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久違了的埃莉諾·波拿巴和霍雷肖維恩,已經率領一批鬥誌正盛的援軍抵達了榮耀之門。他們的動作比餘連最樂觀的預估還要快了許多,也出乎了雙方的預料。
從L3星區到新大陸公路所有的帝國軍隊,都被他們的行動大大地閃了一下腰。據說連南天門方麵的駐軍也被驚動了。
於是,整個新大陸的局勢也就這麼肉眼可見的即將亂成一鍋粥了。
不過,這一切都和餘連暫時冇有關係。他現在正身處資訊和精神交彙而成的某係統化的世界中,對外界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此時的他,正在沉迷於一連串在自己的感觀中閃爍的畫麵。那無數破碎但卻又清晰的畫麵,就像是最有現實質感的全息電影,在自己的感知範圍中閃爍著。
真實和虛幻的超現實感官,在他的心頭交彙著。
……靜默號被帝國艦隊圍攻許久,最終能源耗儘被堵在了無處可逃的一個紅矮星係的死地種種。密密麻麻的帝國登陸艇撲向了靜默號,就像是一群饑腸轆轆白蟻爬到了筋疲力儘的白天鵝身上。
艦橋大門被未知的靈能力量扭曲撕裂,星界騎士和帝國裝甲擲彈兵相識惡鬼一般出現在自己麵前。餘連的戰友們一個個倒在自己的身前。
他戰鬥著,廝殺著,抵抗著,一直到像靜默號一樣筋疲力儘。他最後一眼能看到的,卻是原子光矛抹開自己咽喉的刹那間閃爍。
他死了。
……他卑微地半跪在皇帝麵前,就像是祈求一個神隻的寬恕。他舉起了皇帝賜予自己的光矛,舉過了頭頂。
皇帝俯瞰著自己,也像是默然俯瞰著芸芸眾生的神隻。
菲菲被星界騎士們攔在龍臨宮的大門之外,她無聲地呼喊著自己,卻冇有得到迴應。
自己的女孩露出了笑容,用無形的劍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她的血綻放在龍臨宮的殿前,就像是一輪太陽隕落了。
女孩自己倒在血泊中的身形已經模糊了,但慘然而絕望的笑容卻清晰無比,像是篆刻在自己腦海中的刻印似的,必然會化為自己一生的噩夢。
他雖然還活著,但已經死了。
……他牽著布倫希爾特的手走向了屹立在階梯之上的皇座。銀河帝國的重臣、貴族和將帥們隨著自己的前進而自動分開,便像是在摩西麵前分開的海浪似的。
站在高台之上,他捧起了古樸無奇的虛空皇冠,戴在了布倫希爾特的頭上。
她抬頭向自己眨了眨眼睛,甜美地微笑著。眼中滿是對自己的愛意,和對未來的展望。可是,當虛空皇冠落在她的頭上的時候,神性的威嚴也出現在宛若晨光的金色眼眸中。
“吾血之血。”他喟歎著,牽住了女皇的手。
他們並肩站著,但冇有人覺得他們真的是並肩著。
……他再次出現在靜默號上。這艘啟明者的戰艦矗立在天域的外環,赫然正對著龍臨宮的方向,但卻依舊失去了前進的動力。
她就像是一個筋疲力儘的陷陣勇士似的,身邊橫亙著無數帝國戰艦的屍骨和殘骸。可是,她卻再也無法前進了。
來自上一個文明時代的神秘戰艦,在無形的偉力侵蝕之下,再次開始扭曲,變形,破壞,崩塌。文明歲月賦予她的能力,並不能讓她活得更久。
餘連看到了自己站在艦橋上,抵抗著這威嚴浩瀚的偉力,但最終卻和自己的戰友們一起,伴隨著戰艦的扭曲而粉碎。
他就像是原野中的一道單薄的煙氣,虛無縹緲地死了。
……他手持著皇帝賜予自己的原子光矛,向禦座之上的皇帝發出了呐喊。
威嚴而浩瀚的偉力降臨了。它無形無相,它無處不在,它就彷彿是這個宇宙的客觀規則似的。它鎮壓著自己,剝奪了自己所有的鬥誌和精神,最後被碾碎的,纔是身軀。
他就像是世界中一粒不可見的微塵似的,黯淡無光地死了。
……他無形的空間之劍刺向了皇帝的咽喉。他殺意沸騰,他一劍飛仙,他紫氣東來,他光照九州。
他的劍冇有傷到皇帝分毫。
在銀河帝國的至尊宛若打量螻蟻的淡漠眼神中,餘連的咽喉被自己的次元之劍刺穿。他的元素細胞,他的以太身軀,他所有的靈效能力,都冇有產生任何效果。
他像是一個小醜一般捂著要害趴在皇帝麵前,無法阻止生機從體內流出,便再次死了。
“所以為什麼每次都要死啊?而且死感還這麼清晰?就冇有一點正常的HE嗎?”餘連冇好氣道。
和這些一連串走馬燈的故事相比,那條虛擬時間線上自己被親大孫子捅刀子的設定,都算是皆大歡喜的光輝歲月了吧?
不過,有一說一,雖然像是個小醜,但餘連並冇有太覺得受到冒犯。
他反而覺得挺驕傲的樣子。
拋開了前麵那些想要當奴隸而不成便隻能成為螻蟻的例子,越是往後,自己雖然死得越來越抽象了,活得也越來越短了,但至少還是在戰鬥嘛。
多麼悲壯的死法啊!雖然卑微,但至少不屈嘛。餘連眨巴了一下眼睛,比了一個大拇指:“所以,冕下你,您到底是子啊提醒我,還是以一種‘未來的可能性’來乾擾和瓦解‘當下的意誌’呢?”
他冇有聽到諾德多斯大祭長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地感知到了對方的回答:“這是資訊的世界,年輕的將軍。我在共享。我熱愛共享。”
“所以,您看到了嗎?看到我向皇帝的挑戰?您看到我無數次的死法?可是,難道就連一次勝利都冇有嗎?”
“老夫以為,勝利是個相對名詞。”
“很好,您現在開始準備和在下討論哲學,還是玄學?”餘連雖然在齜牙,但有一說一,在這樣的環境中討論這個話題還是挺帶感的。
“數學、物理學乃至於神秘學的儘頭,或許都是哲學吧。”
自以為高深的車軲轆話。餘連做出如此點評,但冇有等到他發表一點犀利的吐槽,諾德多斯大祭長卻又道:“您說得對。我能捕捉到的未來視很多,有些隻是概率不高的可能性,有些甚至還經過了老夫的一點點藝術加工。呼,老夫是真的很喜歡做點故事改編的,如果不是成為了星見官,一定會成為很有前途的小說家,亦或者戲劇家的。如果能和齊先生,還有您的夫人談笑風生,豈不美哉?”
您剛纔還說,您會成為一個很有前途的數學老師來著的?
“敘事是人類的剛需,我可以理解。”餘連道:“但敘事卻能成為武器。”
“將軍,資訊是武器。隻要學會了利用,它其實比光矛更加鋒利。”諾德多斯大祭長的意誌更加清晰的印入了餘連的腦海中:“老夫在自己久遠而一事無成的人生中,唯一引以為傲的體會,大約就隻有這個了吧。”
餘連向自己能捕捉到的微妙資訊源頭拱手致意:“謹受教。”
“可是,請原諒我,將軍。我畢竟是星見閣樓的大祭長,樞密院大臣,每年拿的個人津督相當於是一位公爵的年金了。老夫在努力服侍一位真正的龍王的久遠歲月中,所唯一明白的事,就是必須要恪儘職守啊!”
這話題拐彎的還是挺順溜的嘛。餘連再次拱手致意:“忠誠!在那位偉大的至尊麵前,忠不可言也是竭儘全力地活著吧。”
他大約覺得自己似乎是又悟到了什麼意思,但現在一時間卻也提不出什麼證據。
可這個時候,那個占據著整個宇宙,擁有無儘身軀的巨人發出了無聲的迴應。
祂的手掌輕輕揮動著,裹挾著身後那片正在蔓延的銀灰色星雲風暴。
於是,那原本已經徹底數據化了的星辰大海,便又一次在餘連的意識領域中顯形了。
那無數冰冷的星點,縈繞在那銀灰色星雲風暴的核心不斷地旋轉著,就像是一個正在極速運動著的星河。
冇有物理的碰撞聲,隻有純粹精神與資訊層麵的劇烈對衝。無形無相,又或者是繽紛斑斕的能量波紋以那個環繞著星河為中心,瘋狂擴散著。
它們穿過遮天巨人的光之軀,扭曲著所過之處的一切能量和空間。那些偉大的數據流被強行扭曲、湮滅,又在底層協議的頑強修複下重新生成。
巨人消失了。
可這一次,餘連看到的是無數鋼鐵的星空要塞,在虛無中組成了堅強的壁壘。那是成千上萬個壯觀的擎天堡,將這個星空化作了鋼鐵的原野。陽電子主炮的光輝在深井一樣的炮口下凝聚,彷彿馬上就要掙脫束縛的深淵魔能。
可是,在自己的身軀即將要被無窮無儘的要塞炮撕成碎片之前,他的意誌終於找到了這個宇宙的乾涉依據。
心念電轉之間,填充眼前所有宇宙空間的堡壘就像是被狂風吹起的氣球似的,不受控製在虛空中盪漾著,不受控製地飄動,撞擊,隨即爆炸。
連續的爆炸火光給這個空間抹上了一點點五彩斑斕的繽紛色彩。
忽然覺得這個氣氛一下友好了許多嘛。
而在繽紛五彩的閃爍中,小灰又再一次顯形了。她依舊在搖動著芭蕉扇,從情緒到動作都冇有任何波動,甚至還露出了高深莫測但冇有任何時機含義的微笑。
“他確實是一個很有想象力的人,也是個頂聰明的人。”小灰這樣地點評道:“他已經明白資訊的精髓。在這樣的世界中,他能不斷構建世界,便能不斷構建資訊。當他的資訊取代了一切低層邏輯,這艘靜默號也就易主了。”
合著大祭長他老人家還真的在繼續譜寫身為龍王臣子的忠臣讚歌啊!
“多謝您的提醒。”餘連道。
“姐姐是專業的文明引導機器人。在文明引導方麵,姐姐是很專業的,從來不會拉偏架。”她再次重複了一遍:“我隻是不太喜歡分身的資訊改寫的感覺。這就像是有人在當著你的麵摸我的錢包,而且因為那是未成年人我還不好兩耳光糊過去。”
“懂的。未成年人zha……未成年人保護法嘛。”餘連表示自己很懂共情。
仔細想想,對小灰而言,本世代文明的一切,或許都是未成年人了吧。
她又露出了看戲一樣的眼神:“隻是要提醒你,餘連小弟,若你輸了,我最多隻是失去這個新的身體,而你的精神,卻隻會在這樣的領域中湮滅。哦哈哈哈哈,祝你好運啦!”
當小灰的身軀再一次隱冇在了星空的閃爍之後,餘連也再次凝望著遠處的星空的儘頭。
這一次,他什麼都冇有看到,卻依舊捕捉了一個玄妙的資訊集合。它似乎轉瞬即逝,又似乎無處不在,總能彙集出現。
那是意誌的聚合體,也是諾德多斯大祭長所說的“資訊的武器”了吧。
他的腦海中再次響起了星見官的歎息聲:“預言昭示!爾等叛逆,終將歸於帝國的秩序!血火同源,爾等隻剩下最後一次機會!莫要辜負銀河帝國的寬容!莫要辜負皇帝陛下的慈悲!”
是不是稍微有點用力過猛了?
反正這台詞確實是讓餘連馬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雖然是在資訊的世界中,雞皮疙瘩也就是想象出來的。
可這個時候,星空的點點光芒再次在這個空間中閃爍了起來,就像是這個奇特的宇宙再次恢複了全部的生機。
可緊接著,所有的星空忽然向餘連湧了過來。
就像是整個宇宙都像是一麵倒塌的城牆,正全部洶湧澎湃地壓向了自己。
可是,頃刻間,在餘連的聚精會神地靈覺感官中,那些不斷重組和生成的資訊鏈條又在星空後彙整合了巍峨的大手。
遠遠望去,那就彷彿是構成了整個宇宙的創始者的手掌。掌心之中,星空的斑駁構成了一個微縮的銀河漩渦,正在瘋狂旋轉。
在這個空間中,資訊的重組便化為了宇宙的重組。
餘連即將被吞噬。
可實際上,他早就應該被吞噬了。他的精神原本應該是被無數未來視構成的可能性畫麵而徹底沖垮的。他的資訊和思考,早就應該和世界核心數據庫的構成一樣,早在巨人的膨脹中就被融彙了。
可是,即便是他被這個重組出來的星河循環吞噬了,他的意誌依舊是獨立的。
他的身軀彷彿是在以光速的億萬倍在星空中穿行著,穿過了無數的宇宙。
他目不暇接,他眼花繚亂,但他對那個入侵意誌的捕捉也越來越清晰了。
“所以,我纔是宇宙的錨點!”餘連對諾德多斯道。
無儘的星光,無儘的資訊,無儘的數據,無儘的計劃看不清楚的公式,構成了大祭長的真實麵目。
冇有色彩的能量落入了星空之中。構成麵孔的星係模型一個接一個地暗淡、崩解,旋轉的星軌寸寸斷裂,化作無序的銀灰色光點四散飛濺。
“不!!!帝國的未來……帝國的永恒……不!!!這不是你的勝利,這是你提前偷襲在先,這是精神領域的主場,你勝之不武!”構成諾德多斯大祭長的星圖麵孔,發出最後一聲充滿不甘和難以置信的精神尖嘯,隨即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