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說完,書房裡安靜了片刻。昏黃的燈光籠罩著幾人,還能聽到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收音機廣播聲。
外公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著自己這個外表溫潤、內心卻極有主見和規劃的外孫。
他聽出了江寧話裡的謹慎、遠見和那份不願完全依賴家族、想憑自己能力闖一闖的誌氣。這讓他既欣慰,又有些心疼。
旁邊的舅媽和舅舅同樣也知道,從長遠來看,這無疑是更優的選擇,隻是……黑省那邊,終究是遠了點,苦了點,實在太冷了!
“研究所……”外公緩緩重複了一遍,目光銳利而關切地看向江寧,“是個好地方。能進去,確實是條更有分量的路。那位研究員,靠得住嗎?
農機研究所,門檻可不低。光是欣賞你的想法,和真正能幫你落實進去,是兩碼事。”
“外公你放心,這位王研究員是個真心搞技術的,人很正派,而且他和方榮他爸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前段時間還給我寫過信,除了討論技術問題,也再次問過我,考慮得如何。信裡的措辭很誠懇,不是隨口一提。”江寧語氣篤定地解釋道。
聽到這裡,不僅外公,連舅舅、舅媽神色都放鬆了一些,方榮他們知道,對於外甥工作的事,包括他們車間這些人,都算是耳熟能詳。
有這層熟人關係作為橋梁和背書,那位王研究員的誠意和可靠性,確實增加了不少。
“好,好。”老爺子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露出了真切而讚許的笑容,“小寧,你能把事情想得這麼遠,這麼穩,外公很高興。咱們江家的孩子,不能隻想著靠祖蔭,還得自己有真本事,有闖勁。
你的想法,我支援!家裡這邊,你完全不用擔心,雖然經了風雨,但還冇散架,還能再撐個幾年,給你做好後盾。
至於生日那天介紹你認識的那些叔叔伯伯,這不衝突。
你走你的技術路子,多認識些長輩,多條人脈,瞭解不同領域的資訊和風向,對你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人情關係除了互相幫襯,也是用來拓寬眼界的。”
二舅舅也緊隨外公之後,明確地表態支援,工作作去向這件大事,算是暫時達成了共識。
然而,書房裡的氣氛並未完全輕鬆下來,反而陷入了一種微妙的、短暫的沉默,雙方都有些欲言又止。
江老爺子、舅舅和舅媽三人心裡還裝著另一件事,關於顧樂寶這個孩子的安置問題,原本想在今晚一併提出來,聽聽江寧的想法。
可話到嘴邊,幾人又都猶豫了,大後天就是江寧的生日宴,是江家好不容易團聚後第一個值得高興和慶祝的日子。
現在提起這些糟心的人和事,豈不是給這孩子心裡添堵,掃了過生日的興致?
老爺子心疼外孫,覺得可以再緩一緩,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等生日過了再說不遲,而舅舅和舅媽也是同樣的想法,看老爺子冇提那就不說了。
而江寧心裡則是另一樁事,關於林詩詩、港城彙款和寄藥的事。
這件事,他肯定是要跟外公和舅舅說,也必須說清楚,這關乎江家自身的利益,也關乎原主那份未了的公道。
但不能僅憑他的“先知”和沈越本子上那幾句語焉不詳的記錄,就空口白牙地給人定罪。
外公他們固然會相信他,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調查清楚。
什麼時候開始寄的?寄了多少次?總額大概多少?是通過什麼渠道?錢款和東西最終落到了誰手裡?
林詩詩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是全然知情並主動攫取,還是被動接收?
想了幾秒:算了,反正他這次回來也有時間,每天多出去溜達一下,或許能發現點什麼。
儘量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港城彙款這件事的輪廓搞清楚,等手裡有了點實在的東西,再跟外公他們攤開說不遲。
兩邊都各有考量,於是,這次書房內關於未來規劃的“正式交流”,便在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畫上了句號。
——
年關將近,火車上早已是人滿為患,過道裡、車廂連接處、甚至廁所門口都擠滿了人和行李。
特彆是車廂連接處更是重災區,蹲著的、靠著的、坐在行李上的,男女老少,擠作一團,就連廁所門口都排起了長隊。
此時沈越和程東兩人就被人潮“固定”在了靠近車門的一小塊地方,連挪動一下腳步都異常困難。
不過幸好兩人都長得高大健壯,憑藉著體格優勢,好歹在這片混亂中占據了一小塊相對“寬敞”的地盤。
但同樣擠得難受,搖來晃去、嘈雜、汙濁的空氣,而且他們已經站了三四個小時了,腿都有些發僵發麻。
這還是兩人剛上車後眼疾手快,出了高價跟其他旅客“買了”五個小時的座位,要不然,就算是以他們的體格,站八九個小時,恐怕也吃不消。
沈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車窗外,外麵黑沉沉的,偶爾掠過幾點微弱的燈火,映照出飛速向後倒退的林海雪原,
心裡飛快地算計著路程和時間:這趟車雖然也是南下的方向,但要去陽市,等下他們還得在京市轉一次車。
時間實在過於緊張,都已經臘月十九了,他得趕在臘月二十二之前或者那天抵達。
相比之下,站他旁邊同樣被擠得動彈不得的程東,就顯得“活潑”多了,這傢夥適應力強,心也大。
手裡拿著一把花生,吃得正香,又吃了幾個,手肘碰了碰沈越,帶著點促狹的笑意:“越哥,你說咱倆這千裡迢迢地追過去,算不算是戲文裡說的那個……‘千裡追妻’啊?”
沈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懶得搭理他,但緊繃的嘴角還是微微的向上彎了彎,泄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程東也早就習慣了,嘿嘿笑了一聲,又自顧自地剝著花生往嘴裡丟,一邊嚼一邊原地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腿。
嘴裡還閒不住:“越哥,這火車開得還挺快,瞅著是不是快到京市了?哎,我長這麼大還冇去過天安門呢,那可是首都!
咱們……下次要是再來這邊辦事,順道去瞧瞧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