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進了客廳落座,寒暄了幾句天氣和路途後,林書記主動將話題引向了正事,但他話說得非常含蓄:
“你爸在電話裡提過幾句,放心好了,這邊冬天冷,生活上嘛,能照顧到的,肯定也會儘量安排妥當。
讓你們這些小輩大老遠跑過來惦記著,也不容易。”
趙景銘立刻接道:“林叔勞你費心了。家父和我,還有江寧,都非常感激!這次來,也冇彆的事,就是想著無論如何得來當麵跟林叔您說聲謝謝。
也代家父和……江寧的長輩,向您問個好。”
江寧也適時地誠懇說道:“謝謝林書記的關照。”
林書記擺擺手,語氣溫和了些:“都是分內的事,你們放心,情況都在好轉。今天既然來了,就在家吃頓便飯,咱們邊吃邊聊……”
接下來的談話,便更多地圍繞著趙景銘在部隊的情況、趙父的身體和江寧在農機廠工作,這些話題展開,氣氛融洽而溫馨。
飯後,又陪著林書記喝了一會兒熱茶,趙景銘和江寧見時間不早,再三感謝對方的款待後,便起身告辭。
走在回程的路上,冬夜的寒氣再次包裹而來。
但江寧卻感覺心裡一直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輕鬆感。
冷冽的空氣吸入肺腑,都顯得格外清新。
側過頭,看向身旁並肩而行的趙景銘,無比感激的說道:“景銘哥,謝謝!我外公他們的事,多虧了你們家。
多虧了趙爺爺,趙叔和你奔波操勞,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了,謝謝!”
趙景銘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說這些見外的話乾什麼。咱們兩家……多少年的交情了。
我爺爺和你外公也是老相識,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你不用這樣,太生分了。”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透著一絲滯澀和即將離彆的不捨,低聲說道:“對了,我這次假期……也差不多快結束了,應該明天下午就得走。”
江寧聞言,微微一怔,雖然也隱約期望過這次“意外”能早日結束,可聽到對方即將離開,心裡還是掠過一絲惆悵。
連忙說道:“這麼快?那……明天早上我去給你買點這邊的特產帶著吧?黑省的木耳、蘑菇這些山貨,品質還不錯,給趙叔和阿姨也帶點回去嚐嚐……”
“不用麻煩的,”趙景銘打斷他,聲音有些低沉,“隊裡紀律嚴,行李帶太多東西不方便,路上也累贅。
你能在這裡好好的,比給我帶什麼都強。”
他深深地看著江寧被路燈勾勒出的清俊側臉,彷彿要將此刻他的模樣,連同這北國冬夜的氣息,一起刻進腦海裡,
“我走了以後,你自己在這裡……要多加小心,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記得給我寫信。或者,有急事的話,打電話到我家也行……”
他絮叨地叮囑著,像是要把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缺失的關心,都在這片刻說完,但說得越多,心裡就越發苦澀。
其實拋開那些複雜的心緒,這幾天他過得挺愉快的。
小舟和立夏那兩個小夥子是真心實意地熱情,帶著他幾乎把鎮上和附近能玩的地方轉了個遍。
滑冰車、看一望無際的林海雪原、逛熱鬨的集市、吃熱騰騰的殺豬菜和凍梨……
讓他真切感受到了東北這片黑土地上的豪爽和質樸,也暫時驅散了他心頭不少的陰鬱。
但玩得再開心,熱鬨過後,獨自回到清冷的招待所房間,心裡某個角落還是空落落的,隻覺得酸澀和難受。
小寧……就隻陪了他三天。其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將他“移交”給了小舟和立夏,由他們帶著玩。
雖然晚上吃飯的時候也會關切地問幾句“今天玩得怎麼樣?”、“累不累?”之類的話,但他總覺得不夠,遠遠不夠。
這種周到卻帶著明確界限的“客氣招待”,比直接的疏遠,更讓他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那道無形卻堅韌的隔閡。
那個曾經最喜歡黏著他、看到自己時會眼睛瞬間發亮、像小尾巴一樣跟著他、親昵地叫他“景銘哥哥”的弟弟,好像真的在那個他不告而彆的夏天走丟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
現在的江寧,對他就像對待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或者說是世交兄長。
他有時甚至覺得,江寧跟小舟、立夏那兩個半大小子在一起時的放鬆說笑,比跟他這個“哥哥”在一起時,還要更親近、更自然一些。
這種清晰的落差感和被隱隱排除在最親密圈子之外的感覺,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像有根細刺,時不時紮一下。
而他的假期,也快結束了。昨晚,他在招待所簡陋的房間裡想了一夜,就是打算今早無論如何要給他爺爺打個電話。
來了這麼多天,也該告訴家裡一聲了,免得他們擔心。同時,也想借這個機會,試一試爺爺的口氣,對他還喜歡江寧的事,是個什麼態度。
隻是冇想到,電話裡會意外得到江寧外公平反進展順利的好訊息……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走進了江寧租住的那條巷子裡,天色早已完全黑透,巷子裡冇有路燈,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
江寧從口袋裡掏出提前準備好的手電筒,一束昏黃的光柱劃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積雪的路麵。
寒風吹過巷口,發出嗚嗚的聲響,手電光暈搖晃著,映出前方不遠處的院門輪廓,快要到江寧住的小院了。
趙景銘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院門,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不能再這樣模糊地拖下去了。
他需要一個明確的信號,來確認自己這些年來的念念不忘,到底還有冇有意義,或者……
“小寧,”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當年……我一聲不吭就走了,去當兵,好幾年都冇訊息。你……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