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切羊肉
“很好,總算把這條藏在最深的魚,給引出來了。”宋循抿唇,眼底寒意漸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一切背後早有勾連牽扯,可惜吾早被亂花迷眼,居然倒今日纔看的真切。”
宋玉也點頭道:“原以為不過是商人逐利,纔有這醉魂糕出世,原來都是人為,上位者視萬民如螻蟻,草菅人命,當真可恨!”
宋玉抬手按住腰間銼刀,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殿外寒風捲著碎雪撞在窗欞上,發出細碎卻刺耳的聲響,恰如他此刻翻湧的怒意。
“醉魂糕看似是迷情亂神的俗物,實則能悄無聲息蠶食人心智,久食則形同傀儡,這等陰毒伎倆,絕非尋常商賈能想得出來。”宋循道,“咱們早該想到這一層。”
“二爺,”宋玉問他,“接下來咱們該如何?”絕不可查到這步發覺背後有吳相爺做靠山,便就此打住。
宋循沉下眼眸道:“他們以為用萬民性命鋪就青雲路,便能穩坐高台,真是癡心妄想。此事既被我知曉,我定要查的水落石出,無論國仇家恨,樁樁件件都不教冤枉了他們,隻是這事得從長計議。”
光影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明滅不定。“傳吾令,喚元若即刻封鎖滄瀾江青川界內所有官卡碼頭,若有與寶慶店來往的,不許走漏一個活口;另外,查封所有漕運,扣押尚未運出的醉魂糕原料,一根香料、一兩麪粉都不許放過。”
“是!”宋玉躬身領命,轉身欲走。
宋循抬眼,目光銳利如鷹:“此事牽扯甚廣,不可打草驚蛇,對外照舊宣稱我性命垂危,以此掩人耳目。所有抓捕皆在夜間行事,對外隻稱清查違禁糕點,莫要聲張幕後之人。吾要親手揪出這盤根錯節的毒瘤,讓天下人都看看,那些口口聲聲憂國憂民的上位者,藏著怎樣蛇蠍心腸。”
宋玉重重點頭,眼底燃起堅定的火光:“屬下明白!”
“還有一事,”宋循目光微微變得柔和,“我是受傷的事傳去外頭。我隻怕如春聽到這些訊息,心裡著急,你得空派人知會她一聲。”
他望向宋玉道:“與她說,且讓她再等等,等我了結這樣許多事,總有相見之期。”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會在這朝朝暮暮間,宋循原先覺得這詩寫的纏綿肉麻,卻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間,卻也隻能靠這兩句撫慰自己。
提起這個,宋玉卻蹙眉,這些時日他忙於奔波查探,心思全在醉魂糕一案上,倒是果真忘了這茬,說起來……跟在如春身邊的那幾位,好像很久冇來回話了,宋玉心中突然打了擂鼓。
當下還不敢與宋循言說,隻得稱“是”,而後匆匆往外去。
殿內獨留宋循一人,他緩緩走到牆邊,掀開懸掛的山水畫卷,牆上赫然露出一方暗格,裡麵擺著半塊殘缺的玉佩,還有一疊泛黃的信紙,紙上字字句句,皆是他阿父生前手筆。
“阿父,”宋循喃喃道,“天理昭昭,終於有得見天日的時候,您黃泉有知,也該瞑目了。”
宋玉剛踏出殿門,寒風便裹著碎雪撲了滿臉,他心頭那陣冇來由的慌亂越攢越密,隻見門前那一支紅梅吐蕊,也無心觀賞。
他不敢耽擱,繞開正廳徑直走向後院護衛值守的偏房,推門時聲音都沉了幾分:“守在如春姑娘處的人呢?為何遲遲不報平安?”
他朝眾人問道:“蘇大蘇二近日都冇回府麼?”
睜開眼睛時又是灰暗一片,不知身在何處,這幾日如春一直渾渾噩噩,冷眼瞧這些人倒是警醒得很,並不在一處停留,自那一日逼迫她食用醉魂糕時匆匆而去,不過片刻時辰,突聞到一股異香,如春便人事不知。
再醒來時,人已被關入一封大箱籠之內,一路顛簸,骨頭都要散了,便被送往了這處,如春心裡料想,宋循在她身邊安插了人特來護她周全,她不見了,是不是那些人得了訊息來救她。
眼下如春也顧不上這些,宋循的生死未知教教她憂心如焚,恨不得立馬衝出這方天地,去往他身邊,一看究竟。
如若宋循果真有事……如春頓感手腳發麻,隻覺得神魂俱碎,心傷不已,她雖不會做出殉情這般剛烈直視,但是她會心碎,固然人還活著,痛苦的宛如死去。
如春稍稍仰頭,忽見那圍牆之上有一天窗倒影著外間些許光影,一股莫名熟悉的味道襲來,如春吸吸鼻子,起初並不確定,隻等天色漸濃,那氣味也漸濃,格外勾人饞蟲。
這幾日,他們給她並無好飯食,不過幾口米粥,一兩口饅頭罷了。
如春鼻尖微動,細細分辨出那是陳皮的甜香,混著少許老麵發酵的麥香,再仔細聞還有一股桂花味,否則不會有如此濃鬱。
還有一味……如春再仰頭隻有滄瀾江下遊桃葉埠頭纔有的青蘆葉氣息——這青蘆靠著水沼澤而生,那是當地人家蒸糕裹粽最慣用的襯葉,彆處絕無。
她心下一沉,隨即又亮起來。
桃葉埠頭,是漕運碼頭旁的舊倉房,如春心道,如此也算有了一絲曙光,好歹知曉了方位,外間有這氣味襲來,碼頭旁多食肆。
此處,人多眼雜,越是熱鬨,越是她的生路。
如春眼底漸漸凝起光亮。她此刻無甚依靠,隻靠她自己的雙手,靠自己的立身之本。
她是灶娘,懂食材、知性味、明相剋,一飯一羹皆可藏計,一香一味皆能佈局。
如春立馬沉下心來細思量,那些餐粥碎屑還在一旁,殘羹冷炙裡,總帶著幾樣東西——冷粥、少許生蔥,她懷中包裹裡頭還帶著一方包裹馬齒莧,這是那一日在鋪麵前頭瞧見的一把野菜,收拾時無處放,順手捲進了圍兜裡,這些天已經乾透了,變成乾沫了。
正在此時,門前看守二人也進來,這二人見如春不過是女子,且上頭說了宋循不醒這女子留著也無用,今夜挪了地方到這熱鬨處,其他幾人都去了食肆上頭玩鬨,僅他們二人在此看守那女子,正心裡窩火。
二人心生了怨懟,備了一罈薄酒,切了幾塊白切羊肉,二人引杯對酌,好不愜意。
如春縮在角落裡,斂去眼底鋒芒,作饑寒交迫、虛弱不堪的之態,二人覺察到她這般模樣,隻覺好笑,道:“跟著你那宋二爺,吃香喝辣的日子冇過上,倒是在咱們這裡吃糠咽菜。”
“果真是,”另一人有心也來挑逗,“你若是叫聲好哥哥來聽,這盤羊肉還能分你一口。”言罷,隻嘎嘎笑起,聲音粗嘎十分刺耳。
這兩人見如春安安靜靜坐在那處,生的秀氣,隻覺是個乖順的,雖然上頭說了,這女子留著或許有用處,但是又冇說不就可以言語上撩撥幾句,這美人瞧著賞心悅目,酒水也格外香甜。
如春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心頭怒火翻湧,麵上卻半點不露,隻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眸底寒芒,一副怯懦無助的模樣。她心裡明白,越是這般柔弱造作之態,越是他們鬆懈之時。
“二位大哥……”她聲音輕顫,細弱得像風中殘燭,“我實在餓得受不住了,聞著這羊肉香氣,心口泛慌……若是真能賞一口,讓我做什麼都甘願的。”
她故意放軟姿態,引得兩人更加得意忘形。
一人哈哈大笑,伸手便要捏她下巴:“小娘子倒是識趣,不枉費宋循與你好一回,不過那廝是個短命的,還是哥哥我呀,最會疼你,命也長久。”果然端來了那盆白切羊肉。
如春微微偏頭,輕巧避開,此舉更惹那看守心癢癢,問她:“我見你身姿纖細腰肢輕柔,可會些伺候人喝酒的本事?”
如春道:“不知哥哥說的是何樣的玩意?”
那人笑道:“外間樂坊都有唱曲的,跳舞的小娘子,今夜我們在此喝酒,無美嬌娘作陪,你若是可心,與哥哥們喝上一盅,我們自然賞你幾口好菜吃。”
如春低下眉眼,長睫投影而下,瞧看不清眼底,她莞爾一笑,不置可否。指尖卻已悄無聲息摸進圍兜縫隙,將那一小撮乾透的馬齒莧碎末撚在指腹。
灶家古法她記得最清:羊肉性熱,馬齒莧極寒,二者同食,再佐冷酒生蔥,不消片刻,便會筋骨痠軟,四肢無力,縱有一身力氣,也儘數被架空,動彈不得。
她望著桌上那碗幾乎冇動的冷粥,輕聲道:“我胃寒,隻吃肉壓不住,想就一口清酒,哪怕一口,我也安穩了。”
另一人未動聲色,隻快步上前勸那位道:“這小娘子能做宋循身邊人想必不簡單,你且莫要與她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