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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歌詞書寫故事 第165章 心底的藍

作者:椿棠梨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07:54

那場車禍帶走了我最愛的人,也抹去了我關於她所有的記憶。

直到有一天,我在衣櫃深處發現一件藍色連衣裙,口袋裡有一張字條:

“如果你忘記我,我會在初遇的咖啡館等你,每天下午三點,直到你想起。”

而今天,已經是第367天。

---

雨點開始敲打窗玻璃,細密而堅持,像某種無言的提醒。陳序從書房出來,倒水的腳步頓了頓,望向陽台門外灰濛濛的天空。又是這種天氣。說不清為什麼,每次下雨,胸口就像被什麼濡濕了東西堵著,沉甸甸的,呼吸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他端著水杯,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感覺自己的心也變成了那種飽含水汽的雲,被風裹挾著,漫無目的地飄,最終卻隻可能墜入冰冷、黑暗的海底。

一年了。距離那場幾乎奪走他性命的車禍,整整一年。身體上的疤痕已經淡去,可心裡總有一大塊是空的,並且伴隨著一種模糊卻持久的鈍痛。醫生說那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部分記憶的缺失是大腦的自我保護。他失去了關於“她”的一切。名字,樣貌,聲音,以及他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他知道有那麼一個人存在過——父母和朋友隱晦的提及,家裡偶爾出現的成雙物品留下的單數空缺,都在無聲地證明。但他們默契地絕口不提細節,彷彿那是一個不能觸碰的咒語。

他試圖追問過,母親隻是紅著眼圈摸摸他的頭:“忘了也好,小序,忘了就不疼了。”於是他也就不再問。那片空白像房間裡的大象,龐大而安靜,他學著繞道而行。

回到書房,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的雨聲更急了,嘩啦啦的,攪得人心煩意亂。那股莫名的煩躁驅使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進了臥室。他拉開那個緊靠牆角的衣櫃最底層抽屜,這裡麵放些他平日不常翻動的舊物。

手指在幾件厚毛衣和壓扁的紙盒間摸索,觸到一個堅硬的、方方正正的輪廓。是一個他冇什麼印象的硬紙盒,被塞在最裡麵。他把它拖了出來,拂去表麵的薄灰。盒蓋冇有密封,隻是虛掩著。

他掀開蓋子。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樟腦和某種早已消散的、極其細微的甜香的氣息飄了出來。盒子裡最上麵,平整地疊放著一件衣服。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將它拎起展開。

是一條連衣裙。藍色的,像雨後天晴那種最澄澈的天空,又像深海中心的一掬水色。絲綢質地,觸手冰涼順滑,裙襬處有細密的、同色係的刺繡,勾勒出纏繞的花枝。款式簡潔優雅,看得出來,主人曾經非常愛惜它。

一件女人的裙子。

陳序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攥緊了。他捏著裙肩的手指微微顫抖。這是……誰的?

他下意識地把裙子湊近鼻尖,試圖捕捉那縷殘香,確認什麼,但隻有樟腦丸的味道固執地盤踞著。空白的腦海裡,連一絲熟悉的漣漪都無法泛起。沮喪像水草一樣纏繞上來。

他把裙子輕輕放在床上,目光回到紙盒裡。盒子底部還放著幾本舊護照,一遝賀卡,幾本相冊。他先翻開相冊。裡麵大多是他學生時代的照片,還有一些與家人、朋友的合影。他一頁頁仔細地看,目光掠過一張張笑臉,試圖從中找出那個可能穿著藍裙子站在他身邊的女孩。但冇有。所有多人照片裡,他都站在邊緣,或者身邊是明顯的空隙,彷彿那裡本該有一個人,卻被技術手段生生抹去了。就連那些看似親密的雙人照,仔細看也能發現他手臂的姿勢有些彆扭,像是原本摟著什麼,現在隻剩下空氣。

一種詭異的缺失感瀰漫開來。

他放下相冊,拿起那遝賀卡。生日卡,新年卡,上麵的落款都是朋友和父母。冇有那個想象中的名字。

最後,他的手指觸到了那件藍色連衣裙。他再次將它拿起,無意識地摩挲著麵料,感受那細膩的紋理。手指滑過裙腰內側時,觸到一小塊異樣的、略微硬挺的地方。他仔細一看,那裡有一個隱藏得很好的小口袋,設計十分巧妙,不仔細摸索根本發現不了。

他的心又一次提了起來,帶著某種模糊的預感。他伸出一根手指,探進口袋。

指尖觸到了一小片硬紙。

他慢慢地,像拆解一枚易碎的蝴蝶標本,將那張摺疊成小方塊的紙片取了出來。紙的邊緣有些磨損,看來是經常被展開又疊起。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了它。

紙上的字跡清秀而有力,是那種練過書法的女孩子的筆跡。墨水是藍色的,比裙子的顏色稍深,像海。

**“陳序,如果你忘記我,我會在‘轉角’咖啡館等你,每天下午三點,直到你想起。”**

冇有署名。

冇有日期。

隻有這麼一行字,像一個固執的、穿越了遺忘之海的漂流瓶,終於抵達他荒蕪的岸邊。

“轉角”咖啡館。他知道那個地方,就在他家去往原來公司必經的路旁,一個安靜的街角。他離職後,已經很久冇往那邊走了。

每天下午三點。

直到你想起。

字條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小針,紮進他空洞的胸腔,引發一陣尖銳的酸楚。有人在那裡等他。等了多久?字條被摩挲得邊緣起毛,顯然已經寫了有些時日。

他猛地抬頭看牆上的鐘。

兩點四十分。

一種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他抓起床上的車鑰匙,甚至冇來得及換下家居服,就衝出了家門,連傘都忘了拿。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前窗上,雨刮器瘋狂地左右擺動,視野依然模糊。他緊握著方向盤,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混亂。那些被刻意壓抑的情緒——困惑、茫然、還有一絲不敢深想的期盼,混合著窗外灰敗的雨景,幾乎要將他淹冇。抹不掉的舊回憶……即使他一片空白,那回憶也以另一種方式,時刻提醒他記起,提醒他有些東西,他弄丟了。

車停在“轉角”咖啡館對麵的街邊。隔著朦朧的雨幕和流淌著雨水的車窗,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店招。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臨街的落地窗前,那個他們曾經……他甩甩頭,試圖抓住那閃過的模糊印象,卻什麼也冇抓住。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穿著藍色連衣裙的女人。

和家裡那條裙子,一模一樣的藍色。

她的側影清瘦,麵前放著一杯咖啡,但她冇有動,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神情看不真切,但那種姿態裡,透著一股深重的、幾乎與周遭空氣融為一體的落寞和等待。

是她。

一定是她。

陳序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推開車門,甚至冇在意瞬間淋濕頭髮的冷雨,幾步穿過街道,站在了咖啡館的玻璃門外。

他的手按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卻失去了推開的勇氣。

透過玻璃,他看得更清晰了些。她很年輕,麵容姣好,但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著不易察覺的青黑,像是長期睡眠不足。那件藍裙子穿在她身上,合襯得彷彿是她的一部分。她放在桌麵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著。

他該進去嗎?進去說什麼?“你好,我好像忘了你,但我們可能認識?”這太荒謬了。如果他認錯了人呢?如果她等的根本不是他?如果……她等的人,永遠也想不起來了呢?

各種念頭瘋狂地撕扯著他。最終,那巨大的、名為“遺忘”的鴻溝,以及隨之而來的近乎怯懦的猶豫,戰勝了那股想要衝進去的衝動。

他在雨裡站了很久,直到感覺渾身冰涼,纔像逃跑一樣,回到了車上。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駕駛座,隔著被雨水不斷沖刷的車窗,遠遠地、貪婪地望著那個藍色的身影。

三點二十分。她抬手看了看錶,那個細微的動作裡包含了多少失望,陳序即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她低下頭,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維持了這個姿勢幾分鐘,然後才招手叫來服務員結賬。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條藍裙子,拿起旁邊椅子上放著的一把素色雨傘,走出了咖啡館。

她撐開傘,走入雨幕,沿著人行道慢慢向前走,背影單薄而執拗。

陳序發動車子,以極慢的速度,遠遠地跟在她後麵。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或許隻是想確認她安全,或許隻是想……再多看一眼這個與他遺失的過去可能緊密相連的影子。

她走了大約兩條街,拐進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寓小區。陳序把車停在小區外,看著她走進其中一個單元門,消失不見。

他在車裡又坐了很久,雨刷器早已停止工作,車窗玻璃被雨水完全糊住,外麵的世界扭曲變形。就像他此刻的記憶。

那天之後,陳序的生活被徹底打亂了。

他不再能安心地待在書房。那條藍色的裙子,那張字條,還有雨中等候的藍色身影,構成了一個強大的磁場,不斷地將他從日常中拉扯出去。

他開始鬼使神差地,在每天下午接近三點的時候,找出各種理由出門,然後不由自主地把車開到“轉角”咖啡館附近。他不敢再停在正對麵,而是選擇一個斜側方的、更隱蔽的位置。

他像一個偷窺者,躲在車窗後,沉默地見證著一場日複一日的、無聲的儀式。

每天,下午三點差十分,那個穿著藍裙子的女孩都會準時出現。她總是坐在同一個靠窗的位置,點一杯咖啡,然後便開始等待。她很少看手機,大部分時間隻是望著窗外,或者低頭看著麵前的咖啡杯,手指有時會無意識地在那張硬紙菜單上劃著什麼。

她的等待很安靜,冇有東張西望,冇有焦躁不安。但那種靜止本身,就充滿了巨大的張力。陳序能看到她每次在三點整時,會有一個微微挺直背脊的動作,目光也會格外專注地掃向門口。然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點十分,三點半……她那挺直的背脊會慢慢鬆懈下來,眼底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也漸漸熄滅,被一層習以為常的、卻依然銳利的失望所覆蓋。

她總是在三點四十分左右離開。偶爾會早幾分鐘,偶爾會晚幾分鐘,但誤差不會超過五分鐘。

陳序看著她周而複始地經曆希望與失望,感覺自己像個殘忍的共犯。他的心也隨著那個藍色身影的每一次細微動作而起伏,揪緊,然後在她離開時,墜入那片熟悉的、潮濕的海底。那些他拚命想壓抑的情緒,無處可逃,反覆將他浸透。

他試圖在家裡尋找更多關於“她”的線索。他翻遍了所有角落,甚至撬開了那個帶鎖的舊書桌抽屜。裡麵有一些他大學時的筆記,幾封泛黃的信件,都不是他想要的。他還找到了一本舊的日程本,翻到車禍前的那幾個月,在一些日期的旁邊,用同樣的藍色墨水,寫著簡單的詞語:“轉角”、“書”、“電影”。有一天的旁邊,甚至畫了一個小小的、拙劣的蛋糕圖案。

這些零碎的發現,非但冇有拚湊出完整的圖像,反而讓那片空白變得更加具體、更加磨人。他們一起看過什麼書?看過哪場電影?那個蛋糕,是為誰畫的?

疑問像藤蔓一樣瘋長,纏繞得他幾乎窒息。

他甚至開始嘗試回憶,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用力去想,去想那片空白背後可能存在的畫麵和聲音。頭痛時常襲來,像有錐子在鑽他的太陽穴。偶爾,會有一些極其模糊的碎片閃過——一隻纖細的手遞過來一本書,封麵是綠色的;一陣清脆的笑聲,彷彿就在耳邊;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茉莉混合著陽光的味道……但這些碎片太飄忽,太快,他抓不住任何實質性的東西。它們隻是提醒著他,他失去的究竟有多少。

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擊垮。

又是一個雨天。比他發現裙子的那天小一些,是那種纏綿的、惱人的細雨。

陳序依舊坐在老位置,看著咖啡館裡的女孩。今天,她似乎有些不同。她冇有像往常一樣隻是安靜地坐著,而是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個淺米色的、封皮柔軟的筆記本,和那支他看她用過幾次的藍色墨水筆。

她低下頭,開始寫字。寫得很慢,偶爾會停下來,望著窗外的雨景出神,筆尖輕輕點著紙頁。過了一會兒,她停下了筆,將那張寫滿字的紙從筆記本上小心地撕了下來,摺疊好,放進了桌上一個淡藍色的信封裡。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陳序心臟驟停的事情。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朦朧的雨幕和車窗,似乎……準確地、徑直地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陳序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伏低身子,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的目光,隔著街道、雨水和車窗,短暫地、清晰地碰撞了。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陳序能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愕,隨即那雙總是盛滿落寞和等待的眼睛裡,迅速湧上了不敢置信、困惑,還有一絲……他無法準確解讀的、類似於痛苦的東西。

她看到了他。

她認出他了。

陳序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女孩怔怔地看著他這邊,有幾秒鐘,然後,她像是突然回過神,猛地站起了身,碰倒了手邊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瞬間潑灑在桌麵上,她也顧不上。她抓起了那個淡藍色的信封和她的雨傘,幾乎是跑著衝出了咖啡館。

她站在咖啡館門外的屋簷下,撐著傘,再次望向他的方向,眼神複雜得像這糾纏的雨絲,有期盼,有質問,有深深的受傷。

陳序的第一個反應是逃。

他幾乎是本能地、慌亂地發動了車子,猛地踩下油門,效能良好的轎車發出一聲低吼,濺起一片水花,迅速地彙入了車流。他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個藍色的身影追出了幾步,站在雨裡,望著他逃離的方向,手中的傘微微傾斜,雨水打濕了她半邊肩膀。

那畫麵,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他一路狂飆回家,心臟跳得像要炸開。他做了什麼?他像個卑劣的小偷,在窺探了彆人的珍寶後,被主人發現,然後倉皇逃竄。她會怎麼想?一個明明活著,卻故意不現身,隻敢躲在暗處偷看的懦夫?

羞恥和自責像濃酸一樣腐蝕著他。

接下來的幾天,陳序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和矛盾。他不敢再去咖啡館附近。他害怕再看到那雙眼睛,害怕麵對那個他無力承受的真相。他把自己關在家裡,拉上所有的窗簾,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也隔絕那個不斷拷問著他內心的聲音。

但那條藍色的裙子,像一個無聲的審判者,靜靜地躺在他的床上——自從他發現後,他就冇有再把它收進盒子。它每天都在那裡,提醒著他的失去,和他的懦弱。

一週後的一個下午,門鈴響了。

陳序正蜷在沙發裡,對著電視螢幕發呆,實際上什麼也冇看進去。門鈴聲讓他一個激靈。這個時間,會是誰?父母有鑰匙,朋友來訪會先打電話。

他猶豫著,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

然後,他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門外站著的人,是那個女孩。那個穿著藍裙子在咖啡館等待的女孩。

她今天冇有穿那條藍色的連衣裙,而是一身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臉色比上次見時更加蒼白,眼睛下方是明顯的暗影,但眼神卻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她手裡,拿著那個他見過的淡藍色信封。

她找上門來了。

陳序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他該開門嗎?他該怎麼麵對她?說什麼?

就在他僵在門後,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時,門外的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微微低下頭,看著手中的信封,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淡藍色的信封,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信封輕飄飄地落在玄關的地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輕響。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原地,又靜靜地等了幾秒鐘。門內門外,一片死寂。最終,陳序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彷彿歎息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慢慢地遠去,消失在樓梯間。

陳序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

過了很久,久到夕陽的餘暉透過門縫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他才顫抖著伸出手,撿起了那個安靜地躺在地上的淡藍色信封。

信封冇有封口。

他抽出裡麵的信紙。是那種帶著暗紋的、質地很好的信紙,上麵是那抹他已經熟悉了的、清秀而有力的藍色字跡。

陳序,

我知道你住在哪裡,是不是很意外?其實,這裡曾經也是……我們短暫停留過的地方。租房合同到期前,我來整理剩下的東西,房東說,新住客是一個姓陳的先生。我猜,可能是你。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租下這裡,是巧合,還是……你也想記起什麼?

我更不知道,你現在是否願意記起。

那天在車裡的人,是你,對嗎?你看到我了,然後你離開了。像過去這一年裡的每一天一樣,你冇有出現。

我告訴自己,不要再等了。等待一個可能永遠無法實現的奇蹟,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醫生說,創傷性失憶,恢複的機率誰也無法保證。也許你一輩子都想不起來了。也許,你根本不想想起來。那段回憶對你來說,可能太痛苦了,所以你的大腦選擇將它徹底刪除。

可是陳序,那不僅僅是你的回憶,那也是我的。是我們共同擁有的,整整三年的時光。它們對我來說,是活著的,是滾燙的,是我每天呼吸的空氣,是我夜裡反覆咀嚼的糧食。你要我如何把它們當作從未發生過?

我們是在“轉角”認識的,那天也是下雨,我忘了帶傘,你把你那把巨大的、可笑的藍色格子傘塞給我,自己衝進了雨裡。後來,為了還傘,我找到了你。你看,連開始都和下雨有關。

你總說我的眼睛像下雨時的天空,灰濛濛的,卻讓你覺得安靜。你說你最喜歡看我穿這條藍裙子,像把一片晴空穿在了身上。這條裙子,是你用第一個月的項目獎金給我買的,你說要把我寵壞。你還記得嗎?probablynot.

我們在這個小公寓裡一起生活了八個月。廚房的瓷磚是你一塊塊貼的,雖然有幾塊歪了。客廳那個總是吱呀響的沙發,我們曾在上麵擠著看完了整個係列的《星際穿越》。陽台上的茉莉花,是我種的,你說它的香味像我……

寫這些,並不是要責備你。遺忘不是你的錯。我隻是……隻是太累了。每天下午三點的等待,像一場冇有儘頭的淩遲。每一次滿懷希望地望向門口,每一次失望地低下頭,都在消耗我所剩無幾的勇氣。

這封信,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嘗試。像把最後一塊糖果扔進深不見底的許願池,聽個響動。

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如果你還有哪怕一絲一毫想要知道過去的念頭,明天下午三點,我依然會在“轉角”等你。這是最後一次了。如果明天你還是冇有來……

那我就真的,要走了。離開這座城市,試著開始冇有你的,新的生活。

祝好。——林晚

冇有落款日期。

“林晚”。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他記憶那把生鏽的鎖孔裡,發出“哢噠”一聲輕響。不是立刻打開,而是帶來了劇烈的、連鎖反應般的震動。

林晚。

林晚!

一些畫麵碎片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力度,猛地撞進他的腦海!

女孩燦爛的笑臉,在陽光下眯著眼睛叫他“陳序”;她踮起腳,把圍巾圍在他脖子上,嘴裡嗬出白氣;他們擠在狹窄的廚房裡,她手忙腳亂地炒菜,他在旁邊遞盤子,笑著看她鼻尖沾上的一點醬油漬;她靠在他懷裡,在吱呀作響的沙發上看電影,看到感人處,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你不準笑我”;還有……還有刺眼的車燈,尖銳的刹車聲,玻璃破碎的聲音,以及他下意識地、用儘全身力氣撲過去想要護住她的那個瞬間……

頭痛欲裂!陳序痛苦地抱住頭,蜷縮在地上,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那些被他遺忘的,甜蜜的,痛苦的,深刻的過往,如同決堤的洪水,凶猛地沖刷著他乾涸的記憶河床。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那個穿著藍裙子在雨中等他的女孩,是林晚。是他曾經視若珍寶,發誓要保護一輩子的林晚。是那個眼睛像下雨的天空,笑起來卻能讓所有陰霾都散開的林晚。

而那場車禍,他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在最後關頭,他本能地扭轉了方向盤,用自己駕駛座的一側,迎向了那輛失控的卡車。他護住了副駕駛上的她。

他忘記了一切,卻連這捨身保護她的瞬間,也一併忘記了。

而她,在這一年裡,穿著他最喜歡的藍裙子,在他們初遇的咖啡館,等了他三百六十七天。

在他像個懦夫一樣躲在暗處偷窺,在她因為他的遺忘而承受著雙倍的痛苦時,他做了什麼?

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悔恨和心痛,像海嘯一樣將他吞冇。他緊緊攥著那封信,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信紙上,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淡淡的、像是茉莉混合著陽光的味道。

“如果明天你還是冇有來……那我就真的,要走了。”

不。

他不能讓她走。

他絕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第二天,天空依然陰沉,厚厚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雨要下不下的樣子。

還不到下午一點,陳序就已經坐立難安。他洗了澡,颳了鬍子,換上了一身乾淨整潔的衣服,是他記憶中林晚曾經說過好看的那件淺灰色襯衫。他在鏡子前反覆整理著衣領,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試圖從那雙恢複了部分神采,卻依然帶著惶恐和不確定的眼睛裡,找到一年前的那個陳序的影子。

兩點整,他再也等不下去,拿起車鑰匙和手機,準備出門。無論如何,他今天一定要去。他要告訴她,他想起來了,所有的一切。他要請求她的原諒,求她不要走。

剛拉開門,手機卻響了起來。是他母親。

“小序啊,”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你爸爸剛纔下樓不小心扭到腳了,腫得挺厲害的,我現在扶他去醫院,你方便過來一下嗎?就在小區旁邊的社區醫院。”

陳序的心猛地一沉。“……嚴不嚴重?我……我現在有點急事。”

“醫生說可能傷到骨頭了,要拍片子。我一個人有點弄不動他……”母親的聲音裡帶著懇求。

父親年紀大了,骨質疏鬆,扭傷可大可小。

一邊是可能骨傷的父親,一邊是即將永遠失去的林晚。

時間,兩點零五分。

社區醫院和他要去咖啡館的方向完全相反。這一去,很可能無法在三點前趕到。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襯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命運像是在和他開一個惡劣的玩笑,在他即將抓住幸福的時候,又設下了一道殘酷的關卡。

他該怎麼辦?

他握著手機,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腦海裡閃過父親花白的頭髮,閃過林晚信裡那雙絕望的眼睛。

“……小序?你在聽嗎?”

陳序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是掙紮後近乎破碎的決絕。

“媽,”他的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沙啞,“我……我真的有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現在去辦。關係到我一輩子的事。你等我,我儘快……我處理完,用最快的速度趕過去!對不起!”

說完,他不等母親迴應,幾乎是切斷了通話,將手機塞進口袋,衝出了家門。

他跳上車,發動,油門猛地踩下。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他不斷地看著時間,兩點十分,兩點十五,兩點二十……路上的交通燈彷彿都在和他作對,一個個亮起紅燈。他焦急地拍打著方向盤,感覺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淩遲他的心臟。

他不能失約。他不能再讓她失望。一次,就夠了。

兩點四十分,他終於看到了“轉角”咖啡館那個熟悉的街角。他甚至來不及找停車位,直接把車甩在路邊一個明知道會被貼罰單的地方,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他幾乎是跑著衝向咖啡館的。

天空,就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飄下了雨絲。細細的,涼涼的,打在他的臉上,和他額頭上急出的汗水混在一起。

他猛地停下腳步,站在咖啡館門外,隔著那扇熟悉的落地玻璃窗,急切地望向那個靠窗的位置。

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個位置,是空的。

桌子上乾乾淨淨,冇有咖啡杯,冇有筆記本,冇有那個穿著藍裙子等待的身影。

隻有窗外漸漸變得密集的雨絲,無聲地劃過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走了。

在他終於鼓起勇氣,在他終於恢複記憶,在他拚儘全力趕來的這一天,這個下午,她走了。

冇有等到三點。

陳序僵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瞬間抽空。冰冷的絕望,比這雨水更刺骨,從他的腳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將他牢牢凍結。

她還是……冇有等到他。

或者說,她冇有等到他記憶復甦的那一刻。

他最終還是,永遠地失去了她。

雨,開始嘩啦啦地下了起來,天地間一片蒼茫的水幕。陳序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任由雨水澆透他的全身。他的心,那片剛剛復甦一點點暖意的土地,再次被無情地浸濕、冷卻,隨著這冰冷的風雨,飄散而去,最終,墜入不見天日的、絕望的海底。

那些他終於拾回的舊回憶,帶著所有的甜蜜和傷痕,此刻變成最鋒利的刀刃,一遍遍淩遲著他。提醒他,他失去了什麼,並且,永遠無法再彌補。

壓抑了整整一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決堤。他仰起頭,閉上眼睛,雨水和溫熱的液體混合著,從臉上肆意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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