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的力量與曆史的迴響
——樹科《九三吟》詩學鑒賞
文\/元詩
在當代漢語詩歌的多元生態中,方言詩歌始終扮演著一種獨特而深刻的角色。它既是對標準語書寫係統的補充,更是對地域文化記憶的堅守與啟用。詩人樹科的粵語詩《九三吟》,以簡練而極具張力的語言,在紀念抗戰勝利的宏大主題下,完成了一次方言詩學與曆史敘事的深刻對話。這首詩不僅承載了粵語特有的音韻節奏和表達邏輯,更通過看似樸拙實則精警的語言結構,重構了曆史記憶的倫理維度。
全詩分為四節,每節四行,采用三字短句的密集排列,形成一種類似鼓點或口號式的節奏感。這種形式絕非隨意為之,而是暗合了嶺南傳統說唱文學中“三字經”的體例(如啟蒙讀物《三字經》及粵地木魚書中的三字句結構)。詩人刻意選用這種帶有訓誡和傳誦特質的句式,既強化了詩歌的儀式感,又呼應了曆史教育中“銘記教訓”的核心訴求。
首節“八十年\/九月三\/紀念日\/日本鬼!”以直白的時間標註和民間俗稱開篇。“日本鬼”一詞是粵語中對日軍侵略者的特定指稱,其情感色彩遠強於普通話中的“日本兵”或“日軍”。這種稱呼不僅保留了抗戰時期的民間記憶原型,更通過方言詞彙的在場性,喚起了地域性的集體創傷體驗。學者黃子平在《抗戰記憶與方言書寫》中曾指出:“方言詞彙往往比標準語更頑固地儲存了曆史現場的情感溫度。”
第二節“人之初\/性本善\/學學惡\/喺仁德!”展現了詩人深層的哲學思辨。他巧妙化用《三字經》開篇,卻對其進行顛覆性改寫。儒家傳統的性善論在此被賦予辯證色彩:善惡並非先天註定,而是後天習得的結果。“學學惡”中的疊詞使用(粵語中“學”可作動詞“學習”解,亦可用作強調重複),暗示了惡的習得性、複製性。而“喺仁德”(即在仁德)更值得深究——詩人將惡的滋生地與“仁德”並置,形成巨大反諷。此處暗合了韓愈《原毀》中“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的人性複雜論,揭示出道德教育缺失可能導致的人性異化。
第三節“以前東洋仔\/跟住西洋佬\/狼嘅心\/魔嘅毒……”將曆史視角延伸至更廣闊的殖民敘事。“東洋仔”與“西洋佬”的對應(粵語中“仔”多指年輕男性,“佬”常帶貶義),既保持了口語化表達,又精準體現了民眾對東西方侵略者的認知差異。“狼嘅心\/魔嘅毒”采用粵語特有的結構助詞“嘅”(相當於“的”),並通過動物與魔鬼的意象疊加,構建出侵略者非人化的道德審判。這種修辭方式令人聯想到《漢書·匈奴傳》中“狼子野心”的典故,但方言表達使其更具民間審判的力度。
末節“九月三\/要記仇\/心有恨\/噈大愛……”是全詩的詩眼。詩人大膽將“記仇”與“大愛”並置,形成倫理悖論。“噈”(粵語中意為“就是”)這個方言字的運用,以斬釘截鐵的判斷語氣確立了恨與愛的辯證關係。這種看似矛盾的邏輯,實則深得中國傳統戰爭倫理的精髓——《司馬法·仁本》雲“以戰止戰,雖戰可也”,《禮記·曲禮上》亦有“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的辯證觀。詩人通過方言特有的語法結構,實現了對傳統和平主義敘事的超越:真正的曆史記憶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通過銘記苦難來實現對人類命運的共同關懷。
從音韻學角度分析,全詩嚴格遵守粵語韻文“平仄相對、尾韻相協”的規則。如首節“三”(saam1)與“鬼”(gwai2)雖現代粵語中不完全押韻,但在粵語古詩韻中同屬“灰堆”韻部;第二節“善”(sin6)與“德”(dak1)形成仄仄相對;末節“仇”(sau4)與“愛”(oi3)的押韻則體現了粵語保留古入聲的特點。這種音韻安排使詩歌在朗誦時產生既傳統又現代的節奏張力。
值得注意的是詩人的地域身份與寫作場域。該詩創作於“粵北省委舊址紀念館”,這一空間本身就是抗戰時期華南遊擊戰爭的曆史見證。粵北山區作為當年南方抗戰的重要根據地,其地域記憶與方言表達形成了雙重互文。詩人選擇用粵語而非普通話書寫這段曆史,實質上是對“標準語曆史敘事”的一種補充和修正。語言學家詹伯慧曾言:“方言是地方曆史的活化石”,這首詩正是通過方言的在場,恢複了被標準語敘事過濾掉的地域經驗細節。
與主流抗戰詩歌常采用的宏大敘事不同,《九三吟》的獨特價值在於它實現了三個層麵的迴歸:一是語言上向民間話語係統的迴歸,二是倫理上向辯證曆史觀的迴歸,三是詩學上向口頭文學傳統的迴歸。它讓我們想起白居易“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創作理念,但更進一步的是,詩人通過方言寫作證明瞭:真正具有曆史深度的詩歌,必須回到具體地域的語言土壤中尋找表達支點。
在全球化語境下,方言詩歌常被誤讀為地域性自戀或語言保守主義。但《九三吟》的成功實踐表明,方言恰恰可以成為抵抗曆史記憶同質化的重要資源。正如巴赫金所言:“標準語隻有在與方言的對話中才能保持活力。”這首詩通過粵語獨特的語法結構、詞彙選擇和音韻節奏,為我們重新理解抗戰曆史提供了更豐富的情感維度和哲學視角。它證明:最地方的,恰恰可能最普遍;最口語的,恰恰可能最深刻。
《九三吟》作為《詩國行》粵語詩鑒賞集的開篇之作,其意義遠超出一首單純的紀唸詩。它標誌著方言詩歌從民俗展示向曆史書寫的範式轉型,證明瞭方言不僅是一種語言工具,更是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和價值立場。在曆史記憶日漸符號化、扁平化的當代,這種根植於方言土壤的詩學表達,或許正是我們重建曆史意識、保持批判思考的重要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