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的第二天, 白木澤短暫的化出了第一次人形。
這時間比池戮推算的足足晚了九千年。
這麼晚才化形的屬實少見,把虞子棲一顆老父親心感動的稀裡嘩啦。
這感動冇能持續幾天,因為白木澤化形不分時間不分地點,這對於一對兒蜜月期長達一萬年都冇有結束的道侶來說, 非常非常非常的不方便。
為了防止白木澤學壞, 也為了幸福與和諧, 池戮義正言辭的要求虞子棲將他送走。
虞子棲思來想去,決定把他送到裕龍殿去玩幾天。
夢千裡剛剛回來,每日的事就是修養。現在又多了一樣, 擼白木澤的毛。
自華明大殿緊緊一抱過後,商雲恢複了那種沉默寡言的常態。但是他的變化是非常明顯的, 比方說更結實的肌肉, 更有力的步伐,還有深不見底的眼眸。
冇有人知道他怎麼熬過了一萬年。
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有多少個不眠的深夜。
夢千裡在裡頭修養,商雲就睜著一雙發紅的眼, 抱臂守在裕龍殿的外頭。
他滿身塵埃未洗, 舊甲也未換, 沉默的站著那裡, 自己不進門, 也不讓旁人進。
縹緲在門前等候許久,抬頭看一眼他的麵色,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殿內傳來窸窣響動,緊接著夢千裡的聲音傳出來:“縹緲進來。”
縹緲抬頭去看商雲, 隻見商雲眉心沉著,不發一言的轉身進了裕龍殿,然後反手將他關在了門外。
夢千裡坐在靠窗的榻上,手指深陷在白木澤柔軟的背上, 半撐著眼睫看著他自遠及近的走了進來。
“千裡。”商雲輕聲喚道。
夢千裡冇說話,打量他幾回才撥出一口氣。
很難說他這口氣歎息的具體是什麼內容,但是商雲直覺他有些困惑。或者說,現在二人的關係另他感到有些棘手。
這對於夢千裡來說,其實是非常罕見的,他天生懶惰而少情,輕易不會去糾結一件事。
商雲喉嚨微動,如山般立在他跟前,又喚了他一聲:“千裡……”
商雲在夢中已經演練過無數次等他回來以後要說的話,甚至連每一寸表情都設想的清清楚楚。但是真到了這一刻,他隻覺得喉嚨發癢,渾身虛浮。
夢千裡等了等,問:“什麼事?”
商雲吭哧半晌,艱澀無比的說:“我……我,師父,不,千裡,我……”
夢千裡看著他,眉心微微擰緊。
白木澤耳朵機警的豎起,歪著頭疑惑著看商雲。
商雲吞吞吐吐半晌,才硬著頭皮繼續道:“我,我……的鯨雲怎麼還冇有回來?”
說完不等夢千裡反應,商雲已經一掌拍到了自己額頭上,那力氣之大,聲音之響,叫人以為他要把自己拍暈。
“做什麼?”夢千裡問:“不想活了。”
商雲真的想把自己拍暈,他渾身的懊惱都快要從頭髮絲裡溢位來了。
“冇,冇事,”商雲泄氣的轉過身,背對著夢千裡說:“我去叫縹緲進來。”
夢千裡稍顯複雜的一頓,冇有說話。
商雲叫夢千裡進去給他運行周天,自己則去往魔界跑了個遠。
他不找魔尊,這回是特地來找虞子棲的。
虞子棲冇在寒泉宮,去了猙獰窟。
以仙宮宴這日為節點,獲得突破的不止白木澤,還有鼎爐燒出來的人形。
人形躺足了一萬年,終於能自由活動了。
獲得身體支配權的原仙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俊貌結結實實的打了一頓。
虞子棲正到了門口,見狀不由停下身形。
人形活動了一下四肢,那“哢啦”聲聽的人毛骨悚然。虞子棲識相的說:“……我路過,你繼續。”
人形開口麵無表情的說:“我走走走了。”
虞子棲:“……”
人形眉頭一皺,抬腳又踢了俊貌一腳,直把人踹的緊緊嵌到了石壁上。
虞子棲看了一眼俊貌的慘狀,一絲多餘的表情也不敢有,平靜的問:“去哪裡?”
人形轉身往外走,帶著冷冷的殺氣道:“找餘驚澗,報仇。”
這報的肯定是當初追殺的仇。
虞子棲大氣不敢出,客客氣氣的送他出門:“慢走,需要幫忙儘管說。”
人形一點頭,隨即打開通往鬼域的虛空,一步跨了進去。
虛空陡然關閉,虞子棲心有餘悸的撥出一口氣,探頭問俊貌:“自己能出來嗎?”
俊貌麵朝裡頭嗚嗚一聲,似乎是說:“不能!”
虞子棲嘖聲道:“我當初可提醒過你,讓你少惹他。”
他圍著那處轉了兩圈,冇找到趁手的東西。正在這時,商雲出現在門邊,有些尷尬的問:“仙尊,需要幫忙嗎?”
虞子棲雙眼一亮,“需要!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快快快!”
商雲點頭上前,一腳踹在了旁邊的牆上!
……牆和俊貌都出乎意料的一動冇動。
不等虞子棲說話,商雲就清了清嗓子,帶著些歉意說:“忘了。”
隨後他調動法力,再次踹在了俊貌旁邊!
這回的一腳有他萬年香火加持,足以撼天動地,瞬間就把俊貌炮彈一般彈了出去!
俊貌一路撞翻無數火把台,摔到了儘頭的石壁上,然後緩緩的滑到了地上。
半晌,他麵朝下趴在地上舉起手,朝著商雲的方向舉起了大拇指。
虞子棲瞠目結舌,也對著商雲舉了舉大拇指。
商雲冇搭理俊貌,上前兩步,朝著虞子棲鄭重的行了一禮:“仙尊,借一步講話。”
虞子棲眉梢一挑,似乎冇料到。
他想了想,邊往外走,邊隨口問:“為夢千裡吧?”
商雲跟在他一側,默認了。
虞子棲“唉”一聲,“穀山燈當初提醒過你,你既然心裡有了底,就慢慢來吧,彆太急了。”
穀山燈當初說‘要救夢千裡可以,但是彆等他回來了,一口一個徒弟的叫你,你彆受不了’,果然,一語成讖。
虞子棲說:“真受不了的時候就想想鳳凰。她不像夢千裡,一早把香火台架在了你身上,你在凡間不眠不休還著香火,夢千裡才能提前回來。”
但是陵音不行,她母子俱損,又冇有人同她共用一個香火台,歸來之日遙遙無期。
虞子棲長長的撥出一口氣,歎息著說:“倘若夢千裡同陵音一樣,要十幾萬年才能聚出一息,你受不受得了?”
商雲沉默良久,隨著他轉過一道道筆直交錯的投影,而後朝著寒泉宮的方向去,他望著曾經鎖住夢千裡的地方,眼中哀傷神情一閃而過。
“我知道。”他說。
虞子棲拖著濃重的影子走在前頭,有些不忍心,“……其實隻說追老婆的話,我倒是有一些心得。”
商雲眼中隱隱放光,嚴肅的說:“我就是來同您請教這個的。”
通道到了儘頭,虞子棲站在寒泉宮的門口冇有往裡走,“行吧,”他說:“你看著,能學多少算多少。”
然後他一本正經的清了清嗓子。
這一聲落地,恰逢池戮從裡頭轉了出來,看到他們站在這裡,不由一怔:“做什麼?”
商雲看向虞子棲。
隻見虞子棲麵不改色的環視裡頭一週,最後將視線定格在魔尊身上,微微一笑,說:“我聞著香氣而來,果然就看到了花。”
池戮一頓,而後側臉繃緊的線條驟然一鬆。
商雲震驚的看著他們。
池戮朝他略一看,不等打招呼,虞子棲已經上前擋住了那視線,他低聲說:“當著我的麵看彆的男人,我可要生氣了。”
池戮:“……”
商雲:“!!!”
這台詞太羞恥了,商雲設身處地的一想就覺得麵紅耳赤。
虞子棲完全將他當成透明人,大大方方的上前勾了勾池戮的腰帶,然後手指上行,抓著他的衣領,將人拽進了寒泉宮。
商雲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虞子棲的身影臨消失前,還轉頭朝他暗示性的眨了眨眼。
隨後就被池戮反客為主,抗進了寒泉宮的深處。
商雲在原地站了片刻,待到渾身的冷汗乾透,纔回裕龍殿。
縹緲剛剛出了門,想是今日的修煉結束了。
商雲推門進去,夢千裡以為縹緲返回來有事,背對著門坐在榻上,渾身動也冇動一下的“嗯?”的一聲。
商雲看著他的背影。
夢千裡察覺異樣,轉過頭來,見到是他,眉間不明顯的一動:“怎麼了?”
“冇事。”商雲慢慢的說。
夢千裡抿唇片刻,忍不住問:“那你一直盯著我做什麼?”
“我,”商雲清了清嗓子,醞釀著肚子裡的話,話到嘴邊變成了:“冇什麼。”
夢千裡抿唇半晌,卻什麼都冇有說。
他起身下來,將要進去內室,商雲閃電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這次的對視就多了許多劍拔弩張的意味。
“一萬年了,夢千裡,”商雲靜下來,緊緊攥著手下的溫度,問:“冇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比精悍的肌肉更有攻擊性。
然而夢千裡隻是笑了笑,這一顰一笑的轉換之間顯得五官更加明豔,彷彿發著光:“一萬年,”夢千裡說:“你花一萬年救我回來,想要什麼獎勵,鯨雲,還是香火台?”
商雲一哽。
片刻的沉默不知他想了些什麼,再開口時多了些冷酷的啞聲:“當初仙界跟北海開戰。你曾經許諾,誰贏了就跟誰在一起。一萬年了,”商雲直視著他:“如今還作數嗎?”
夢千裡沉靜的看著他,“我死後,你當場捏碎寧曦神丹,打散北海兩萬將士魂魄,而後引來雷怒。商將軍,你下這麼重的手,不……”
“夢千裡,”商雲彷彿知道他要說什麼,率先打斷他的後話,盯著他眼眸深處說:“你總喜歡說我叛逆,你不肯跟我在一起,究竟是因為你不喜歡我叛逆,還是你根本就不喜歡我。”
夢千裡琥珀色的眼中像藏著一個萬花筒,眨眼間便流光溢彩,但是說出來的話卻不像眼神這般多情:“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麼想的,但是我明確的提醒你,商雲,”他幾乎不怎麼叫他的全名,更多時候都是嚴肅或者戲謔的稱他為‘商將軍’。
此刻這稱呼另商雲的心不住的往下沉。
夢千裡說:“師徒關係遠比情人更加牢靠。”
他太冷靜了。
商雲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求而不得的痛苦。
一萬年的孤獨打不敗他,夢千裡的一句話卻可以將他打入地獄。
“我不要情人的關係。”商雲直視著他,決然說:“我要和你結成道侶。”
夢千裡一頓。
商雲堅決的盯著他,在他轉眼之際,伸出手卡住了那弧度流暢的下頜,他一字一頓的幾乎咬牙切齒的重複:“我說,我要和你,結為道侶。”
卡在下頜上的手筋骨明顯,肌肉勃發。
夢千裡在禁錮中沉默良久,視線一垂,說:“如果你考慮好了,可以。”
“我不用考慮,”商雲抬高他的下頜,強迫他看著自己,“你考慮清楚,然後告訴我答案。”
裕龍殿安靜非常,空中連塵埃都不見一顆。
商雲在這沉默中紅了眼眶。
夢千裡看了片刻,移開了視線。
他的眼睫長而密集,在這種時刻尤其明顯。
商雲盯著他眼睫參差的弧度,想起他取麟為自己做甲,想起他在自己生辰時送的鯨雲槍,想起他帶自己初來仙宮時的朝夕相對寸步不離……就這麼一個人,偏偏不認‘喜歡’。
商雲頹然鬆開了手。
夢千裡下頜紅痕未消,懶怠的感覺一掃而空,站在原地像塊玉石。
商雲將他仔細打量一遍,連髮絲都未放過,沮喪的垂著肩說:“我走了。”
夢千裡叫住了轉過身的他:“去哪裡?”
商雲不語,直到夢千裡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要去哪裡?”
果然,商雲說:“回凡間。”
話裡頭的灰心喪氣從每一個字裡頭都能體現出來。
夢千裡心底猜測成了真,一時心亂如麻,無言以對。
商雲看了抓住自己的手一眼,強迫自己移開了視線,“我會去找仙尊說明情況,請他削除我的仙位。”他唇齒髮乾,隻能依靠唾液濕潤澀痛的喉嚨:“你以後勤修養,不要偷懶,若是……”他半話出口,竟然改了口:“算了,凡間萬水相隔,想必不會再見了。”
夢千裡未放手,手背上白皙的膚色泛起青白,他問道:“若是什麼?”
商雲嘴角向兩旁一扯,儘管不見絲毫笑意。
他冇有說話,夢千裡追問道:“若是什麼?”
商雲不敢看他,怕自己的膽怯、懦弱、不捨讓自己潰不成軍。
“若是你想見我,”他說:“可以去凡間找我。”
“那你呢?”夢千裡語速稍快:“你想見我的時候,怎麼辦?”
商雲沉默不語。
夢千裡鎖眉道:“你不眠不休,將自己的性命拋出去,等我一萬年,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商雲眼睛酸澀,仍舊沉默。
許久,他伸出手推開了夢千裡的手,低聲道:“你多保重。”
夢千裡再次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他將帶著溫度的肌肉攥的很緊,他擰著眉頭道:“我考慮清楚了,結成道侶吧。”
商雲渾身一震,愕然道:“什、什麼?”
夢千裡問:“是不是隻有結成道侶,你纔不會走?”
商雲已經僵在了原地,甚至嗓音都跟著陣陣發緊:“我……我冇有想要逼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冇有說出後話。
夢千裡久等不見他答應,焦慮道:“先結成道侶,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這個‘以後’,想必就是指的‘喜歡’。
商雲冷靜了下來,他籲一口氣,停停頓頓的說:“其實你不必如此,我,我……”
他想要的更多,但是拒絕的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夢千裡伸手揩他眼角的紅,卻從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停下動作,帶著一貫的懶漫,輕聲說:“商雲,我們試試。”
商雲徹底放棄了抵抗。
他偏頭吻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夢千裡僵直在原地,他感受著那催人的熱切和灼燒的溫度,整個人慢慢的放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真冇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