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肴肉
“這位哥哥說話太過偏頗,”如春輕眯起眼,一雙杏眼圓瞪,眼角稍稍發紅,顯得小意溫柔,加之麵色憔悴,看上去可憐楚楚,“小女本就孤苦無依,也是瞧那宋二爺青春年少,手上多些銀錢,如今……如今,我還能有何指望?”
“這地又黑,夜裡有刮北風吹的呼呼,吃的飯時也難入口,”如春泫然若泣,“我不過就想討口肉吃,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安能如何?”
這般作態,如春也是頭遭拿腔,不知分寸,暗瞧那二人麵色,卻見另一位始終眉頭緊蹙,這位倒是受用的很,早已眉開眼笑,隻拿她作陪笑。
那人早已酥軟了身子,隻恨這女子名花有主,不可玩弄,否則早便按耐不住,隻親手端了一盞酒水來:“聽他放他孃的狗屁!小娘子,你用了這杯,他隻怕纔信你呢。”
他眼瞧著如春淚珠掛在睫上,搖搖欲墜,心尖早被撓得發癢,目光黏在她憔悴又楚楚可憐的麵容上挪不開半分,語氣愈發諂媚,又道:“似你這般嬌弱的小娘子,本就該是錦衣玉食養著的,哪能受這等苦楚?彆說一口肉,便是頓頓珍饈,也該是應得的。”
話音落,他將酒杯又往如春唇邊送了送,姿態殷勤至極,全然冇了半分體麵,隻恨不能立刻將眼前這我見猶憐的女子哄到身邊,一解心頭癢意。
“多謝……多謝哥哥。”如春接過那杯盞轉身,屏息之間,寬大衣袖順勢滑落,掩住了懷中動作。
袖內指尖微蜷,悄悄捏著一小撮早已揉碎的馬齒莧,那葉片細碎,混在酒中無色無味,入口隻微帶澀,旁人絕難察覺。
藉著低頭抿酒的刹那,如春腕子輕輕一沉,袖中藏好的草末無聲落入酒裡,轉瞬便溶在清淺酒液中,半點痕跡不留。
如春隻輕抿了一小口咳嗽嗆的臉色通紅,立馬將那酒盞相還道:“小女不勝酒力……這杯,且敬哥哥你吧。”
如此美人相敬,豈有不喝的道理,一把接過酒杯:“好好好,娘子敬的酒,在下自然喝。”
說罷便仰頭一飲而儘。
如春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與緊繃。
她指尖藏在袖中,死死攥緊,掌心早已被草梗刺得發疼。
一旁始終蹙眉冷視的男子本就心存疑慮,目光如刃般反覆掃過如春孱弱身影,見同伴痛快飲儘杯中酒,正欲出言喝止,桌邊仆役已又上了一盤油潤噴香的冷切羊肉呈上案幾。
方纔獻殷勤的男子酒意上頭,色眼迷離地黏在如春身上,隨手抓起一塊肥嫩羊肉大口咀嚼,涎笑著開口:“小娘子瞧見了?有哥哥在,肉與酒皆管夠,你若肯……”
如春道:“哥哥這般疼我,自然無有不肯……”那人越加得意,有她這好言,惹得他心花怒放,再多飲幾杯。
窗外夜色寒涼,如春心裡擂鼓般,幾乎要跳出胸腔,麵上不顯,眼眸絲毫不錯開望向那飲酒之人,如此方法太過冒險,若是不成功,隻怕再無重見天日。
北風穿堂而過,吹得案上燭火明滅不定,將她單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楚楚,卻再無半分方纔的可憐之態,隻剩一片沉冷的靜。
這邊廂囚室之幾人作昏死狼藉之狀,另一邊宋府深處老郡君的正房暖閣裡,卻是一派靜穆莊重的光景。
地龍燒得暖意融融,熏爐裡焚著沉水香,青煙嫋嫋,驅散了冬日的寒冽。
紫檀木長桌上布著幾樣精緻清供,正中一盅清燉乳鴿湯,一碟麻油拌筍絲、再有香菇菜心一碟,旁側一碟水晶肴肉,凍子晶瑩,切得齊整。
跟前坐著的不是旁人,府中遭逢大變,宋循重傷垂危,闔府上下噤聲斂氣,老郡君這暖閣之內,隻留著探望病情的謝大娘子與懷璋二人,一同用膳敘話。
謝大娘子端坐在側,一身素淨綾裙,眉眼裡暗藏輕愁,這子女婚事本就是牽心動念,兩家本說好好事將近,誰知此事突逢此變故。
今日聞訊趕來探望,見宋循昏迷不醒、生死難料,心頭早已七上八下,指尖攥著帕子,半日不曾動筷。
老郡君雖連日不濟,麵容稍顯了憔悴,輕輕擱下茶盞,一聲輕歎打破沉寂:“今日勞煩兩位專程跑這一趟,心裡記掛著循兒,老身已是感激不儘。隻是如今循兒這般境況……懸在一線之間,昔日與盧家定下的婚事,老身也知,實在是為難了。”
話音一落,謝大娘子眉心緊蹙,語氣裡滿是遲疑與顧慮:“郡君言重,婚約既定,原是兩家信義所在。隻是……隻是如今循哥兒命在旦夕,我兒尚且年少,若真就此嫁入府中,往後是守是離,皆無定數。”
“我身為母親,實在不忍她小小年紀便擔此劫難,還望郡君容我們母女再細細思量。”謝大娘子說的懇切,全然慈母心腸,老郡君心道果然。
這場婚事本就無甚指望,幾人難挑明罷了,隻是宋府如今風雨飄搖,若與盧家的婚約作廢,無異於雪上加霜。她目光微轉,輕輕落在了一直安靜靜坐的盧三姑娘身上。
她倒是未露愁苦之色,自然了,也未作出悲哀之態,好似一件並不關乎她的彆事,隻小口飲著跟前那碗乳鴿湯。
待她飲完那盞湯,這才緩緩抬起頭來,她麵色平靜,眼底無淚,亦無半分少女的怯懦,隻對著老郡君輕輕一福,聲音清和卻異常堅定。
“母親顧慮女兒終身,是慈母之心,女兒心領。隻是婚約在前,道義在後,宋郎如今落難,我盧家若此時退縮,豈不叫天下人恥笑?”她頓了頓,眸底微光一閃。
她向來不做賠本買賣,在來此之前,心裡早做打算,答應下這門親事回青川隻為引心上人側目,與宋循從來無情可言。
宋循若死,她便是宋府名正言順的少夫人,手握名分與家產,與現在無甚區彆。
宋循若活,她還有機會反悔,且這事鬨的沸沸,最好是教那人瞧看看,她早已鐵了心要與旁人在一處,逼他一次。
於是她抬眸,一字一句,清晰篤定地應下:
“這門婚事,女兒應下。無論循哥哥是生是死,我都願入宋府,以未婚妻之身份侍奉左右,絕不反悔。”
一言既出,謝大娘子臉色驟變,猛地看向女兒,滿心皆是不可置信。
老郡君亦是一怔,雖不知這懷璋心中打算,卻也不點破,隻心中鬆了一口氣,麵上露出幾分動容:“好……好一個有情有義、知書達理的丫頭,有你這句話,宋府便不算孤立無援。你們且放心,必定不會虧待盧家。”
謝大娘子僵在席上,望著神色堅定的女兒,又看了看滿麵欣慰的老郡君,滿心勸阻堵在喉間,竟是半句也說不出來。
隻是這懷璋主意大,心思深從來有自己的算計,謝大娘子隻想這孽障,果真在此刻下她顏麵。
老郡君並無心思與她計較方纔,謝大娘子微微鬆了口氣,隻聽老郡君繼續道:“事不宜遲,循兒如今臥病在床,不宜大操大辦,便揀三日後黃道吉日,先以沖喜之名,將你接入府中,行定親大禮,待循兒好轉,再補辦婚宴。”
懷璋低垂眉目眉目,與她溫順道:“全憑郡君安排,臣女但憑吩咐。”
桌上紅燭垂淚,落在幾人眼眸之內,桌上紅燭垂淚,蠟油凝在紫檀木燭台上,凝成一點暗紅,燭光明晃晃。
如春隻看那燭光搖擺,心裡估摸著時辰,那二人引了酒,越發有了食慾,桌上那盤冷切羊肉也不剩幾塊,冷眼瞧此二人。
方纔飲酒吃肉的男子先是眼前發黑,腹中絞痛如絞,掙紮想要站起,卻覺眼前發黑,額間皆是冷汗直冒,掙紮欲喊出聲,卻也難出口。
這藥效果然發作了,如春緊張的幾乎不敢呼吸,一眼不錯的望向那人,見他越是想掙紮,間卻隻發出嗬嗬的破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
另一人趕忙起身檢視,眨眼間,他便渾身抽搐著倒在地上,雙眼翻白,徹底昏死過去。如此還剩一人,如春心一橫,也學那中毒之狀,先是滿地打滾,口中泣然道:“哎喲,腹中疼的不成了,不成了。”
她蜷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小腹,原本憔悴的臉因這刻意的隱忍疼得發白,眼角本就泛紅,此刻滾下兩行淚珠,哭得撕心裂肺。
那人見同伴中毒在先,自然不疑心她,他盯著如春看了半晌,見她疼得滿地蜷縮,額上冷汗涔涔,混著淚水糊了滿臉,實在不似作假。
他終究按捺不住,邁步朝如春走來,靴底踩過碎瓷片,發出細碎的聲響。“莫非酒水有疑?”
他沉聲喝問,腳步越走越近,伸手便想探她脈搏,確認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