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江寧心思活絡起來,反正現在變了裝,冇人認得出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骰子賭桌。
這一次,他不再隻是碰運氣了,超乎常人的聽力和動態視力,讓他能捕捉到莊家搖骰時極其細微的力度變化、骰盅落桌時那震動差異。
開始有意識地驗證,先小押幾把,仔細聽、仔細看,心裡默默計算。
十幾把下來,漸漸摸到了一點門道,雖然不是每次都能百分百確定,但結合莊家的習慣性小動作,準確率算是居高不下。
開始加大注碼,幾塊幾塊地押,贏的次數越來越多,麵前皺巴巴的紙幣堆漸漸變厚,吸引了同一張桌子賭客的注意。
“嘿,這小子手氣起來了?”
“邪門了,連著押中好幾把大的!”
低低的議論聲在他周圍響起。
江寧依舊一副有點緊張又忍不住興奮的“新手”模樣,但下注越來越果斷。
“押五塊,大。”江寧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安靜了一瞬。五塊,在這外間算是非常大的注了。
莊家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搖盅,開。“四四六,十四點大!”
江寧贏了,麵前的毛票堆裡,赫然出現了兩張嶄新的十塊“大團結”!
這一下,就像冷水滴進了熱油鍋,不僅他這張桌子,連旁邊玩牌九、猜單雙的人也紛紛側目,眼紅地看著他麵前那堆令人心跳加速的“钜款”。
“我滴個乖乖,連贏多少把了?這是財神爺附體了吧?”
“看他那窮酸樣,冇想到是個狠角色……”
低低的議論聲、吸氣聲、羨慕嫉妒的嘟囔嗡嗡作響,整個外間的氣氛都被點燃了,幾乎全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江寧和莊家的身上。
莊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搖骰盅的手都有些發緊,可江寧還是贏多輸少,麵前的“大團結”已經五六張了,加上零碎的,這都快要有一百了。
眼看周圍賭徒的情緒越來越壓製不住,已經有幾個開始跟著江寧下注了。
這時一個穿著乾淨棉襖、看起來像是賭場內部管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目光落在江寧和他麵前那堆錢上,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這位兄弟,手氣不錯啊,外頭這局小,玩著不儘興吧?
裡頭有更敞亮的場子,局也大,玩得更痛快,有冇有興趣進去試試手氣?”
江寧抬起頭,臉上帶著因接連勝利,有點飄忽、卻又強自按捺的興奮表情,雀躍道:“還有玩的更大的?行啊!
反正今天手氣好,走走走!”
管事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點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小心門檻。”
江寧把桌上的錢胡亂一卷,就塞進棉襖內兜,看起來鼓鼓囊囊的。
在周圍一片羨慕、嫉妒、不甘的目光注視下,跟著那管事男人,掀開厚重的門簾,走進了內院賭場。
內院果然彆有一番天地,旁邊兩間廂房門窗緊閉,隱約有說話聲傳出,顯然是單獨的包間。
江寧目標明確,徑直走向正中的堂屋,掀簾進去,格局和外麵大通間類似,但檔次明顯不同。
賭桌隻有四五桌,賭桌旁還擺著一個個單獨的椅子,桌上花生、瓜子和粗糙的茶水,流動的鈔票麵額也更大,多是塊票和大團結。
管事把他領到靠裡的一張骰子桌邊,低聲跟坐莊的中年男人耳語了句:“空碼子,十押九響……”
那莊家麵無表情,抬眼打量了一下他,才微微點了點頭。
“新來的?坐。”莊家聲音平淡,指了指桌邊空著的一張椅子。
江寧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內廳是有些“靜”了,隻有骰子聲、輕微的籌碼碰撞和一些低語。
新的一局開始,莊家搖好骰盅,示意下注,江寧冇多猶豫,直接從棉襖內兜裡摸出一把錢放在桌上,拿出一張大團結押在了“大”上。
十塊錢!在內廳雖然不算頂天的注碼,但一個生麵孔上來就壓這麼大,還是引起了同桌其他幾個賭客的注意,目光都瞟了過來。
莊家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揭開骰盅:“四五六,十五點大。”
江寧開局得利,接下來,他開始控製著節奏,幾把輸得要空了,幾把又贏了一堆,就像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惹得旁邊幾個老賭客看著直皺眉。
但因為他下注乾脆,輸贏起伏大,倒是讓這屋子好像人氣都旺了起來,不那麼靜了。
但江寧的耳朵和餘光卻冇閒著,仔細分辨著屋內所有的交談。終於,在又一次莊家搖骰的間隙,捕捉到斜後方那張玩牌九的桌上。
有人壓低聲音抱怨:“……真他媽背!三哥,你今天這手氣也不行啊,要不歇歇?”
被稱為“三哥”的人冇好氣地回了一句:“歇個屁!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江寧藉著拿茶碗喝水的動作,極快地朝那邊瞥了一眼,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方臉男人,穿著半舊的棉大衣,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這張臉,他有印象,曾在沈越他們的倉庫裡見過一麵,隻是當時不知道對方的名字,現在對上了,這人就是錢三!
錢三麵前的籌碼所剩無幾,臉色很難看,早就注意到了江寧這邊,但顯然冇把這個“暴發戶”的生麵孔放在眼裡。
此刻正跟旁邊相熟的人低聲抱怨著晦氣。
找到人了,江寧不再控製輸贏,也冇去聽那骰子了,純粹靠運氣瞎押,果然,冇多一會兒,他麵前的錢,像雪堆一樣,迅速消融殆儘。
而注意力早已鎖在了錢三身上,對方玩了一會,就離開了,江寧也晃悠悠地站起來,不遠不近地跟在了錢三身後。
從那天起,他每天下班後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回屋變裝,然後悄無聲息的跟著錢三或者唐宋。
週日,同樣再次潛伏在王雪晴的院子裡,時間在緊張的盯梢中悄然的流逝,兩天,一週就這樣過去了。
日曆一頁頁翻過,時間正式進入了臘月,北方的臘月,是一年中最冷、也最繁忙、最充滿“年味”準備的時節。
雪下得更頻繁,天地間一片素白,鎮上的生活似乎按部就班,但在某一個角落,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張力在悄然增加。
直到某一個清晨,江寧踩著積雪到了車間,廠裡的廣播裡傳來了與往日不同的、更加激昂的聲音。
街道兩旁的牆壁上,廠區大門外,一夜之間彷彿被重新整理,貼上了嶄新的、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的紅色標語。
“歡呼新的勝利!”
“迎接新的一年,爭取更大的光榮!”
“團結一心,繼往開來!”
1976,新的一年,就這樣在漫天風雪和激昂的口號聲中,正式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