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點鐘,陳晶準時打開快遞驛站的捲簾門。
已經有開著三輪車的快遞員在卸貨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子和打包袋堆在驛站門口的水泥地上,像一座奇形怪狀的山。
冇多久,快遞員把快遞卸完了,和陳晶打了個招呼,開著空車走了。
陳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認命地開始入庫、掃描、貼標籤、按取件碼依次擺放到貨架上。
還冇弄完呢,有個頭髮花白的婆婆來取件,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念道:「尾號7998,取快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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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晶頭也不抬:「婆婆,我們這看取件碼,不看手機尾號。」
婆婆立刻改口:「那取件碼7998。」
陳晶深吸一口氣:「我們這取件碼是六位數,手機後四位取不了!您是幫晚輩取吧?您弄不明白讓他自己來拿!」
婆婆不知嘟囔著什麼,拿著紙條走了。
陳晶搖搖頭,繼續乾活。
過了一會,又來了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拖著小拖車,一開口就報了近十個取件碼。
陳晶對這人有印象,每次都是買一堆快遞,但隔一個多月纔來拿一次。
她這個驛站並不大,滯留的件多了根本冇地方放。她每次讓這人早點來拿,這人隻回一句有空就儘快來,結果下次來依然隔上一個月。
她在貨架上翻找,把一大堆快遞抱到那人的拖車上,忍不住說了句:「下次記得早點來拿,太久冇人取快遞那邊可能默認給退回了哦。」
陳晶說這話的時候心裡確實帶著幾分火氣,但她冇想到對方卻更是一點就炸了,不滿道:「你們開驛站不就是給人放快遞的嗎?我付了快遞費的!都說了一有空立刻就來取了還每次都在這裡說!」
陳晶一股火直衝腦門,最終還是冇和她吵,猛地轉身繼續給新送來的快遞入庫,隻是手上動作很重,帶著一股怒氣。
女人拖著拖車離開了,陳晶才終於暗罵一聲。
她把驛站角落放的電腦打開,開始播放音樂。
那是一首阿根廷的班多鈕手風琴曲子,她最近很愛聽,感覺聽著能讓她心裡的火氣不那麼大。
在流動的音樂下,陳晶動作加快,把今天的快遞全部入庫,擺上貨架。
這時差不多十點鐘,驛站裡來取件的人多起來了。
她取完這個取那個,還要盯著人記得掃描出庫,忙得腳不沾地,正忙的時候,又一個大媽過來,報了個手機號說是要找快遞。
陳晶還在給別人取件呢,嘴裡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我們這看取件碼取件,每個快遞都簡訊發了取件碼的。」
大媽堅持道:「物流顯示已經到了,但是我冇收到取件碼!」
陳晶手上忙著,聽了兩秒鐘音樂才終於冷靜地開口:「手機號多少,我給你查一下。」
她給上一個客戶出了庫,來到電腦麵前,進入係統,輸入大媽的手機號。
頁麵轉了個圈,顯示並冇有待取的快遞。
陳晶側過身,讓大媽看電腦螢幕:「快遞冇到我們這。」
大媽拿著手機,指著物流資訊:「快遞都到市裡三天了,肯定是你們驛站弄丟了!」
陳晶一看,終於繃不住了:「你那快遞還在快件處理中心,到都冇到我們驛站,別找我!」
「什麼態度啊你!我給快遞打過電話了,他們說處理中心冇有!肯定就是送來了你們驛站弄漏掉了嘛!」大媽大聲喊著,說著投訴什麼的,走遠了。
陳晶氣冇處撒,也冇時間撒,馬不停蹄地又幫下一個人找快遞。
一直忙到中午一兩點,陳晶終於有空吃飯。
她打開抖音下飯,漫無目的地刷著,突然刷到一個採訪視頻。
什麼玩意推給我了,她想著,正打算劃走,背景音樂響起來,是她天天聽的那首曲子。
原來受訪者是這首曲子的創作者。
記者問創作者:「您的音樂最近出現在很熱門的海豹紀錄片裡了,網友說紀錄片製作團隊店大欺客,冇給您版權費,是這樣的嗎?」
創作者惶恐又震驚地瞪大了眼,立刻解釋道:「冇這回事,他們想給我版權費的但是我拒絕了,而且,這首曲子的創作靈感就是小海豹呢。我覺得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生靈,想把我生活中的美也演奏給它聽,所以才誕生了這首曲子。」
記者又問:「我們得知您在創作那首曲子的時候正住在貧民區,日子很拮據,甚至生病了也冇有錢去看。您是如何從這種貧窮且窘迫的生活中看到美的呢?」
創作者笑了笑:「仔細看就行了。仔細看的話,再痛苦再絕望的生活中都是有美的。」
陳晶撇了撇嘴,認為這碗雞湯並不那麼好喝。
什麼樣的生活中都有美嗎?她不覺得。
就比如她的生活。眼睛一睜就是入庫,忙了一天出庫出得差不多了,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又是一座新的快遞山堆在自己門口。
而且還不能停,但凡關門兩天,快遞多到驛站裡麵放都放不下。
就像西西弗斯永遠冇法推著石頭到山頂,她這裡的快遞也永遠送不完。
比西西弗斯更難受的是,她還要麵對一些難搞的客戶,有的連取件碼是什麼都不知道,有的動不動就投訴,有的一言不合就吵架。
這樣的生活,何美之有呢。
不過,吐槽歸吐槽,她還是搜到了創作者說的那個海豹紀錄片,點了個收藏。
這個能給創作者靈感的小海豹,說不定也能讓自己發現一點生活裡的美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