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鵝
如春還想抬起頭來多打探些許,卻在此時聽聞後頭隱約有人聲傳來,嚇得她一驚,這些人不知來路,左右還未害她性命,左右還是閉目隻做人事不知模樣。
如春屏住呼吸,睫毛微顫著貼在眼瞼上,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淺,隻留著耳廓捕捉屋角那幾人的低語,似是在用膳,隱約傳來一股子酒肉之味,再吸吸鼻子還能聞見五香燒雞、醬鵝香味。
卻聽見一道略顯沙啞的男聲道:“現如今將這女子綁了來,該如何上頭也冇個指示?”
另一人顯然在思索道:“那箭可是按吩咐用了喂毒的三棱箭,方纔宋府裡傳來訊息,說他還吊著口氣,不知真假。”
提及到“宋府”如春猛然瞪大眼眸,宋府上如今正是宋循主事,什麼叫做吊著口氣?再料想他已多日未見,這般也不難想……
如春猛地攥緊了袖中的帕子,指腹幾乎要嵌進掌心。強壓著心頭上驚濤駭浪,將剛要睜開的眼眸死死閉緊,隻是身體早已控製不住的顫抖。
“真假有甚重要?”另一道沉厚的男聲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上頭的意思,是讓他再也查不了‘醉魂糕’的事,如今隻剩一口氣兒在,他能成什麼事?”
先前那沙啞聲又道:“可這女子怎麼辦?坊間都言,這女子於宋循非比尋常,保不齊知道些什麼。是留還是不留……上頭可有明說?”
“這女子在他身邊,被他看顧得緊,日日伴他身邊,”那人一聲嗤笑,很是不屑道,“果然,也就是這些富貴公子哥,纔有這功夫上演癡男怨女的戲碼。他直搗入黑雲石窟之內,毀了咱們多少心血,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咱們的損失呢?又該讓誰來償還?”
沉厚男聲遲疑道:“可上頭隻說處理宋循,冇提這女子……若是私自處置,回頭上頭怪罪下來,咱們擔待得起?”
“怪罪?”另一人冷笑一聲,那笑聲像淬了冰,“區區一個女子,賤命如螻蟻,誰會管這些?此番咱們損失慘重,那些殘存的汁水料子被宋循那廝毀損得一絲不剩,他如此待咱們!咱們如何不能讓他也嚐嚐那般痛徹心扉的滋味。”
如春的心臟驟然縮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此刻終於曉得,何謂肝腸寸斷。
屋外忽然颳起一陣風,吹得窗欞吱呀作響,屋內的微光搖曳,將屋角的陰影拉得更長。如春趴在地上,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些腳步由遠及近,慢慢走到她跟前,身體的顫抖愈發劇烈,她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的呼吸。
如春緩緩睜開眼,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楚來人,她隻微微揚起頭,果然是那日夜裡長街上把她擄走的人,隻來了兩人一高一矮,倒是不難辨認。
那人低眸看她,眼底翻湧著陰鷙的笑意,腳尖輕輕碾過她散落在地的髮梢,語氣狠戾:“宋循毀了咱們的根基,便讓他最上心的人,嚐嚐醉魂糕的滋味——這東西,既能安神,也能蝕骨,一旦沾了,便再也離不開,日日活在渾渾噩噩裡,比死還難受。
“要怪莫怪我……”那人笑起,“就怪你跟錯了人。”似是憐惜,那人隻伸出手在她臉頰上輕輕劃過,“這般花容月貌,染上了這物……”
他說起話時,眼神迷離,似是陶醉,他的碰觸也教人作嘔,如春隻抬眸直視他的眼睛,聽他繼續道:“你的恩愛郎君就要死了,等到了黃泉路上,你再去問問他,問問他心裡好不好受。”
“不……你們不能!”如春猛地睜開眼,此時此時再不可裝暈,快速扭動身體,被繩索捆綁的手腕勒出深深的紅痕,她卻渾然不覺,隻拚儘全力往後縮,背脊抵住冰冷的牆壁,目光裡滿是驚懼與決絕,“我就是死,也不會碰這臟東西!”
“死?”矮胖男子嗤笑一聲,上前一步,粗糲的手掌狠狠捏住她的下頜,指腹用力掐著她的腮幫,迫使她張開嘴,“由不得你!今日這糕,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高瘦男子拿著醉魂糕湊近,那甜腥的氣味愈發濃烈,如春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她死死閉緊牙關,舌尖抵著上顎,任憑對方如何用力,也不肯鬆口。矮胖男子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另一隻手猛地攥住她的頭髮,狠狠往後扯,劇痛讓如春的脖頸被迫揚起,牙關也不由得鬆動了幾分。
那人抵著她的下巴,迫使她道:“就這麼一口!足以教你神魂顛倒……何必如此不知好歹?”
“給她灌下去!”另一人低喝一聲,顯然已經冇了耐心。
高瘦男子立刻將醉魂糕掰下一小塊,趁著如春牙關鬆動的瞬間,便要往她嘴裡塞。千鈞一髮之際,如春忽然猛地偏過頭,用儘全力朝著高瘦男子的手腕咬去,尖利的牙齒深深嵌入對方的皮肉,嚐到了鹹腥的血腥味。
“啊——”高瘦男子痛呼一聲,猛地縮回手,醉魂糕也掉落在地,滾到了牆角。
“簡直不知好賴!”矮胖男子勃然大怒,抬腳便朝著如春的腹部踹去。
劇痛傳來,如春後退似物件一樣撞在牆上,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來。她蜷縮在地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卻依舊死死盯著那幾塊掉落的醉魂糕,眼中滿是警惕。
高瘦男子捂著被咬傷的手腕,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哪裡來的這般犟種的娘皮!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醉魂糕,在衣襟上擦了擦,又要上前。
晦暗光線裡,如春已散亂了髮髻,渾身狼狽,一雙眼眸卻死死回望他,帶著帶著十足的恨意滋生,她知道,若是自己被灌下這東西,染上這癮了,自己一定就是行屍走肉,毫無尊嚴的活。
如若這樣的活,還不如去死。如春心裡已做好決斷,她強撐著劇痛,從地上摸索到一塊碎裂的瓦片,緊緊攥在手中,瓦片的棱角劃破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淌,卻讓她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勇氣。
“這分明是害人之物,”如春衝著二人道,“你們喪儘良心,一定會有報應的。冇有宋循也還會有旁人,冇有旁人,也還會有千千萬萬的人。”
“報應?”高瘦男子笑的幾乎亂顫,朝如春道,“怎現在還未報應到我身?倒是你們,自詡清流,斷我們的活路,死的死傷的傷。”
他再次上前,伸手便要去捏如春的下頜。
如春緊緊攥著瓦片,趁著他俯身的瞬間,猛地將瓦片朝著他的眼睛刺去!
高瘦男子猝不及防,連忙偏頭躲閃,瓦片擦著他的臉頰劃過,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這人委實未曾想這女子如此烈性,倒是與宋循那般剛過易折的性子有幾分相似。
他徹底被激怒了,怒吼一聲,伸手便要去奪如春手中的瓦片,兩人扭打在一起。如春力氣遠不及他,很快便被壓製住,瓦片也被打落在地。
高瘦男子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另外那位則趁機掰開她的嘴,將一小塊醉魂糕遞到了她的唇邊。
甜腥的氣味直沖鼻腔,如春絕望地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滑落。難道她今日,真的要栽在這裡,來日她該如何自處?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呼喊:“前麵來人了,點名要見主事人。”
“這……”矮胖男子見今日怕是難成事,隻抬頭看向那高瘦男子,隻在心底歎息一聲,隻能作罷,“哪個不長眼的現在來做甚?不過來日方長……有機會搓磨。”
當著如春的麵也不好問來者是誰,待二人離了這處,才問來人是誰。
那前來報信的也隻是個不入流的小嘍囉,一時也難說,隻道:“幫主去前頭就該知曉了。”
幾人往前頭去,這地雖偏僻到底還在青川地界之內,不過是個破落院子,待眾人腳步匆匆往前廳而去,但見前廳已坐了一人,穿著一件玄色鬥篷,難見真容。
高瘦男子捂著頰邊的血痕,腳步沉凝地跨進前廳,矮胖男子緊隨其後,二人進門便斂了方纔的戾氣,垂首躬身,語氣恭謹:“不知尊駕駕臨,有失遠迎,敢問尊駕……”
話未說完,玄色鬥篷下忽然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摘下鬥篷,緩緩露出眼眸來,聲音清潤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不必多禮。”
“封管事特意前來”高瘦男子開門見山道,“現如今鬨成這般局麵,封家也要開來插上一手?”
封以安勾勾嘴角,半垂下眼眸道:“我倒不是為你們那什麼醉魂糕而來,原先封家早便說過,隻要自先前水災之事確保封家全身而退,其餘事絕不過問,現如今我尋到龍幫主這處,隻是為了與幫主打聽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