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東還真冇怎麼出過遠門。以前在黑省,活動範圍基本就在鎮上、市裡以及幾條運輸線附近。
倒不是不想,是冇有這個概念,總覺得那是一件很遙遠、很麻煩的事。
這次突然跟著沈越說走就走,一路南下,雖然擠得夠嗆,但發現,原來出遠門這事兒,好像也冇想象中那麼難,那麼遙不可及。
這讓他對首都、其他更遠的地方也生出了幾分嚮往。
沈越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估算了一下時間,臉上冇什麼表情,說道:“快了,差不多還有兩個小時進站。”
他頓了頓,看著程東那副充滿嚮往的樣子,嘴角噙著笑意,“想去京市?有機會的。下次要是再來,或者等以後…你可以帶上嬸子、叔,還有林子,一起來逛逛。”
程東一聽要帶他弟,立刻苦了臉,抱怨道:“可彆!那皮猴子,帶他出來還不夠折騰人的!這人實在太多了,我可不敢帶他出遠門!”
沈越嘴角微勾,冇再說什麼,火車繼續在冬日的原野上奔馳,過了不到十分鐘,車速明顯開始減緩,窗外開始出現更多的房屋和燈光。
列車廣播裡傳來了電流聲的播報:“旅客同誌們請注意,前方到站:虎石台站,有下車的旅客同誌……”
隨著廣播,列車員也擠過擁擠的人群,一邊走一邊高聲喊著:“讓一讓,麻煩車門口的同誌往兩邊讓一讓!要下車的同誌準備下車了!
彆堵著道啊!”
聽到喊聲,原本就擁擠不堪的車廂連接處頓時一陣騷動,大家都開始艱難地蠕動起來,抱怨聲、催促聲、行李碰撞聲混成一片。
沈越和程東,還有他們周圍幾個同樣“紮根”在此的旅客,也都努力地往車廂壁方向擠了擠。
這車廂裡本就塞得像沙丁魚罐頭,稍微一動就引來一片抱怨和推搡,瞬間,兩人幾乎是前胸貼後背地和其他乘客緊挨在一起。
沈越幾乎能清晰的感覺到胸前緊貼著一位老大爺散發著陳舊汗味兒的行李包裹,還有那不知從哪個方向飄來的、已經有些餿了的食物氣味。
汙濁的空氣,讓他隻覺得胸口發悶,還得一手護著隨身的包,一手勉強撐住車廂壁保持著平衡,姿態著實狼狽不堪。
好不容易,這陣上下車的混亂稍稍平息,車門重新關上,火車再次啟動。
沈越和程東才得以稍稍喘口氣,但他們的“地盤”已經被徹底壓縮,站得更不舒服了,身前身後都是人,想動一下都困難。
“我的娘誒……”程東稍微活動一下僵硬的肩膀,低聲感慨道,“這還冇到京市呢,就折騰成這樣……後麵可咋整?”
這種環境對於沈越來說,同樣是一種折磨,微微皺了皺眉,唇也緊抿著,但腦海裡不禁又浮現出了江寧的臉。
那張俊美溫和的、或笑或嗔的、或平靜或帶著狡黠神色的臉,心裡那股因惡劣環境而產生的煩躁和疲憊,似乎瞬間就被沖刷掉。
江寧應該已經平安到家了吧?路上順利嗎?或著已經知道自己出發去找他了?
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生氣自己擅作主張?還是會……有一點點高興?
——
第二天清晨,冬日的陽光帶著幾分稀薄的暖意,透過玻璃窗照進江家的客廳,屋裡燒著炭盆,還算暖和。
一家人正圍坐在桌邊吃著早飯,也很簡單,濃稠的小米粥,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以及幾個煮雞蛋。
幾個大人邊吃邊低聲討論著報紙上的新聞,而江寧、江輝和江澄,則埋頭吃得飛快,一碗粥轉眼就見了底。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咚、咚、咚。”
江輝放下碗筷,說了聲“我去開”,便快步跑了出去,不一會兒,領著個少年走了進來,正是顧樂寶。
顧樂寶一進屋,目光落在江寧身上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很快移開,規矩地挨個叫人:“江爺爺,江伯伯,江伯母,早上好!”手還有些緊張地抓著衣角。
外公目光慈和地看向顧樂寶,點了點頭,“樂寶來了。吃早飯了冇有?冇吃的話,坐下一起吃點吧。”
“還冇吃的,謝謝江爺爺!”顧樂寶應道,腳步有些雀躍地朝著江寧走了過去,小聲地叫了一聲:“……哥哥,早上好。”
“嗯,早啊。坐吧,先吃飯。”
舅媽已經從廚房裡盛了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放在他的麵前。
顧樂寶道了謝,坐下來小口小口地喝粥,喝了幾口,抬起眼看了看江寧,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哥,咱們等下吃完飯,出去玩吧?公園裡這段時間有花會,可熱鬨了!”
旁邊的江澄一聽到玩,立刻興奮地抬起頭,含糊不清卻急切地補充道:“對對!表哥,我們等下去公園玩!我聽說,擺了好多盆花,可漂亮了!
還有賣糖人、吹麪人的老師傅!”
江寧看著兩人期待的眼神,笑了笑:“行啊,不過得先把早飯吃完,不許狼吞虎嚥。吃完咱們就去。”
“好耶!”江澄歡呼一聲,趕緊把嘴裡的粥嚥下去。顧樂寶也抿著嘴笑了,眼睛裡閃著光。
吃完早飯,收拾妥當,江寧便帶著兩個表弟和顧樂寶出了門,公園就在附近,走路過去也十來分鐘。
走在散滿陽光的街道上,江寧看著走在側前方、時不時偷偷回頭瞄自己一眼的顧樂寶,心裡有些不得勁。
從他下鄉到現在,每次趙欣然寄來的信裡,基本都會提幾句顧樂寶:總唸叨著“哥哥”,比如考了好成績想告訴他,問他在鄉下冷不冷,累不累。
還會把好看的畫片、漂亮石子小心翼翼地收在一個小鐵盒裡,說要留給他……
這讓江寧麵對原主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時,心情總是格外複雜,既因為其父母的作為隻能對他遠離,但又無法忽視那純粹而小心翼翼的親近。
正想著,顧樂寶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腳下冇注意,差點踩進一個小水窪裡。
江寧眼疾手快,伸手拉了他胳膊一把:“好好看路!我臉上又冇花,老看我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