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圓子
老郡君隻幽幽歎息一聲道:“原先大郎受傷時,二郎歸家接任做這宋家族長,我隻在心裡默唸,我已到如今這般年歲,先前經曆有喪夫之痛,後又有長子受傷致殘。”
“我隻在心底裡捏把汗,平生但無所求,唯願我這孩兒平平安安,哪怕一輩子冇有建樹也不要緊,”老郡君說起這些,訴一句,哭一聲 不多時已淚水漣漣,就連林嬤嬤也忍不住落淚,“哪知又是這般血淋淋被抬回來,到了現在也還生死未卜,教我心如刀絞。”
林嬤嬤輕撫她後背道:“郡君莫急,二哥兒定會轉危為安的。”
這類安慰話兒,老郡君這幾日不知翻來覆去聽了多少遍,哪裡還肯信她,隻垂淚道:“果真是作孽,二郎不似大郎好歹還有個血脈,到現在也還未成家,年紀輕輕,這叫我如何不恨?如何不難受?”
“老郡君勿作此言,聽著教人心寒,”林嬤嬤勸她,“二哥兒還會有醒的一日,盧三姑娘還等著在。”
這幾日,宋循昏迷不醒,外間都在傳怕是活不成了,謠言四起時,各處的人輪番來打探,來往之人不少,獨少了一人,林嬤嬤不說,老郡君也曉得:“二郎便是如此,貼著心肝對人好,如今這副模樣,連過問都冇有,果然露水情緣都是如此,不過是維利可圖。”
林嬤嬤也點頭附和道:“在老郡君跟前說的動聽,情比金堅,不過是錢財冇到位,現在瞧見二哥兒如此,哪怕派人來問一聲也好,倒像是憑空消失了。”
“這些冇來由的女子便是這樣,從冇個定性,冇根骨的東西。”老郡君化悲為怒,恨恨道,“枉我先前聽她那一番話,還真當是個貞潔烈女。”
說到這話,林嬤嬤猛然抬眼,眼底閃過一絲急智,忙湊到老郡君耳畔,壓著聲氣急道:“郡君!老奴倒想起一樁事來”
“咱們宋家與盧家那門親事,原就定下了的,隻等著盧家那姑娘歸府便議吉日,”林嬤嬤此人,長久相伴老郡君身邊,老郡君也曉得她,是個外白內黑的芝麻圓子,瞧著整日笑眯眯,樂嗬嗬,其實內裡一肚子歪計,“先前本就是被盧家一年拖一年,耽誤了咱們二爺青春,如今這般境況,何不速速將婚事辦了,就算做是沖喜了。”
老郡君本是垂淚不止,聽得這話,肩頭猛地一顫,淚眼婆娑地抬眸看向林嬤嬤,聲音發顫:“你……你說什麼?沖喜?”
“正是沖喜!”林嬤嬤攥緊了老郡君的手,語氣懇切又急迫,“民間最是講究這個,新人進門,喜氣衝散晦氣,說不定二郎沾了盧家姑孃的福氣,當即就醒轉過來了!二來,兩家婚事已到了現如今這般地步,盧家若是退婚怕難堵外間的嘴。”
一席話固然說的十分自私,卻也教老郡君稍動了心思,一切皆隻是想讓宋循早日甦醒,哪怕刀山火海,她有何不願意的呢?
心口翻湧的悲慼裡,硬生生被林嬤嬤這番話剜出了一線近乎瘋狂的希冀。她活了大半輩子,素來知書達理、端持郡君體麵,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要靠著這般近乎強求的法子,去搏次子一線生機。
“盧家……盧家世代書香,官宦門第,怎肯將嬌養長大的三姑娘,在這般時候嫁過來?循兒如今人事不知,這不是把人家好好的姑娘,往火坑裡推嗎?”老郡君猶疑。
林嬤嬤早料到她有此顧慮,眼底精光一閃,湊得更近,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郡君心軟,可如今不是講體麵的時候!咱們與盧家的親事是老爺在世時親口定下的,早已鐵板釘釘,盧三姑娘早就是咱們宋家認定的二少夫人,天下人儘知!先前他們一拖再拖,本就落了拖延婚期的話柄,如今若是拒婚,便是背信棄義,盧尚書的官聲還要不要?盧家的臉麵還要不要?”
她頓了頓,又軟了語氣,挽住老郡君的胳膊,輕言道:“再者說,咱們不是害姑娘,是救二爺!大喜衝災,是民間傳了多少年的法子,多少瀕死之人,都是靠紅氣衝醒的!若二爺真能醒過來,那便是盧家姑孃的福氣,也是咱們宋家的造化;就算……就算真有不測,姑娘是明媒正娶的二房大娘子,咱們宋家必定奉養她一生,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這對盧家而言,也不算虧了名分。”
這番話,半是情理,半是利害,隻是眼下老郡君還難決定,左右還要等盧家那邊迴應,隻道:“再看看吧。”
且說宋循院內,夜裡靜得落針可聞,寒風吹拂而過,院內正是撥雪尋春,燒燈續晝之象,守在外間的護衛換了一撥又一撥,郎中每隔一個時辰便進來診一次脈,除了脈息微弱得幾乎難辨,榻上之人始終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如紙,全無半分醒轉的跡象。
夜色漸深,一道瘦小利落的身影貼著牆根疾行,避開所有巡夜之人,悄無聲息地閃進了宋循的寢房。
見屋內空無一人,唯有榻上昏迷不醒的宋循,那夜行之人這才露出真容來,少年生的龍章鳳姿,動作宛如利落輕快,正是宋玉。
他步履輕得近乎無聲,快步走到榻前,宋玉壓低聲音,語調沉冷,帶著連日追查的緊繃與憤懣:“二爺,我有要事回稟。”
他步履輕得近乎無聲,快步走到榻前,聽聞此言,原本雙目緊閉、麵色慘白的宋循,忽然緩緩睜開了眼。
他微微抬眸,聲音因多日未語而略顯低啞,卻字字清晰沉穩:“查得如何了?”
宋玉不改謹慎之態,隻聽屏息豎耳,外間暫無聲音,這才沉聲道:“奴才按著您先前的指令,追查醉魂糕的下落,原以為搗毀石窟據點之後,這毒物能徹底斷絕,可這幾日探查下來,才發現事情絕非如此。”
宋玉直起身來朝著宋循道:“果真如二爺所料,二爺這一裝死,外間流言四起,摸不清二爺受傷真假,藏在暗處的人到底露出了馬腳來!”
宋循眸色沉如寒潭,緩緩坐直身子,外表看似虛弱不堪,周身卻散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他淡淡頷首,示意宋玉繼續說下去。
宋玉立刻壓低聲音,字字清晰有力:“自那一日送您歸府,那醉魂糕非但冇有絕跡,反倒比從前更加猖獗。”
宋循抿唇,略微思索……石窟本是那些人蛇鼠一窩的據點,一經搗毀本該掐斷了來源纔對。
“搗毀石窟那幾日,毒物確實消停了一陣,可您一‘倒下’,背後之人立刻放鬆警惕,明目張膽地將貨源重新鋪了開來。如今京中不少人毒癮發作,街頭亂象頻生,官府卻視而不見,顯然是被打通了關節。”
他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我按照您的叮囑,先放出訊息,日夜盯梢,終於摸清瞭如今的貨源路徑。市麵上已經很難買到零散的醉魂糕,不是斷了貨,而是全部集中管控,統一出貨——所有的醉魂糕,全都來自碼頭邊上的寶慶店。”
宋循眉峰微挑,語氣冷冽:“寶慶店?”聽名字不過是個糧油米店,很是不起眼。
“正是。”宋玉點頭,神色凝重,“那鋪子明麵上做的是糧油雜貨生意,暗地裡卻是藏醉魂糕、售賣醉魂糕的窗鋪,隻因知曉的人不多……我也是跟著隔壁澈哥兒才發覺這店有古怪的。”
宋澈此人,文不成武不就,能活到現如今安享這二十多載好日子,往前靠馮氏,而後靠娘子映意,本該衣食無憂,就那麼過上一輩子。
隻是這人吃喝嫖賭樣樣具備,自染上那醉魂糕,終日在府上吞雲吐霧,娘子手底上那點錢早就敗光,如今府上也正是捉襯見肘時,就是如今這樣,還想著買些,也不怪宋玉盯上他。
“奴才冒死查了底,這家店原是公家的,故而上次查探不到此處,”宋玉與宋循一一道來。
宋循不免過問道:“是何人經手來打理?”
宋玉道:“這店麵鋪子早便交由京中國舅爺府上家奴打理。”
宋循眯起眼,略微思索,倒是不解道:“國舅爺?”
宋玉與他道:“這其實是其次,這鋪麵雖在國舅爺府名下,其實國舅府上家業多,來打理的應當都是底下人,國舅爺也不見得過問……主要是這打理之人名喚做元喜,雖是國舅爺府上的家奴,父母雙親都在國舅爺府上,唯獨一個表兄弟,卻在吳相爺府上。”
“吳相……”宋循蹙眉,“竟然是他麼?當初查探水災一事,我阿父亡故滄瀾江邊,最後與先帝提出興水利、安民生、固國本的便是他,而後因此番立功纔有而後的丞相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