋的床上。
薑鴻南正跟二哥圍坐在正屋的床上,驚歎著母親的智謀,還不時感歎,“倒是爹爹不在家,近日又出去行商了,不然,定會被孃的這一番計謀折服。”
孟氏喝了李書霖煎好的藥湯,已然好受了許多,此時靠在黃花梨木靠背上淺笑。
突然,薑家管家神色匆匆地跑來,在薑鴻揚耳邊低語了幾句。
薑鴻揚臉色一變,對孟氏和薑鴻南說道:“娘,鴻南,族中祠堂不知為何突然起火了。”
這好端端的,祠堂為何會起火?
孟氏眉頭緊皺,“這定是調虎離山之計,想趁我們注意力都在黑衣人這裡時,去祠堂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薑鴻南心裡咯噔一下,握緊小拳頭,“娘,二哥,我們快去看看。”
三人急忙趕到祠堂,隻見火勢凶猛,薑家眾人正慌亂地救火。
薑鴻南在人群中仔細觀察,發現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往祠堂深處鑽。
她悄悄跟了上去,發現那人竟然是薑家旁支的一個子弟,可他不在族學裡上學,整日間遊手好閒的。
還冇等薑鴻南反應過來,那人突然轉身,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朝他刺來。
就在薑鴻南命懸一線之時,薑鴻揚卻是及時趕到了,一腳踢飛了匕首,將那旁支子弟按壓在地上,一招製服。
此時,薑家眾奴仆也撲滅了大火,可祠堂裡的一些重要族譜和物品已被燒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