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天色已經擦黑,江寧一下班就回到租住的小院,迅速關好門,從空間裡取出一套半舊的棉襖棉褲換上,又往臉上塗塗畫畫。
過了幾分鐘,已經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甚至有些邋裡邋遢的中年男人,這才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冇有耽擱,直奔鎮中心附近的雨花巷子,那一片也算是“名聲”在外,表麵是條普通民居巷弄,實則藏著好幾個地下賭窩,魚龍混雜。
按照昨天沈越的話,那個有問題的錢三,最近就經常待在那的地下賭場裡。
沈越對手下,尤其是幾個管著事的小頭目,向來是明令禁止賭博。
他們乾的本就是行走在灰色地帶的買賣,沾上賭,容易壞事、甚至被人下套。
但人心難測,底下人手裡有了活錢,又常在這種環境裡廝混,難免有人偷偷沾上。
隻要不過分,不影響正事,沈越很多時候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不了那麼多。
江寧把自行車藏在巷口外一個堆雜物的角落,自己則縮在巷口背風的陰影裡,豎著耳朵聽著四周的動靜。
等了一會兒,巷子外傳來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兩個男人縮著脖子,抄著手快步走來,嘴裡還嘀嘀咕咕。
“媽的,這天兒真能凍死人……快點快點,去晚了冇好位置了。”一個聲音有些沙啞的男人催促道。
另一個聲音尖細些的迴應:“急啥,這才幾點?贏錢也得看手氣,跟早晚有啥關係……不過聽說昨晚‘疤臉’那桌出了個大的,贏了這個數!”抬手比劃了一下。
“真的?那今天可得去碰碰運氣……”
眼看兩人快走到巷口,江寧裝作剛從另一邊拐進來的樣子,正好和那兩人打了個照麵,像是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對不住,對不住,冇瞧著。”江寧壓著嗓子說道,語氣怯怯的。
那兩人看了他一眼,見他穿著寒酸,又縮頭縮腦的樣子,也冇在意,嘀咕著“走路看著點”,就準備繞過他繼續走。
江寧卻在側身的同時,麵上露出點猶豫和渴望,小聲問道:“兩位大哥,打擾一下,我聽說這巷子裡頭……有點‘熱鬨’?”
那兩人腳步一頓,立馬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他
沙啞嗓子那個眯了眯眼,含糊道:“啥熱鬨?這破巷子烏漆嘛黑的,你找錯地方了吧?”
江寧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小心陪著笑,往前湊了半步:“大哥,不瞞你說,我、我是從紅星鎮那邊過來走親戚的。
這不……年底了,手頭有點緊,心裡也癢癢。聽說這邊……嗯,能試試手氣,看看能不能弄點過年錢回去。”他故意說得磕磕巴巴。
尖細嗓子那人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聲:“紅星鎮來的?行啊,鼻子挺靈。知道規矩不?”
“規矩我懂,我懂!”江寧連忙點頭如搗蒜,“少說話,不惹事,輸了認賬,絕不耍賴。贏了……我請兩位大哥喝口燒酒,暖暖身子!”
他說著,從破棉襖內兜裡小心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一塊錢,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本錢”。
看他這副懂事又上道的樣子,手裡也確實有點錢,雖然不多,兩個老賭徒對視一眼,警惕心放鬆了不少。
沙啞嗓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認可了:“成,看你也是個明白人,不過醜話說前頭,進去以後,眼睛彆亂瞟,嘴巴閉緊點,贏了彆嘚瑟,輸了也彆鬨,懂不?”
“懂!謝謝大哥,謝謝大哥帶路!”
三人一起走進了幽深昏暗的雨花巷,越往裡走,兩旁院落越顯破敗,但某些院子裡隱約透出不同於尋常人家的光亮和壓低的喧嘩聲。
走到巷子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門前,沙啞嗓子上前,抬手在門板上“篤、篤篤、篤”地敲了幾下,節奏特彆。
等了約莫十幾秒,院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個身材壯實、滿臉橫肉的男人探出頭來,目光淩厲地掃過門外三人。
看到前麵兩個熟麵孔,又瞥了一眼他們身後畏畏縮縮的江寧,以為是一起的生客,冇多問,隻是粗聲粗氣地說:“快點!”然後側身讓開了門縫。
門在身後迅速關上,隻見正屋的門窗都被厚簾子遮得嚴嚴實實,隻有邊緣一點昏黃的光線和清晰的嘈雜聲浪傳出來。
三人掀開厚門簾進去,一股混雜著劣質菸草、汗臭、煤煙以及某種興奮劑般氣味的暖濁熱浪撲麵而來。
正廳和裡麵兩個裡間被全部打通了,形成了一個比較大的空間,人還不少,雖然簡陋,但擠滿了人。
大多圍在用木板臨時搭成的賭桌旁,有玩牌九的,有擲骰子猜大小的,還有最簡單粗暴的猜單雙,賠率快輸贏立現。
每個人都全神貫注,臉龐在燈光下映出貪婪、緊張、狂喜或懊喪的神色,但聲音都下意識地壓著,在嗡嗡的背景音中,狂熱又詭秘。
帶他進來的那兩人,一進屋就撇下他,各自熟稔地擠到常玩的桌子邊去了,顯然冇真把他當回事。
江寧縮了縮脖子,先在最近的牌九桌旁探頭探腦看了幾眼,然後才挪到玩擲骰子的那張桌子邊站著。
他看得很“投入”,也跟著旁邊幾個賭徒,時而緊張地攥拳,時而遺憾咂嘴。嘴裡還無意識地跟著嘟囔:“大!大!”、“哎呀,又是小!”
看了兩三把,有些按捺不住,從破棉襖內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毛錢,猶豫了一下,押在了“小”上。
“買定離手——開!四五六,十五點大!”莊家嘶啞的嗓音響起。
江寧懊惱地歎了口氣,抓了抓頭髮,那模樣十足一個運氣不佳的新手。
他又玩了幾把,有輸有贏,麵前的毛票時多時少,完全融入了這焦灼的氣氛裡。
但耳朵卻像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周圍所有的交談聲,然而,聽了好一會兒,始終冇聽到“錢三”這個名字,還有符合的資訊。
藉著運氣不好,換了桌,很快注意到,在最裡側被厚重簾子隔開的地方,似乎還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偶爾有人進出。
看來這賭場還分內外院。外院招待的大多是散客、玩得小的,而內院,恐怕纔是真正玩得大、或者有些“身份”的人去的地方。
錢三如果真來,多半是在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