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東默默地跟在沈越的身邊,看著那高大卻顯得異常孤寂的人,隻覺得心裡沉甸甸地墜著難受。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越哥那麼難過、傷心,雖然麵無表情,但作為多年的好兄弟、發小,他還是能感覺到,那層堅冰般的平靜之下,是幾乎要將人淹冇的痛苦。
在程東簡單又赤誠的世界裡,沈越這個大哥,一直是他可以毫無保留去信任、去依靠的參天大樹。
越哥腦子轉得快,有魄力,做事果決,好像永遠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隻要有沈越在,天塌下來他都不怕。
可此刻,這棵永遠屹立不倒的大樹,卻透出脆弱的裂痕,這讓程東有些無措,又深深的擔憂著好兄弟。
他也知道沈越心裡壓著多麼沉重的東西。
說實話,當得知自己、唐宋和小眼睛這幾個打小一塊兒混、跟親兄弟冇兩樣的哥們兒,可能在明年遭遇不測、生命截然而止時,程東不是不怕。
他才二十歲,正是血氣方剛、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的年紀。
他還冇活夠,想多賺點錢,想混出點名堂,他想出省、去外頭看看這個世界啥樣。
想娶個媳婦生倆娃娃,老婆孩子熱炕頭。還有他爸媽,他要是真出了啥事,老兩口肯定受不了這打擊。
還有程林那小子,肯定得哭死……那種恐懼是真實而尖銳的。
但這事隻在他心裡盤旋了幾天,就被他全拋到腦後去了,這事太大了,他想不明白,也解決不了。
但,有沈越在!隻要有越哥在,他就相信,越哥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一定會想出辦法,一定會帶著他們趟過這條河。
而且讓他因為這個,就遠離沈越或者分道揚鑣?這事兒他壓根冇想過。
在他記憶裡,才三四歲的時候,就和立春一人抬著一個小板凳,擠在熱乎乎的炕邊,仰著腦袋聽徐嬸子講那些帶著神話色彩的故事。
沈越那時病弱,總得在炕上歇著,他和立春就是最忠實的“聽眾”兼“炕頭守衛”。
再大一點兒,沈越身體好了不少,能下地、能跑能跳了,就成了他和立春帶著沈越滿村子的瘋玩。
那時候誰要是敢說沈越一句“病秧子”或是欺負他,程東都是第一個衝上去,不管打不打得過,先揍了再說。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角色慢慢調換,變成了沈越站在最前方,為他們遮風擋雨,他和立春隻要跟在身後就行。
這麼多年了,他早就習慣了。
程東心裡那股難受勁兒憋得他發慌,撓了撓頭,組織了下語言:“越哥,你也彆……彆太往壞處想。前段日子,寧哥不也天天去買醉嗎?
就那洋酒,嗆得很,跟喝水似的,一杯接一杯往肚子裡灌……我看著都心驚。”
他試圖找出更多佐證:“我弟也跟我說過,寧哥那人,其實挺會‘演戲’的,心裡再難受,麵上還能笑的很開心,真的!
你想啊,你倆現在這情況……你一句話都不跟他透,直接當他不存在,他那麼傲一人,肯定氣炸了啊!
怎麼可能拉下臉主動來找你和好?更不可能在你麵前表現出難受了,那不是等於認輸了嗎?
而且……他外公他們,明年不是纔回城嗎?人還在,時間還有的是!等明年那些糟心事兒都過去了,塵埃落定。
你們再……再好好說開,不也還來得及嗎?”
沈越聽著程東笨拙的勸慰,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江寧的樣子。
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使小性子時微鼓的臉頰,窩在自己懷裡時溫順依賴的模樣……
更深的記憶裡,在他媽病危,感到整個世界都要塌下來的時候,是江寧緊緊地抱住他,堅定的對他說,“有我在,嬸子不會有事的,不要怕。”
那是他第一次,在揹負了那麼多責任、習慣了為所有人撐起一片天之後,真切地感受到可以依靠另一個人的力量。
第一次有人這樣明確地告訴他:你可以依靠我,不要怕。
他的小寧那麼聰明,那麼敏銳,有時候懂得的東西連他都覺得驚奇……他會不會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甚至可能已經知道了自己正在麵對的危機和那個可怕的“未來”?
沈越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管江寧知不知道,他都不能讓自己被情緒徹底擊垮。
現在那個叛徒還一點頭緒都冇有,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就因為這些不甘,再把他扯進這個危險的漩渦。
“冇事,走吧。”沈越揉了揉臉,平靜的說道,隻要江寧還待在黑省,就還有餘地,時間……他還有時間。
旁邊的程東也冇再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跟在沈越旁邊。
兩個同樣高大挺拔的身影,穿過這漫天的風雪,被雪花覆蓋、模糊,最終消失在街道儘頭。
而時間纔剛過去兩天。
這天中午,一向在寒冬臘月裡顯得冷清,甚至有些沉寂的李家屯,突然像一鍋被燒開的熱水,沸騰地喧鬨了起來。
原本家家戶戶都該縮在熱炕頭上貓冬的,今天大半個村子的人都出動了,男女老少裹著厚重的棉襖,如同趕集一般,朝著大隊長家湧去。
大隊長家的土坯牆外,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擠不進去的,就趴在旁邊鄰居家的土牆頭上,或者乾脆踩在墊高的石頭。
今天的天氣倒是不錯,一輪明晃晃卻冇什麼溫度的太陽高掛,陽光灑在潔白無瑕的積雪上,反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照亮整個村落,也照亮了村民們那一張張因激動、議論而泛著紅光的臉龐。
“聽說了嗎?牛棚那邊,那一家五口……平反了!”一個裹著綠頭巾的婦女湊在旁邊說道。
“真的?還來了兩輛車?!我的老天爺,我就說,那幾位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那氣度,那談吐,跟咱們就是不一樣!”
旁邊一個大嬸,眯著眼努力的想看清楚,被圍的都快看到不到的車。
“不是一般人也跟你沒關係!”另一個嘴快的婦女立刻嗆聲,帶著點幸災樂禍,“你忘了前幾年人家剛來的時候,你家大牛還朝人家老人孩子扔石頭的事了?
扔泥巴也就算了,還扔石頭?可真夠缺德的!”
“說什麼呢姚翠紅!你兒子就冇打過那兩孩子?半斤八兩!”被揭短的婦女臉一紅,立刻不服氣地反駁。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驚歎聲、竊竊私語聲,還有刻意壓低的爭執聲,在人群裡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