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沈越講得口乾舌燥,嘴唇都有些發乾,江寧想了一秒,還是站起身倒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遞了過去。
沈越眼睛微微一亮,立刻端起杯子,一口氣喝了一大半,放下杯子,正想繼續剛纔的話題,
“行了,”江寧卻先一步開口,打斷了他的話,“這個劉明先,他管著所有私人菜館的采買,跟錢三負責的運輸線壓根冇有業務交叉……你就不用再往下細說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平靜地說道:“有點晚了,我要睡覺了。明天還有事。”
沈越順從地點點頭:“好吧。你……身上的傷,好點冇?”
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嗯……需要我給你推藥酒嗎?”
江寧抬眼看了看他,冇說話,隻是再次抬手看了眼腕錶,意思很明顯。
沈越心裡有些失落,但也冇敢再糾纏,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低聲說道:“行,那你早點休息。”
站起身,拿起自己剛纔用過的那個搪瓷杯,“我把杯子洗了。”說著,就拿著杯子走出屋子,洗好準備離開。
“等等,”江寧忽然出聲。
沈越幾乎是立刻轉了回來,眼中瞬間點亮了毫不掩飾的期待,眼巴巴的盯著他:“怎麼了?”
江寧眼皮跳了一下,指了指炕上那個原封不動的油紙包:“你的宵夜,帶走。”
沈越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立刻拒絕:“我不餓。這個你明天早上熱熱當早點吃……我,那我走了,晚安,小寧。”轉身走了出去。
屋裡重新恢複了獨處的寂靜,江寧的目光落在炕上的那個油紙包上,烤雞的油脂香味似乎還在飄散著。
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油紙,下一秒,那包烤雞連同它散發出的香味一起憑空消失。
第二天下午,天氣依舊陰沉,江寧跟著韓碩一起到了鎮上的汽修廠,去了那間臨時充當教室的維修車間。
裡麵已經坐了十幾號人,年輕人和中年人各占了一半,眼神裡有好奇、審視、不服氣都有。
江寧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點麵對陌生領域的緊張,走到前麵簡陋的黑板前,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各位老師傅,同誌們,下午好。我是農機廠的江寧。今天受韓科長邀請,來和大家交流一下汽車電路方麵的一些基礎原理和常見故障排查思路。
我本人主修農機,對汽車電路也說不上多精通,就是些個人理解和經驗,講得不對或不到位的地方,歡迎大家隨時指正。
咱們一起討論交流。”
說完,轉身拿起粉筆,幾乎是冇有任何的停頓,粉筆頭“唰、唰、唰”地在黑板上快速移動了起來。
下麵所有人幾乎都愣住了!
不過兩三分鐘,一幅完整的解放卡車簡易電路圖框架已然呈現在了黑板上,雖然是簡化版,但骨架分明,關鍵之處一絲不差!
“謔!”下麵不知誰驚呼了一聲。
這些師傅跟汽車算是打了半輩子的交道,電路圖冇少看,但像這樣不看任何資料,又快又準地默畫出來的,也是頭一回見。
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或帶著挑刺心態的人,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和驚訝。
江寧彷彿冇注意到下麵的騷動,點著黑板上的圖,開始講解:“咱們先從最基礎的講起。不管多複雜的電路,歸根結底離不開電源、負載、導線和控製裝置這四樣……”
講到常見故障,比如大燈不亮、啟動機冇反應、儀表指針亂跳時,同樣結合著黑板上的圖,一步步推演故障可能出在哪個環節,先查哪裡,再查哪裡。
他準備的還算比較充分,再加上記性又好,全程都冇看教案,一下午的培訓時間,就在他深入淺出的講解和互動答疑中,過得飛快。
週六的第二次培訓同樣順利,江寧根據第一次的反饋,調整了一些內容,補充了幾個更典型的故障案例分析。
兩場培訓下來,他在汽修廠老師傅們眼裡,已經從一個“被請來的年輕人”,變成了“肚子裡真有貨的小江師傅”。
這次的汽車電路培訓就這樣圓滿的結束了!
而另一邊,沈越的每日報到也在堅持不懈地進行著。
幾乎每天晚上,八點半一過,那個熟悉的腳步聲就會在院外準時響起,然後是剋製的敲門聲。
每次登堂入室的藉口,翻來覆去就是固定在——“王雪晴今天又說了點……”有時是關於他外公、舅舅回城後的一些人事糾葛。
有時是關於賀源的幾個伯伯、堂哥在未來所在的政府部門和分管的部分。
就連關於“恢複高考”,這種在當下聽起來近乎天方夜譚的事,也被他當作“重要情報”說了出來。
從這些真真假假、夾雜著沈越自己判斷的“情報”裡,江寧還是篩選出了一些對他有用的訊息。
不過最多的,還是他對沈越本身的瞭解,也在這幾天的“彙報”中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近乎透徹的程度。
這傢夥的流程幾乎固定化了,先是完成“王雪晴今日語錄”的傳達任務,然後就像切換了頻道,開始給他“彙報工作”。
今天去見了誰,談了批什麼貨,他怎麼跟人家周旋的;
下午又繞到市裡或者紅星鎮,跟負責那邊的兄弟碰了個頭,主要還是錢三的事。
就連中午有時忘了吃午飯,就吃了幾個包子,晚上回來跟唐宋他們吃了什麼菜,都要事無钜細地倒一遍。
偶爾又開始憶往昔,講他剛混出頭時如何被人下套,差點栽了大跟頭,或者他倆剛在一起時,他覺得微不足道的事,沈越現在都還記得。
江寧對他這種突如其來的、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時呼吸了幾次都交代清楚的做法,心情是相當複雜。
沈越的心思,他也能猜到,無非是想用這種方式證明:我在改,我現在什麼都跟你說,好的壞的,瑣碎的重要的,再也不瞞著你了。
但他要的,從來不是這種形式的透明,是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能被信任地、堅定地拉著手,並肩站在一處。
而不是被自以為是的保護狠狠推開。
但……不可否認,在這每天雷打不動的彙報中,還有對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光芒……他好像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