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楊梅
此言一出,二人臉色皆是一沉。
那高瘦男子,正是封以安口中的龍幫主,名喚龍二。此人常年混跡江湖,素來做些燒殺搶掠的不義勾當,朝廷幾番追查緝拿,都被他躲得乾乾淨淨,抓不到半分把柄。他本不在青川地界逗留,此番忽然現身,全是為了那醉魂糕而來。
龍二輕輕咳了一聲,緩緩開口:“封總管尋人,該去州府衙門纔是,怎的尋到我這地方來了?”
封以安側眸看他,麵上雖掛著笑意,眼底卻冷得刺骨,隻施施然道:“州府?如今青川知府王遠道,出身洛陽王氏,先帝一十三年入仕,王氏門下出過多少相爺門生,不必我多說。”
“我去問州府,倒不如直接來問幫主。”他淡淡道,“我亦是奉少主之命前來,此番走失之人,是我們少主的故人,於少主有救命之恩。”
龍二聞言眯起雙眼,沉聲道:“我看未必隻是故人那般簡單吧?不過是尋人而已,竟能勞動封總管親自跑這一趟?”
“這位故人,”封以安直視著他,目光沉沉,“是東宋府上宋二爺,心心念念護著的人。”
龍二故作無事,攤手道:“這與咱們又有什麼乾係?”
“宋循如今已是性命垂危,命懸一線。”封以安聲音冷了幾分,一語道破其中算計,“你們打的好算盤,若是他就此死了,一切自然好辦,這女子殺了放了都無關緊要;若是他大難不死,你們握著這女子的性命,便能拿來要挾製衡,算無遺策,如意算盤打得響。”
龍二道:“封總管這般說話,我怎聽不懂?不知所言,更無從說起。”言罷,便要拂袖。
封以安慢慢合上茶盞蓋,那一縷飄散的霧氣被掩蓋而上,指尖輕叩瓷麵,發出幾聲清淺卻極有壓迫感的脆響。
他抬眼,笑意依舊溫文,可那雙眼底卻寒如深潭,叫人望之便心生寒意:“龍幫主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天底下的事情何事能瞞得過封家的耳目?若不是有所知曉,我何以來見總管你。”
“今日我出門前,少主有言,”他道,“隻要尋回那女子,不惜一切代價……在商言商,這般好的買賣,幫主是聰明人,應當不會拒絕吧。”
龍二拂袖的動作一頓,麵色瞬間沉了幾分,方纔那故作茫然的模樣褪去大半,露出幾分江湖匪氣的陰鷙:“封總管說話可要講憑據,我說不在便是不在!”
話音落時,窗外風捲枯葉,沙沙作響,屋內氣氛驟然緊繃到極致。
“今番是我來尋人,與幫主你,尚且有話可說,”封以安道,“若是宋家有了喘息之機,龍幫主引火燒身,卻是再難回頭。”
龍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撐著拍案而起,厲聲喝道:“封以安!你莫要仗著封家勢大,便敢在我地盤上撒野!我這院中皆是幫中弟兄,你若敢硬來,休怪我不客氣!”
封以安聞言反倒低笑一聲,隻更添幾分冷冽,他抬手輕揮,院外立刻傳來整齊的衣袂破空之聲,數名精壯護衛悄無聲息立在廊下,腰佩利刃,氣息沉凝,一看便是久經訓練的死士。
“撒野?”封以安緩步上前,目光掃過龍二緊繃的麵容,“我今日並非來與幫主爭執,隻是來帶走該帶的人。你說不在,那便讓我搜上一搜,搜得出來,你我都省事;搜不出來,我封某親自登門賠罪,如何?”
龍二臉色大變,伸手便要攔:“你敢!我龍幫院落豈是你說搜便搜的——”
二人劍拔弩張,眼見要動手,龍二一邊那位矮胖男子卻在這時,隻在龍二耳邊道:“幫主,但聽我一言,這封家來勢洶洶,必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今番費儘心機,折損多少兄弟才傷了宋循那廝,相爺也算是與宋家都撕破臉麵了,若是在與封家起爭執,相爺跟前如何交待……”
“這封家與宋家卻不同,”他繼續道,“原先為湊做這醉魂糕的本錢,那年水災一事,咱們挪走了多少錢,旁人不知曉,封家卻是一門清。就為了這些事,先前封家那啞巴少主誤入石窟之內,受了多少罪,封家都冇有追究其責,嚥下這番苦楚,若是在這小事上落把柄,與之撕破臉皮,豈不是得不償失?”
龍二卻急道:“若是被他尋到豈有你我好過的?”那矮胖男子微微一笑,老神在在,隻在他耳邊說了幾言語。
龍二這才和緩下顏麵,心裡雖又氣又急,卻也心知再阻攔反而顯心虛,他攥緊雙拳,指節泛白,心中又慌又恨,卻偏偏不敢真的與封家撕破臉麵,隻能僵在原地,看著護衛們魚貫而入,一顆心直直往下沉去。
封以安見龍二不再阻攔,眸中冷意稍斂,隻揚聲吩咐道:“仔細搜查,前後院、廂房、暗格、地窖,但凡能藏人的角落,一處都不許放過,切記不可損毀物件,更不可傷了無辜之人。”
廊下護衛齊聲應是,身形迅捷如影,分作幾路湧入內院、側廂與後院偏房,靴底踏過青石板,落得一片肅靜。
龍二見他負手立在堂中,目光淡淡瞧著堂前落下的那一束日光,麵上不辯喜怒,他所坐之處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中。
一炷香光景過去,領頭護衛快步折返,對著封以安躬身低聲道:“未尋到人。”
龍二聞言,懸著的心稍稍落地,當即揚聲道:“封總管,這下你可信了?我龍二行事光明磊落,何曾藏過你要找的人!”他刻意拔高聲調,掩去心底的慌亂,麵上反倒擺出幾分理直氣壯。
封以安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疑色,隻問底下人:“果真無人?”
手底下幾人答:“前院、正房、東西廂房、後院柴房與地窖,儘數搜過,並無如春姑娘蹤跡。”
他沉吟片刻,深知此刻再僵持下去也無益處,封家人手雖強,卻也不宜在龍幫地盤久留,若是真鬨到兵戎相見,反而打草驚蛇,誤了尋人的大事。
封以安抬眼,冷眸掃過龍二,聲音沉如寒玉:“今日算我封某欠幫主一個解釋,但若讓我查出那姑娘曾在你這院中停留過,龍幫主,屆時便不是登門賠罪這般簡單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心裡隻有些憂思,一聽說宋府出事,封少主便立刻喚他議事,本該在今日離青川回金陵,封少主卻與他道,如今宋循自身難保,放如春一人在此凶險之地,他難以安心,必要帶如春一起走纔可。
少主久不歸金陵,隻怕家主要怪罪,想到這處,封以安直覺頭疼得緊,封家耳目眾多,探查訊息一向準確,怎今日卻遍查無果。
車馬突然一頓,教他有些猝不及防,外間傳了聲音到:“總管,前頭巷口有人搬挪物什,說是附近有人嫁女,正在搬新娘子嫁妝,堵了去路,需稍等片刻。”
封以安眉峰微蹙,隻掀了一角車簾淡淡望去。
隻見巷中立著數輛青布篷車,幾名精悍小廝正搬著箱籠傢俱,以及一堆雜物,此道偏窄,多有堵塞,也不算什麼稀罕事,封以安放下簾子,朝前道:“多等等,也無妨,不必生事端。”
宋府上,連日來皆是一片沉鬱,連廊下的燭燈都似蒙了一層灰霧,瞧著黯淡無光。
各房中的仆婦都隻垂頭步履匆匆,不敢高聲言語,內室之中,藥味濃得化不開,嫋嫋藥氣纏著涼意,漫在錦帳四周。
老郡君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帳幔層層垂落,皆是素色綾羅,襯得她麵色愈發枯槁如紙。林嬤嬤守在跟前,端著碗還未放涼的苦藥,問底下人道:“糖楊梅怎還冇送來?郡君喝了藥,總要含一顆壓一壓苦味。”
話語未落,便有小丫鬟捧著一盞四格小錦盒輕步上前,屈膝呈上。盒中擺著四樣蜜餞,糖楊梅、金橘餅、青梅丁、蜜金棗,皆是甜軟適口,專為老郡君備下。
林嬤嬤接過,還未來得及言語,卻隻聽裡頭老郡君的聲音傳來:“什麼時辰了?”
林嬤嬤連忙湊到拔步床前,柔聲應道:
“回老郡君,已是下半晌了。外頭日頭偏西,天兒還早,您且安心歇著。”
帳內一陣輕淺的喘息,老郡君緩緩掀開一點眼縫,聲音枯啞得像被磨過一般:“循兒……那邊……可有動靜?”
林嬤嬤低眸,並不言語,如此老郡君還有何不明白的,隻與她道:“你且說來聽聽,現如今我還有什麼是不能承受的?”
林嬤嬤彎著腰輕聲哄:“太醫還在二爺院裡守著,方纔派人來回話,說血是穩住了,隻是還冇醒。您放心,二爺吉人天相,定會熬過來的。”
老郡君閉了閉眼,眼角滑下一滴濁淚,沾在枯皺的肌膚上,冰涼刺骨。她喘了兩口氣,胸口起伏微弱道:“不知可是我做了什麼孽,總要我的孩兒們受如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