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無情道大成後, 會斷絕七情六慾。
從前謝亭玨並不相信這個傳聞,但是現在他不確定了。
祈桑此刻的情緒太平靜了。
謝亭玨甚至覺得,哪怕再從祈桑臉上看出憎惡的情緒, 也好過如今的平靜。
“是居飛翼說了什麼嗎?”謝亭玨試探問, “你好像, 不如昨日那般恨我了。”
“你好奇怪。”祈桑說, “昨日我說想殺你,你看起來很難過, 今日我不恨你了, 你反而來追問我。”
謝亭玨啞口無言。
他尷尬地低下了頭。
祈桑頓了頓, 禮貌開口詢問。
“謝仙尊, 你是有什麼奇怪的癖好嗎?”
謝亭玨想要為自己辯解一下。
“我隻是擔心你會因為無情道……”
“我明白。”祈桑接話, “你擔心我會因為無情道, 變得薄情寡義,對吧?”
祈桑總能一眼看出旁人心中所想。
光照下, 他一身雪青色的衣服, 更襯得他的眉眼清冷,膚白如雪。
“倘若隻需無情便可修成大道,那這世間薄情寡義之輩萬萬人,豈非人人天賦異稟, 處處得道成仙?”
祈桑主動提起了自己的事。
“其實回來的路上, 我一直在想……我無情道大成, 是因為殺夫證道,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祈桑的食指與拇指輕輕摩挲一下。
謝亭玨很瞭解對方的小動作,他知道祈桑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劍潮宗掌門對我說, 他們門派不缺乏殺妻證道的人,但那些人甚至悟不透無情道後七式心訣。”
可見殺夫證道能帶來的益處微乎其微。
祈桑漫不經心地開口, “你死後,我其實也嚐了那副毒。”
“或許天道誤以為我要殉情,這才誤打誤撞修成了最後一道。”
這個拋卻一切的舉動。
在天道看來,更算無情。
謝亭玨臉色大變,“那你後來怎麼……”
這個毒服後穿腸肚爛,冇有解藥可解。
“這正是我奇怪的地方。”祈桑說,“我從鮫魂珠中溫養出魂元,雖擁有神格,卻仍是凡人。”
謝亭玨斟酌著開口:“我也發現過異常,我當時兀然生了惡疾……”
“不必這麼小心翼翼。”祈桑麵無表情,“多謝你,我已經對蕭彧的死釋然了。”
以前死的是哥哥。
現在死的是騙子。
謝亭玨乾咳一聲,忽略對方話語裡的譏諷。
“我當時封印了自己的記憶,想要和你在桃花村就這麼一輩子生活下去。”
“天道強行介入,讓我生了莫名的惡疾,不然我絕對不會發現異常,也不會讓你來天承門。”
祈桑淡淡地斂下眼眸,聽著他講述往事,情緒冇有一絲波瀾。
他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天道不希望我的因果輪迴被破壞,他還需要利用我。”
祈桑說的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但謝亭玨想到天道對祈桑毫不掩飾的特殊偏愛——
他覺得這樣的祂,對祈桑的情感一定不會是“利用”。
“或許不是利用……”
謝亭玨話說到一半,被祈桑淡淡一瞥,剩下的話頓時又嚥了回去。
謝亭玨識時務地變了口風。
“我看天道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祈桑說,“你回到過去,是代替了蕭彧,還是你本就是他?”
“我不知道。”謝亭玨實話實說,“我一開始隻是因為很嫉妒他,想替代蕭彧,成為你心裡那個特殊的存在。”
回到過去後,謝亭玨不自覺開始學著蕭彧的樣子,陪在祈桑身邊。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模仿替代了蕭彧,還是本就是他。
祈桑也冇有糾結答案,他懶散地笑出聲。
“你真是一個很傲慢的人呢,連自己的喜歡都不敢說出口,卻想要替代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謝亭玨不自覺重複:“……最重要的人?”
“嗯。”祈桑大大方方承認了,“以前是最重要的人,現在不是了。”
*
作為第一個無情道大成的人,祈桑的名字很快就傳遍了凡間。
原先百姓對於霄暉仙尊的崇拜,很大一部分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顧滄焰閉關處理事務,好不容易處理完了,一推門就要麵對四麵八方的祝賀。
顧滄焰:“????”
祈桑無情道大成了?
哪年的事,怎麼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作為門派掌門,反而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天承門出了一個千百年都無出其右的天才,所有人都以為顧滄焰會很高興。
但他卻出乎意料地表情凝重,讓人告訴祈桑來一趟掌門殿。
推開門,看見進來的兩個人,顧滄焰居然絲毫都冇有感到驚訝,隻是淡淡地無語了。
“謝亭玨,你能不能不要像個甩不掉的包袱一樣成天跟著祈桑?”
謝亭玨找了個位子坐下,閉目養神。
顧滄焰其實有些難以開口,畢竟這件事他本來不打算讓祈桑摻和進來。
祈桑看出顧滄焰的猶豫不決,主動開口:“掌門,我知道您今日找我來,為的是什麼。”
顧滄焰責怪地瞥了一眼謝亭玨,後者聳聳肩,表示無辜。
祈桑說:“是居掌門和我說的。”
“他告訴我,如今天頹之勢愈發明顯,定然是因為有一人奪取了天地氣運。”
解決的辦法很顯而易見。
殺了那人,將天地氣運還回去。
早在去虛靈淵境前,顧滄焰就和自己透露過這件事,隻是當時顧滄焰冇想到這件事和祈桑有關。
顧滄焰麵色微微嚴肅:“不管他說什麼,你都不必擔心,天承門一定會保住你的。”
“唔。”祈桑點點頭,“多謝掌門大人。”
顧滄焰也發現一絲不對勁。
“居兄和你說什麼了?”
祈桑如實回答:“居掌門說,如果天承門要殺我祭天,讓我可以去劍潮宗,他會保我。”
“嗬。”顧滄焰頭一迴風度,淡淡冷笑,“這老賊,還賊心不死。”
顧滄焰承諾:“此事你全然無辜,天承門斷不會做這等背信棄義之事,哪怕天道要殺你……”
天邊忽然炸響許多聲“轟隆隆”的雷聲,因為太過急促,一道接著一道,頗具喜感。
顧滄焰:“?”
什麼動靜?
謝亭玨貼心解釋:“師兄,你放心吧,天道不打算要桑桑的命。”
剛剛的雷聲是天道被顧滄焰大逆不道的話嚇了一跳,轟隆隆地反駁。
來之前祈桑就為自己算了一卦。
蓍草占卜,冇成功,因為一陣大風吹來,把擺在桌上的蓍草吹成了一個心形。
祈桑盯著那個心沉默了一會,默默收拾好了蓍草,放棄了占卜的想法。
顧滄焰感覺自己有些聽不懂他們的話了,“我知道天道優待師侄,但……這能一樣嗎?”
天塌地陷了,對天道來說,也沒關係嗎?
“掌門,其實我向您隱瞞了一件事。”祈桑說,“三萬年前,就有了天頹的預兆。”
顧滄焰:“…………”
他好像聽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祈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將自己的身份暴露給天承門。
但看到顧滄焰維護自己的態度,還是決定不再隱瞞。
“您應當知道,三萬年前有一位墮神隕落。”祈桑輕輕砸下一擊重雷,“那是我。”
顧滄焰呆滯幾秒,緩緩低下頭,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隻是閉關七天,處理了一下積攢下來的事務,怎麼一切都變樣了?
祈桑貼心地解釋了一下當年的事。
“我冇有屠十二城,天坍我也解決了,都是因為當年的天道在搞鬼……當然,這個麻煩也解決了。”
顧滄焰從那句“當年的天道”中,聽出了一點不對勁,“什麼叫……當年的天道?”
解決了天道這個麻煩?
是他想象中那個意思嗎?
祈桑肯定了他的猜測,耐心地繼續解釋:“如今的天道是後來誕生的,當年的天道,已經被我殺死了。”
顧滄焰忽然很想同意當初謝亭玨的提議。
乾脆就把天承門掌門的位置給謝亭玨吧,感覺在這裡當一個正常人太難了。
“總之——”
顧滄焰努力鎮定。
“我們先來商議一下,該如何解決如今的天頹問題。”
祈桑主動開口:“我知道有兩個辦法。”
顧滄焰已經對自己這位渾身秘密的師侄釋然了:“你說說看,若是可行,我會儘力幫助你。”
“第一種辦法,便是如居掌門所言,殺掉那名占據大部分氣運的人……也就是我。”
很顯然,這個辦法是不可能的。
顧滄焰忽然有些好奇,“如果我打算選擇這種辦法,你要怎麼辦?”
祈桑儘量委婉的表示,“嗯……您或許可以期待一下我自願獻祭。”
言下之意,顧滄焰打不過如今的自己。
顧滄焰:“。”
看看我這嘴毒的好師侄。
祈桑瞧出顧滄焰的沉默,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加上居掌門……以及其他各派掌門,或可與我一戰。”
顧滄焰:“好了,師侄。”
這麼多人加起來,也隻是“可以一戰”。
乖乖巧巧的師侄隨著無情道大成,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師侄一點點的叛逆,讓他有一種吾家有侄初長成的感覺。
祈桑隨意地歪了歪頭,懶懶散散開口。
“三萬年前,我也遇到過相似的選擇,但我的每次選擇都一樣。”
顧滄焰問:“你選擇第二種辦法?”
“差不多。”祈桑說,“我所擁有的是我該有的,我不會為了他們自戕,但我會想辦法幫助他們。”
哪有這樣的道理呢?
天地不仁,卻要一人揹負業孽。
願意這麼做的都是大聖人。
他隻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顧滄焰大概能猜出,當年祈桑的處境一定遠遠比此時要艱難。
他不再多問過去的事,“那第二種辦法是什麼?”
祈桑說:“當年嘛……我直接解決了要求秩序平衡的天道,如今有點區彆。”
如今的天道看起來,並冇有當年那個那麼討厭。
“我實力並未完全恢複,希望您與居掌門屆時能借我一些靈力。”
顧滄焰說:“我冇有意見,隻是不知道你的計劃是什麼?”
祈桑將心中的計劃說出來。
“我當年便是將天道從九天之上強行拉了下來,如今我也打算再和新天道見一麵。”
當年的結果無需多言。
直接讓人間失去了一段時間的天道。
天邊隱約雷聲轟隆隆。
天道看起來嚇得不輕。
祈桑安撫性地補充了一句。
“當然,這次和天道見麵,我會用更溫和的方式。”
雷聲又消失了。
看起來天道很心滿意足。
祈桑懷疑這裡但凡有一扇窗戶,天道都會從窗戶縫裡透進來一道雷,再劈一個愛心出來。
好幼稚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