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度嘅記憶》(粵語詩)
文\/樹科
細陣時嘅哭聲笑聲
嘟會先諗到阿媽……
大個咗唔住喺屋企
聞到啲吞口水嘅味道……
反正,聽到國歌音響
噈醒起喺升旗嘅廣場度……
《詩國行》(粵語詩鑒賞集)2025.7.3.粵北韶城沙湖畔
《肉身維度下的記憶詩學》
——讀樹科《肉度嘅記憶》
文\/阿蛋
在當代詩歌的版圖中,粵語詩以其獨特的語言質地與地域文化烙印,開拓出一片彆樣的審美天地。樹科的《肉度嘅記憶》恰似一顆在粵語詩苑中悄然發光的星辰,以簡潔卻深邃的筆觸,勾勒出記憶與肉身感知交織的奇妙圖景,引領讀者踏入一場關於個體經驗與集體意識的回溯之旅。
肉身感知:記憶的原初觸媒
詩的開篇,“細陣時嘅哭聲笑聲,嘟會先諗到阿媽”,瞬間將讀者拽入童年的時光隧道。這裡,“哭聲笑聲”作為最本真的肉身發聲,成為喚起記憶的第一把鑰匙。從心理學角度看,童年時期的情感體驗往往與身體感知緊密相連,而母親則是這一時期情感與生存需求滿足的核心紐帶。正如精神分析學家溫尼科特提出的“足夠好的母親”概念,在嬰幼兒階段,母親給予的身體撫觸、情感迴應等,構建起孩子最初的安全感與對世界的認知。在樹科的詩裡,這種早期的肉身與情感關聯,被凝練為對母親的本能聯想,母親成為童年記憶的肉身化符號,承載著溫暖、嗬護與最初的情感啟蒙。
“大個咗唔住喺屋企,聞到啲吞口水嘅味道”,隨著成長,肉身感知從聽覺轉向味覺。“吞口水嘅味道”,看似直白粗俗,卻極具生活質感。它或許是街頭小吃攤飄來的香氣,或許是家中廚房傳出的飯菜香,無論具體所指為何,這種味覺刺激瞬間打破空間的隔閡,將離家的遊子拉回到往昔熟悉的生活場景。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中提及,身體的感官記憶往往比理性記憶更為深刻和持久,味覺作為一種強烈的感官體驗,能夠在瞬間啟用沉睡在心底的記憶,讓過去的生活片段以鮮活的姿態重回當下,這便是詩中味覺觸發記憶的深層邏輯。
記憶的層次:個體與集體的交響
詩中的記憶並非孤立的個體經驗,而是在個體記憶的基礎上,巧妙地融入了集體記憶的宏大敘事。“聽到國歌音響,噈醒起喺升旗嘅廣場度”,國歌作為國家的聲音象征,具有強大的凝聚力與喚起集體意識的力量。在升旗儀式這一集體儀式場景中,個體被納入到國家、民族的集體框架之下,此時的記憶不再侷限於個人的喜怒哀樂,而是上升到民族情感、國家認同的高度。
從詩學理論來看,這體現了卡西爾在《人論》中所闡述的象征形式的力量。國歌作為一種象征符號,通過聲音媒介,將個體與集體緊密相連,啟用了深藏在民族文化基因中的集體記憶。在升旗儀式的特定空間與儀式流程中,個體的肉身感知(聽到國歌、站立在廣場)與集體記憶(國家的曆史、尊嚴、榮耀)相互交融,形成一種超越個體的精神體驗。這種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的交織,拓展了詩歌的內涵深度,使《肉度嘅記憶》從一首單純的個人回憶詩,昇華為對時代、國家記憶的詩意承載。
粵語語言:地域文化的獨特編碼
樹科選用粵語進行創作,為詩歌注入了濃鬱的地域文化色彩。粵語,作為嶺南地區的母語,承載著千百年的曆史文化積澱,其獨特的詞彙、語法與發音,構成了與普通話截然不同的語言景觀。詩中的“細陣時”“嘟”“噈”等粵語詞彙,不僅是語言的差異化表達,更是地域文化身份的鮮明標識。
從語言詩學角度而言,語言是文化的容器,每一種語言都蘊含著獨特的世界觀與文化價值觀。粵語詩的出現,是對主流普通話詩歌語言體係的補充與豐富,它以獨特的語言編碼,展現出嶺南地區獨特的生活方式、民俗風情與文化心理。以“細陣時”為例,相較於普通話的“小時候”,它更具親昵、口語化的情感色彩,更能喚起粵語使用者內心深處對童年時光的溫暖回憶。這種地域語言的運用,讓詩歌在傳達記憶的同時,也成為地域文化傳承與展示的重要載體,使讀者在品味詩歌的過程中,領略到嶺南文化的獨特魅力。
詩學價值:極簡筆觸下的記憶景深
《肉度嘅記憶》在詩學價值上的獨特之處,在於以極簡的筆觸營造出深邃的記憶景深。全詩僅寥寥數語,卻涵蓋了從童年到成年、從個體到集體、從日常感知到宏大敘事的豐富內容。這種極簡主義的創作手法,與中國古典詩詞中的“言有儘而意無窮”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與意象派詩歌追求“直接處理事物”“以經濟的語言手段獲取最大的效果”的理念不謀而合。樹科在詩中捨棄了冗長的敘述與繁瑣的修飾,直接聚焦於記憶中最具代表性的肉身感知瞬間,以點帶麵,讓讀者在這些凝練的意象中,自行填補、拓展記憶的廣闊空間。詩中雖未對童年的生活場景、升旗儀式的具體細節展開詳儘描繪,但通過“哭聲笑聲”“吞口水嘅味道”“國歌音響”等關鍵意象的呈現,讀者的記憶與想象被充分啟用,從而構建起屬於自己的記憶拚圖,使詩歌的意義在讀者的參與中得到無限延展。
樹科的《肉度嘅記憶》以肉身感知為線索,巧妙編織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的網絡,藉助粵語這一獨特的語言載體,在極簡的詩行中蘊藏著深邃的記憶景深與豐富的文化內涵。它不僅為粵語詩歌的創作提供了新的範例,更為當代詩歌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內挖掘記憶的深度、拓展文化的廣度,提供了寶貴的啟示,值得我們在詩歌鑒賞與創作實踐中深入品味與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