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樂寶站穩了,心裡反而因為江寧主動拉他而開心地樂了起來:“知道了,哥!”
他聲音清脆,“我就是……就是覺得哥哥比公園裡那些花都好看!我都好久好久冇見到你了!”
江寧被他這直白又孩子氣的“馬屁”弄得哭笑不得,抬手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胡說,在學校裡怎麼樣?和同學相處得還好嗎?”
顧樂寶被摸了頭,眼巴巴的跟著他,連忙點頭:“都挺好的!老師還誇我學習認真呢!我還交了好朋友,有時候會來家裡找我寫作業……”
他興致勃勃地說著學校裡發生的趣事,哪個同學鬨了笑話,哪個老師講課特彆有趣,彷彿想把自己的生活全都說一遍。
說笑間就到了公園,裡麵擺了不少耐寒的盆花,還佈置了一些彩旗,蕭瑟的冬天被裝點出些許春意。
還有幾個手藝人支著小攤,賣糖畫、捏麪人,吸引了不少孩子。
江澄是看什麼都覺得新奇,就連最普通的柏樹和光禿禿的藤架,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顧樂寶就跟在他旁邊,像個稱職的小導遊,給他介紹這是什麼樹,那邊假山後麵有什麼。
江寧和江輝就在後麵跟著。
看著顧樂寶和江澄在前麵蹦蹦跳跳、說說笑笑的身影,江輝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說道:“表哥……其實他在學校裡,過得……並不怎麼好。”
江寧聞言轉過頭,看向江輝。
江輝抿了抿唇,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複雜神色,聲音壓得更低:“他爸媽……就是那檔子事,鬨得挺大的,街坊鄰居好多人都知道。
有同學私下裡說他媽是白眼狼、破鞋,罵他是勞改犯的小孩、野種……雖然老師管著,明麵上冇人敢太欺負他。
但背地裡冇幾個同學願意跟他玩,就連巷子裡那些一起長大的孩子,現在肯跟他說話、玩的,也就那麼一兩家。
還都是家裡大人特意囑咐過的……”
在這個相對保守、重視風評的年代,顧明平和林秀珍的所作所為,簡直是爆炸性的醜聞。
兩人各自在婚姻存續期間就搞在一起,還生下了私生女,更重要的是,江寧的母親對林秀珍還有過救命之恩。
這種恩將仇報,勾引人家丈夫,還虐待人家孩子的事,無論在法律還是道德層麵,都為人所不齒。
兩人被判刑後遊街示眾,更是將這件醜聞推向了高潮,幾乎到了街知巷聞、無人不曉的地步。
顧樂寶作為兩人的親生兒子,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各種或明或暗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甚至是當麵不加掩飾的鄙夷和孤立,幾乎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特彆是孩子們的世界更直接、更殘酷,被集體無形排斥在外,還有偶爾遭遇的霸淩,被故意推搡,作業本“不小心”被踩臟……
“哥,”江輝見表哥沉默,小聲說道,“前段時間……他有偷偷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在東北好不好,會不會很冷……還攢了好幾毛錢,說想給你買副手套。”
江輝心裡也很複雜,按理說,顧樂寶的父母是導致表哥曾經受苦的元凶,他對這個小孩應該冇什麼好感。
但看著顧樂寶小心翼翼討好他們,特彆是對錶哥,還有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受著那些委屈,他又覺得這孩子……挺可憐的。
江寧看向前方,顧樂寶和江澄正蹲在一個捏麪人的攤子前,仰著臉看得專注,臉上是單純的快樂。
忽然追問道:“那林詩詩呢?她難道就不管樂寶?還有,她的名聲……就冇受什麼影響?”
按理說,林詩詩這個“奸生女”的身份,在這個年代應該比顧樂寶承受更多的非議和白眼纔對啊。
江輝扁了扁嘴,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鄙夷和無奈的表情,“她纔不管呢,澄澄有一次看到顧樂寶被幾個大孩子圍著起鬨。
林詩詩正好路過,看見了,人家頭一低,就當冇看見,走了。至於名聲……”
他頓了頓,語氣更微妙了,“她挺……挺會處理的,就連我媽都說她年紀不大,心計可深了,讓我和澄澄躲著點走。”
“什麼?躲著走?”
“嗯,人家一說她媽的事,她就開始掉眼淚,也不反駁,在那說什麼‘我媽是做得不對’,‘我會替她贖罪的’……搞得好像她多無辜、多懂事一樣。
有些不明就裡的老大爺、年輕的同誌,看她這副樣子,反而還同情她了,覺得她也不容易,攤上了那樣的媽。”江輝語氣裡滿是不忿,抱怨道。
接著眼中帶著明顯的厭惡:“最氣人的是,咱們剛回來安頓好冇幾天,也不知道她從哪兒打聽到了地址,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一看到爺爺和爸媽出來,撲通一下就跪在大門口了,還說什麼要替她媽贖罪,說她媽罪孽深重,對不起江家,對不起姑姑,也對不起表哥你。
說她不敢求原諒,隻希望江家能給她一個機會,儘一點點心意……”
江寧是越聽火氣越往上竄,他媽的!這林詩詩哪裡是來贖罪,分明就是癩蛤蟆趴腳麵,不咬人,純粹膈應人!
而且還是一招一箭雙鵰、陰損到骨子裡的算計!
提著一大堆鹹菜疙瘩、乾蘿蔔條和曬得梆硬的土豆片……零零總總,看著是滿滿噹噹、情意深重。
可哪一樣值錢?哪一樣是真心實意的好東西?
外公他們剛剛平反回城,腳跟還冇站穩,身份本就敏感,正處在需要小心翼翼、低調行事的微妙當口。
林詩詩挑這個時候,打著替母贖罪,送點勞動人民最樸實心意的旗號,搞這麼一出,簡直是把江家架在火上烤!
江家要是不收,她隻要在外麵稍作姿態,話裡話外透出點江家看不上我們窮苦人的一點心意。
立刻就能給外公他們扣上一頂“脫離群眾”的大帽子,這頂帽子在這個年代有多重,誰都清楚。
可若是捏著鼻子收下了呢?
在外人看來,你江家都收了仇人女兒送來的心意,哪怕隻是些鹹菜窩頭,那也是某種和解的信號。
不僅模糊了是非曲直,更是在無形中,替林詩詩本人洗刷了一部分的汙名,甚至可能讓她反過來博取同情。
看,連苦主江家都接受了她的心意,旁人還有什麼好指摘的?
還能順理成章地塑造一個知錯能改、勇於替母承擔的可憐又懂事的形象。
真是……好狠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