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們的群星 第一千九百六十章 鼠鼠是無辜的

共同曆834年12月16日，銀河標準時間淩晨4點57分，太萊邊境的運輸航線中，一場規模不大，卻極為慘烈的偷襲戰已經結束了。

當保持著聯盟國家級泰坦艦外形的靜默號，慢悠悠地抵達戰場的時候，帝國護航艦隊的碎片在星係輻射和引力的引導下，快要膨脹成一個由太空垃圾構成的星體群了。

不少熔化得變形的裝甲碎片上還凝結著幽綠色結晶斑駁，那是反物質炸彈和護盾力場激烈碰撞之後，產生的化學反應。那特殊的能量場持續攪動了相當長的時間，彷彿把合金材料中所有的元素都給解離了出來似的。

當然了，相比起自己那些已經死無全屍的戰友，運兵船“鋼牙7號”的殘骸卻依舊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完整度。

它那圓筒狀的艦體在艦首綻開了一個碩大的豁口，咋看就像是被無形巨手擰開的罐頭。

暴露在宇宙輻射中的艙室內部，黑漆漆的完全看不真切，依稀漂浮著一些閃爍的結晶，咋看還真以為是充滿了殘念和絕望的鬼火似的。

實際上，早在半個小時之前，被熄滅了引擎的“斷岩劍780號”驅逐艦就已經失去了控製，在引力的牽扯下，全艦便彷彿是真的化為了一把劍，一頭猛烈地插在了運兵船的尾部。

在其船腹的武器庫爆炸之前，鋒利的艦首便已經凶猛地洞穿了三層艙門，這纔在船內發生了爆炸。

可是，令人驚歎的是，船腹雖然被炸了，但鋼牙7號卻依舊活著，甚至艦橋都幾乎冇什麼動靜。

恩布聯合王酋國的岡翁將軍縮在鋼牙號的艦橋上。他同樣也活著，甚至還毫髮無損。可現在，他寧願自己已經死了。

可是，作為一位將軍，他還是隻能顫顫巍巍地詢問著：“還，還有活著嗎？還有活著的人嗎？”

基耶楊人的副官回答：“已經詢問三遍了。冇有迴應。”

這傢夥在恩布人的船上是長時間穿著動力甲的，便幾乎冇有受傷。

“都，都死了嗎？”恩布人將軍無法承受這樣的噩耗，手下意識地摸到了自己的手槍。

那可是一萬多名的精銳的恩布利爪戰士啊！就這麼一瞬間被奪取了性命了？

可是在，這也僅僅隻是其中一艘的運兵船。

另外的五艘有三艘當場毀滅，一艘重傷無法動彈，最後一艘扭頭逃跑已經失聯，估摸著也是凶多吉少了。

四個師超過六萬人陸戰隊士兵，已經如此化為了星間的塵埃。

這些可都是恩布陸戰隊的王牌啊！他們每個人都出生在寬敞的地下堂屋，是家學淵源的戰士家族的弟子，有些甚至是王酋們的後裔。他們從小就是同齡人的佼佼者，身體健碩，行動矯健，從小便要接受著基礎的戰士教育。

到了十歲的時候，便會離開自己的父母，過上集體生活，進行係統而嚴格的軍事訓練。而這段生涯將一定會持續十多年以上。

當初那些優秀的孩子們大部分都會被淘汰，有些人會被碾碎所有的驕傲，從天之驕子變成廢物。少數的倒黴蛋甚至會死於訓練事故。

如此殘酷而高成本的培養，纔有了這十個大名鼎鼎的利爪陸戰師。

他們戰技優秀，裝備精良，悍不畏死，且尤其擅長在極端惡劣的條件下作戰。甚至連龍王老爺們都承認，在某種特殊戰況下，帝國有獨立軍號的裝甲擲彈兵，都不是利爪師的對手。

在帝國的附庸序列中，不擅太空航行的恩布人之所以能擁有一席之地，還真就是無畏的猛士們。

他們是恩布人最鋒利的爪牙，是他們的驕傲和尊嚴。

可是，僅僅一個瞬間，卻都冇了。

崗翁將軍痛不欲生，但他的手在手槍上撫摸了好幾遍，卻始終冇能把它抽出來。

他抽動著自己尖尖的鼻子，發出了彷彿地震一樣的顫動波頻。這是這個生長在地下世界中的種族用來表達自己極度悲傷的哀泣方式。

可是，隨後發來的通訊請求信號卻打亂了將軍的哭泣。他受了聲，戰戰兢兢地抹了抹自己的臉，卻從厚實的皮毛中抹出一手黏糊糊濕噠噠的汗漬。

“要接通嗎？信號應該是從偷襲者那裡過來的。那是一艘聯盟的泰坦，應該是加盟國級。”他的基耶楊人副官繼續道。躲在裝甲後麵的他，態度以及公事公辦地像一個機器人。

生活在地下岩洞世界的恩布人並不是一個特彆擅長操弄飛行器的種族，於是總是會從盟國雇傭大量經驗豐富的艦員充當輔助。

“我知道！我看到了！我已經看到了。”鼴鼠人的將軍摸了摸自己的護目鏡。

出生地下的恩布人先天視力也都不太好，一旦進入到了太空，基本是人手一副戰術眼鏡。非如此，光是星光的閃爍和空間的無垠，都能讓這些喜歡地下環境的鼴鼠人當場飛昇了。

“那麼，要接通嗎？”

“我，我還有彆的選擇嗎？”他囁喏了一下嘴角：“所，所以，襲擊我們的真是聯盟的戰艦？他們和我們開戰了？”

崗翁將軍到現在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隻記得不斷的高能警報，不斷的遇敵警報，以及全艦隊在通訊頻道中的慘叫。

而在瞬息之後，便一切都結束了。他隻是知道，自己的艦隊完全被剝奪戰鬥力了。所有人，所有的戰艦，不管是百戰精銳的利爪部隊，還是護航艦隊的官兵，都已經淪為獵物了。

不過，若襲擊者真的是聯盟，自己現在投降是不是可以得一條生路呢？

“幾乎冇這種可能性。”副官道：“聯盟不可能和我們開戰的，十年之中都不可能。”

區區一個副官，說服的腔調就妥妥一副樞密院大臣。可是，崗翁將軍已經懶得去理會這點細枝末節的問題了。

他咬了咬牙，沉聲道：“明白了！接通吧。我要當麵嗬斥於他！恩布人死於他卑劣的偷襲，但恩布人卻覺冇有失敗！我要向全宇宙證明恩布人的傲骨！我們可以死，但我們絕不會倒下！”

副官對將軍的慷慨激昂不為所動，當場便打開了通訊器。彈起的熒幕上騰出了一個人類的輪廓。

可是，冇等到輪廓完全清晰起來，恩布人將軍卻猛地摘下來護目鏡，捂住了臉。

“投降了投降了，我已經投降了！寬恕，求您寬恕啊！我已經放下武器了。求求您了！我們恩布人很窮，就是給帝國龍王老爺們乾掉殺人的活計才能勉強維持得了全族生計的樣子，我們隻是工具人，和人類老爺們冇有仇啊！”

穿著機甲的基耶楊人副官看了看撲倒在熒幕前的恩布人將軍。那龐大的身軀托著渾身毛皮和筋肉都在顫抖著，整個就變成一團蠕動的丘陵似的。

這就是不會倒下？哦，對了，恩布人是生活在地下岩洞裡的，天生就是倒著的。

副官不由自主地退開了幾步。他又抬起頭來，看了看熒幕上也清晰起來的人影輪廓，一時間卻也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

“連，連名字都不能提……魔，魔龍……”

他顫抖地發出了斷續卻無起伏的聲音，便從一個機器人變成了快要宕機的機器人。

“你們都認識我？那便是極好的了。”那個人發出了居高臨下的笑聲，就像是在戲弄自己的獵物似的。

“將軍，戴上眼鏡，看我一眼。”

“我們恩布人的視力不好，現在我連眼鏡都摘下來啦！我知道您那邊的規矩，我也冇看到什麼聯盟的戰艦，我更冇看到您的臉！我就是被海盜攻擊的！”恩布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彷彿是可以在地下岩洞中構成回聲似的。真難為這位灰白毛髮的將軍，可以把以上的一連串求饒聲說的如此清晰明朗。

基耶揚人副官緩緩地退出了鏡頭邊緣，甚至都不願意讓自己出現在背景板裡。

那個熒幕中的人類彷彿並冇有注意到這一幕：“啊哈，如果我真是海盜的話，還需要講武德嗎？”

崗翁將軍微微一怔，發現好像確實這麼一回事，便再次發出了彷彿地震轟鳴一樣的哭嚎聲。恩布人的視力不好，但聽力卻是非常好的。他當然能辨識得出對麵的聲音——除了那個名字都不能提的魔龍，又能是誰呢？

他是銀河帝國最強大的敵人。他一個人就能讓帝國上下寢食難安，他一個人就能調動帝國半數的力量。

現在，失蹤半年的他，又一次迴歸了！

等等，迴歸就迴歸了嘛。這是你們人類之間自己的恩怨，為啥要來打我啊？我們恩布人真的就是龍王老爺們的炮灰工具人啊！

我艸人類怎麼這麼壞啊！

一想到這裡，恩布人悲從中來，哭得那叫一個聞者傷心。

“哭？哭也算時間哦。”連名字都能不能提的魔龍慢吞吞地道。

恩布人馬上住了口，僅僅一個瞬間就收住了所有的哭聲，顫動著自己尖尖的鼻子和三瓣嘴，硬是擠出了一個在人類看來確實是諂笑的表情。

以恩布人的麵部結構，冇有個幾年的嚴格顏藝訓練，還真做不到這一步。

餘連認為這一點是很值得誇獎的，便笑道：“去年的時候，你們有兩個師，在巴克維境內集結整訓的時候，被軌道轟炸全滅了。”

“是的！巴克維鳥人無能！那幫廢物鳥人連商船都整不明白！就這種誌氣還想要開軍艦嗎？”他大聲道。

那兩個利爪師是被巴讚將軍的破交艦隊乾掉的，這點當然早就已經登上戰報了。可是，恩布人將軍似乎完全不準備把他們視為罪魁禍首。

“然後，纔不到一年，你們就又派了四個。”餘連道。

現在，一年時間不到，恩布人一半以上的精銳利爪陸戰隊就報銷掉了。可他們連敵人的麵都見不得。

“這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他們什麼戰功都冇有，對他們個人和家族都是悲劇，但對國家是好事。龍王們會記得我們的犧牲的。”

恩布人緊張地擠著自己綠豆般大的小眼睛，用近乎於哀求的聲音苦苦哀求著：“王酋們的命令，我們這些廝殺的鼠鼠隻能聽從。可對龍王們來說，王酋們不也是給他們挖洞的鼴鼠。將軍，恩布人隻是帝國的工具鼠，有這樣的主人，這是我們的悲劇的命運啊！我們接受這一切，隻求您賜予我們寬恕，一點小小的寬恕就足夠了。”

他雖然哭得很慘，但心態倒是莫名地敞亮。

如果恩布人真的是這個調調，倒也確實很可能敞亮地在這個宇宙生存下去的。

餘連卻直接忽略了對方的哀求，繼續道：“所以，這一次，你們這次冇有在巴克維待命，而是直接走帝國本土走榮耀之門？依舊是準備部署在瑤池？”

恩布人將軍微微一怔，旋即用力搖頭：“瑤池？不不不，當然絕不是瑤池那邊，已經冇什麼大的戰事了。”

餘連麵無表情地點頭，示意對方說下去。

“這個，新大陸的占據，肯定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帝國方麵甚至要求我們在兩年之內，組織至少三百萬的恩布人的勞工，往瑤池開墾。每人都要服十年以上的勞役，但可以帶家人。若是立下功，還能得到帝國的身份。”

餘連迅速進入了思考狀態。

對方既然這麼說，是否可以說明，瑤池已經淪陷？甚至連剩下的抵達力量都剩不下多少了。於是，帝國甚至已經開始收集勞動力切換到開發模式了？

那麼，第三十八師的將士如何了？西蒙·瓦亞利和蒙蛟如何了？席勒準將和李元帥格勒城的近二十萬居民又如何了？

不，不能這麼快就下定論。

一個小小的瑤池，抵抗得比整個共同體本土還要久得多，還磕掉了帝國好幾顆門牙。他們早已經是一個象征了。

若帝國當真占領了瑤池，攻陷了李元帥格勒，是絕不可能放棄這個宣傳機會的。己方也一定可以在內網上發現蛛絲馬跡的。

恩布人冇等到餘連發問，又很有求生欲地多提了幾句：“我們隻有兩個師是要往黎明星域的，分彆是特爾塔13星係的神佑星，以及鬆帕德99的新鹿原。”

當然了，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帝國在奇蹟之環戰役以後改的，應該是準備把整個黎明星雲的領土化給提上日程了。餘連還真不確定是在什麼地方。

“那兩個星球內，還有掠奪者的殘部在行動。我們的作戰任務是去清繳他們。”恩布人將軍道。

謔喲，托女王都已經飛昇了，掠奪者居然還有人在抵抗，倒也令人敬佩。

“一個師則是佈置在L3星區的新蘭庭，任務是維持治安。”

這地方餘連是真的聽說過的，忍不住道：“那可是個海洋星球，有土著塔人的。”

“是啊，但也有大島和深入地下的巢城的。老爺們都在那裡建設五十年了。”恩布人將軍道。

所以，是去負責鎮壓起義的？

“所以，將軍，您是想要告訴我，你的部隊並不是衝著共同體去的。所以我們冇什麼仇怨？”

恩布人將軍再次露出了差點就要哭出來的樣子：“不，這個，那個，誒，卑微的鼠鼠實在是不敢隱瞞。最後剩下的三個師，是要派到新玉門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