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的大門在身後合攏,落鎖的聲音沉重而冰冷。
裴知晦站在甬道中央,雪青色的瀾衫上,那一灘暗紅的血跡已經乾涸,在晨曦中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暗紫色。
那是沈瓊琚的血。
周圍的考生紛紛側目,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麵露嫌惡,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拉開了距離,彷彿他身上帶著某種不祥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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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晦視若無睹。
他提著考籃,指尖死死扣住木柄,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指骨折斷。
那種溫熱的液體濺在胸口的觸感,依然清晰得讓他戰慄。
「站住。」
搜檢的兵丁攔住了他的去路。
領頭的搜子生了一雙弔客眼,目光在裴知晦胸口的血跡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
那是胡家養的狗。
「考場重地,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
弔客眼伸手一攔,語氣蠻橫。
「這位考生,你這一身血腥氣,莫不是剛殺了人過來?」
裴知晦停下腳步,緩緩抬眼。
他的瞳孔裡佈滿了細密的血絲,那種深不見底的戾氣,讓弔客眼心尖一顫。
「路遇瘋狗,濺了些畜生的血。」
裴知晦聲音清冷,不帶半分起伏。
「大盛律例,搜檢隻查夾帶、替考,並未規定衣著汙損不得入場。」
「少跟老子廢話!」
弔客眼被他看得惱羞成怒,一把奪過裴知晦的考籃,粗暴地翻找起來。
裡麵的乾糧被捏得粉碎,筆墨被隨意丟棄。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方色澤溫潤的端硯上。
「這硯台底座厚實得緊,瞧著就有古怪。」
弔客眼冷笑一聲,在高舉過頭。
「哢嚓——!」
沉重的端硯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瞬間四分五裂。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聲。
對於寒門學子來說,一方好硯可能就是全家的指望,如今還冇開考,硯台先碎了,這簡直是要斷人的活路。
「哎喲,手滑了。」
弔客眼假惺惺地拍了拍手,低頭看著碎片。
「瞧瞧,這也冇藏東西啊,真是可惜了。」
裴知晦看著地上的碎片。
那硯台是沈瓊琚在涼州府最大的文房鋪子裡親手挑的,說是祝他筆下生花。
他的胸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自嘲的笑聲。
「根據《大盛律·貢舉卷》,搜檢公職官差故意毀壞考生文具,當庭杖責四十,革職查辦。」
裴知晦往前邁了一步,逼視著對方。
「這方硯台,斷口平整,青花紋路連貫,並無夾層空間。你身為搜子,若連這點眼力都冇有,便是瀆職;若是有眼力卻故意為之,便是構陷。」
「你……」
「主考官張大人此時就在龍門之後巡視。」
裴知晦的聲音並不高,卻字字如刀。
「你說,我是現在去敲那麵申冤鼓,還是你跪下來,把這碎片撿起來?」
他周身散發出的威壓,絕非一個普通書生所能擁有。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冷冽。
弔客眼被他震得連退三步,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確實收了胡家的錢,可他冇想到這病弱少年竟如此難纏。
此時,不遠處已經傳來了官員巡視的腳步聲。
弔客眼咬了咬牙,自知踢到了鐵板,不敢再造次,隻能灰溜溜地側開身。
「進去吧!」
裴知晦彎下腰,一片片撿起那些碎瓷般的硯台殘片。
他被分到了最末端的「臭號」。
這裡緊鄰著考場的茅廁,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號舍狹窄得隻能容下一人坐臥,屋頂的瓦片甚至缺了幾塊。
「轟隆——」
天邊劃過一道悶雷。
轉瞬之間,暴雨如注。
冰冷的雨水順著缺口傾瀉而下,瞬間打濕了裴知晦的肩頭。
雨水混合著茅廁湧出的汙穢氣息,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文人的體麵與理智。
裴知晦坐在濕冷的木板上。
他折斷了半截濕透的墨條,直接在那些碎裂的硯台殘片上研磨。
雨水就是他的水滴。
他提筆,落墨。
胸口的血跡在雨水的浸潤下,竟重新變得鮮紅,像是貼著心臟的一團火。
他眼底的瘋狂被冰冷的雨水壓下,化作筆尖鋒芒畢露的殺伐之氣。
他不為功名,他要權,要那能將胡家、聞家通通碾碎在腳下的權。
醫館內,濃重的藥味壓不住窗外潮濕的雨氣。
沈瓊琚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地落在頭頂有些發黑的橫樑上。
劇痛。
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鋸子,正反覆拉扯著她的左肩胛。
她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半邊身子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醒了?別動!」
高泓的聲音透著幾分沙啞,他那身華貴的錦袍上全是泥點,臉上還帶著一道未乾的血痕。
他難得冇有搖那把摺扇,而是緊緊皺著眉,眼神裡滿是愧疚。
「大夫說了,你這是骨裂,還傷了肺腑。這幾日,你得趴著睡。」
沈瓊琚費力地轉過頭,聲音細若蚊蠅。
「知晦……進去了嗎?」
「進去了,踩著點進去的。」
高泓嘆了口氣,遞過來一杯溫水。
「那小子臨走時的眼神……嘖,我這輩子都不想看第二次。沈瓊琚,你真是瘋了,那一棍子要是打在頭上,你現在已經冇命了。」
沈瓊琚扯了扯嘴角,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值得。
隻要裴知晦能考,隻要他不在這裡毀了前途,一切都值得。
「裴安呢?」
她環顧四周,冇看到那個沉默寡言的影子。
「在外麵。」
高泓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他狀態不太對,剛纔有人從烏縣送了信過來,他看了之後就一直蹲在廊下發呆。」
沈瓊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烏縣,裴家。
最近那種揮之不去的危機感,瞬間將她包圍。
「叫他進來。」
片刻後,裴安推門而入。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脊背竟有些佝僂,手裡死死攥著一封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血跡的信。
「少夫人。」
裴安跪在榻前,嗓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老宅……出事了。」
沈瓊琚顫抖著手接過那封信。
信是老管家拚死托人送出來的,字跡潦草,紙張破碎。
【月中夜,匪徒入宅。不劫金銀,直撲祠堂書房。姑奶奶死守不退,身中七刀,昏迷不醒。宅中暗格被撬,恐有失。】
沈瓊琚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姑母裴珺嵐。
那個雖然古板嚴苛,卻在裴家最艱難的時候,用單薄的肩膀撐起整個門楣的女子。
前世,姑母是病逝的。
可這一世,因為她執意要帶裴知晦來府城,因為她改變了軌跡,災禍竟然提前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