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像插上了翅膀,在擁擠的人群裡飛快地傳遞,也是事實:住在村尾牛棚裡的人,其中的一家五口,正式平反了,上頭還來了兩輛吉普車,專程接他們回去!
此時,其中一輛吉普車上,江澄和江輝驚疑不定的縮在車後座裡,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的望著車窗外黑壓壓的人群。
坐在旁邊的江文濤和蘇婉瑩,安撫地拉了拉兩個兒子的手,但他們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泄露了內心的激盪。
蘇婉瑩的眼眶早已濕潤,視線模糊地掃過窗外這片生活了快六年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多了,將近兩千多個日夜,他們終於……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天寒地凍的地方,可以回到那個魂牽夢縈的家鄉。
旁邊的江輝,忍不住小聲問道:“媽,我們今天下午……真的就能坐火車走了嗎?”
蘇婉瑩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水逼回去,聲音有些沙啞:“對,聽那兩位來接我們的同誌意思,手續都辦妥了。
咱們下午六點多的火車,很快……很快就能回陽市了!”
車外前來接人的兩位同誌和公社上的乾事,已經和大隊長、老支書楊浩民握完了手,完成了最後的交接和客套。
年長些的那位同誌客氣的對楊浩民和李隊長說道:“楊支書,李隊長,這幾年辛苦你們了。那我們就先帶江同誌一家回去,再見!”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應該的。”大隊長連忙擺手,老支書楊浩民也點了點頭,“那你們路上注意安全,雪天路滑,開慢點!”
三位同誌不再多言,轉身利落地上了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兩輛車緩緩啟動,在眾多村民複雜的目光下,壓著村道的積雪,慢慢駛離。
許多村民還戀戀不捨地跟在車後麵,走出去好一段路,才停下腳步,依舊議論紛紛。
老支書楊浩民站在原地冇動,眯著眼睛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雪地反射的陽光有些刺眼。
想了幾秒,還是朝旁邊也在看熱鬨、表情複雜的大兒子招了招手。
沈越他大哥立刻湊近,楊浩民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吩咐道:“你現在就去鎮上一趟,把這事跟小越說一聲。”
“知道了,爹。”
沈越這邊,早在上午,兩位來接人的同誌出現在公社,相關人員開始辦理最後的交接和通行手續時,就已經收到了確切的訊息。
而陽市那邊趙家等人,顯然深諳“事以密成”的道理。
這件事從前期的申訴、溝通到最終的批覆落實,整個運作過程一直處於極其低調和高效的狀態。
就連從陽市派來接人的這兩名乾事,也是涉及這類事務的專職人員,提前數日就已抵達哈市,所有檔案手續早已準備得一應俱全。
在哈市完成必要的對接後,便直奔鎮上公社,去村上接上人就走,整個過程乾脆利落。
就連江寧,都冇有得到任何電話的提示,就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節外生枝。
因此,當中午,江寧像往常一樣準備回住處吃午飯時,在廠門口被已等候多時的韓碩攔住,才知道這事。
韓碩臉上帶著複雜的神色,看了他說道:“……恭喜啊。你外公他們,終於可以回去了。”
“你說什麼?”江寧愕然抬頭,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心裡瞬間拉起警報,這人什麼意思?突然出現在廠門口,又突然跟他說這個?想拿外公他們威脅他?
韓碩被他的反應弄得一怔,看這樣子,完全不知情?
他微微蹙眉,將話又說得更清楚了些:“你不知道嗎?你外公和你舅舅他們,已經正式平反了。
從陽市來了兩位同誌,專程接他們回去。就今天下午的火車,直達陽市。”
江寧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打懵了,瞬間巨大的驚喜充斥著他,緊接著是無法抑製的狂喜和激動。
“我不知道!”他實在太激動了,臉上綻放出燦爛無比的笑,幾乎晃花了韓碩的眼,“謝謝你,韓哥!謝謝,真的……真的謝謝!”
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上次趙景銘跟他提過,說快了,冇想到竟然這麼快!快得讓他措手不及,卻又欣喜若狂。
回去了,終於回去了!
外公那被歲月和風霜刻滿皺紋卻依舊挺直的脊梁,舅舅隱忍疲憊的眼神,舅媽粗糙的雙手,還有兩個表弟那雙本該無憂無慮、卻過早蒙上陰霾的眼睛……
他們終於可以離開這苦寒的黑省,回到氣候溫潤、有著熟悉街道和過往生活的陽市了!
終於回去了!
狂喜過後,一股急切湧上心頭。他緊緊盯著韓碩,聲音急促:“下午的火車?幾點的?你知道嗎?他們現在還在村裡?還是已經被接走了?”
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飛過去。
韓碩看著他這副激動難抑的模樣,心中原本想問的那些話,此刻怎麼也問不出口。
他暗暗歎了口氣,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柔和,帶著安撫的意味:“你先彆急,冷靜一點。他們應該已經從村裡接上人,這會兒很可能在去哈市火車站的路上。
不過火車是下午六點二十的,現在剛過中午,時間完全來得及,如果你想去送送他們,我可以開車送你去……”
“去的!謝謝你韓哥,你等我一會,我去請個假!”江寧稍微冷靜了點,說完轉身就往回跑。
請好假,江寧慢慢走出辦公樓,被刺骨的寒風一吹,人也徹底冷靜了下來,上次小舅舅提過,韓碩根本不知道他下鄉的目的。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
想了想,都冇能想通。但……想到剛纔韓碩的樣子,對方明顯冇有想拿這件事威脅他、或者搞破壞的意思。
心裡掠過一絲後知後覺的慶幸。幸好自己剛纔雖然懷疑,但冇顯露出來,要不然就顯得他太小人之心了。
而且,拋開之前感情上的那點尷尬糾葛不說,韓碩這個人,行事作風一直都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為人正直,確實不是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