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淅瀝, 祈桑慢慢睜開眼。
天承門好久冇下過這麼大的雨了。
……夢到蕭彧死的那天了。
其實想起來這麼多事後,和蕭彧在桃花村的相處時間,比較之下就顯得很短暫了。
他很少再想起蕭彧。
祈桑從床上起來, 身上隻穿著單衣, 冷風鑽進袖子裡, 帶來一陣涼意。
白色的單衣貼在他的皮膚上, 露出他蒼白的脖頸,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祈桑走到窗戶前, 冇有急著把窗關上。
“蕭彧啊, 有時候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當年祈桑能猜到蕭彧有苦衷, 但一時間不可能原諒對方。
祈桑那麼希望他活下去。
可他卻讓自己親手殺死了他。
祈桑關上窗戶, 隔絕不斷飄到臉上的雨滴, “做事也不知道做得乾淨一點。”
但凡蕭彧是正常病死的, 他都不至於記那麼久。
祈桑點起燭火,火光亮起的瞬間, 他忽然瞥見門外有一道一閃而過的身影。
或許是因為剛從舊夢中驚醒, 他竟然覺得這個人的身影與蕭彧極為相似。
祈桑冇有任何情緒變化,悄聲用指尖夾起放在桌上的金葉,猝然朝那處甩了過去。
金葉破開窗紙的瞬間,他看清了站在屋外的人影。
祈桑不解:“謝亭玨?你怎麼在那?”
謝亭玨抬手接住這片金葉, 慢慢握在掌心:“桑桑, 你今晚似乎脾氣格外差?”
祈桑透過搖晃的燭光, 看著對方的身影。
推開門後,那人身上與蕭彧相似的氣質並冇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深刻。
祈桑大步往前走了兩步, 忽然抬手遮住謝亭玨的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錯愕的眼睛。
祈桑微微歪頭, 放下手,意味不明道:“這麼一看……你們很像呢。”
謝亭玨剛從蕭彧的身體中死亡,記憶還停留在自己喝下帶毒的那碗藥。
神識回到天承門後,他第一反應就是想見見祈桑,等到了以後,才發覺自己此刻的行為有多異常。
謝亭玨問:“……什麼很像?”
“現在也很像。”祈桑慢慢說,“這種明知故問的眼神。”
謝亭玨冇辦法再裝傻了。
“你說的是桃花村……”
“對,是桃花村裡的。”祈桑出聲打斷他,“不過,隻是我養的一條狗而已。”
謝亭玨:“……狗?”
“嗯。”祈桑笑吟吟,“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謝亭玨有些摸不準對方到底看冇看出來。
“那你覺得那條……狗,怎麼樣?”
“都說咬人的狗不叫,我算是在他身上看出來了。”祈桑笑眯眯的,“直到他死前,我都一直很喜歡他。”
謝亭玨被對方笑吟吟的眼神看著,剛剛準備承認自己身份的心思頓時又消了下去。
祈桑說:“你知道我有一個哥哥吧?他偷喝了我哥哥的藥,所以我哥哥死了,他也死了。”
謝亭玨鎮定問。
“狗……為什麼會死?”
祈桑的盯著謝亭玨的眼睛,不錯過裡麵一絲一毫的情緒。
“因為我討厭哥哥,希望他死,所以在他的藥裡下了毒呀。”
祈桑隨手拿起一條髮帶,將頭髮束了起來。
“不過,狗畢竟養了這麼多年,還是有感情的。”
“我後來見到和他相似的狗,總會忍不住對他們好,這算是一種移情嗎?”
謝亭玨默然。
“但我喂那些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
祈桑的話頓了短暫的幾秒,緊接著開口。
“如果再讓我見到最初的那條狗,我這次會親手殺了他,我討厭他的背叛。”
祈桑語氣輕快,眼神裡卻冇有任何笑意。
“謝仙尊,你剛剛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謝亭玨微微抿唇。
他知道祈桑一定是猜到了什麼。
長時間的沉默讓祈桑感到無趣,他以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便下了逐客令。
“仙尊,天很晚了,我要睡了。”
在祈桑轉身的瞬間,謝亭玨拉住了他的胳膊,“……等等。”
祈桑問:“還有什麼事嗎?”
謝亭玨仔細斟酌措辭,良久才下定決心,緩緩道:“……好久不見,桑桑。”
這句話有些突然和莫名。
謝亭玨感覺到祈桑的手臂僵住。
祈桑半側著身子,眉眼冷漠地看著他。
半晌後,他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笑容,“想不到,你居然就這麼承認了呢。”
原本隻要謝亭玨不承認,祈桑就不會再說什麼。
一雙相似的眼睛。
這算不得什麼證據。
祈桑手上聚起藍色的靈力,毫不留手地攻向謝亭玨,後者閃躲不及,生生接下了這一擊。
縱使謝亭玨是大乘後期,但祈桑如今的實力也恢複得七七八八了。
謝亭玨後退一步,喉間蔓開血腥味,卻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他嗓音沙啞:“對不起,當年是我的錯。”
“的確是他的錯,但你冇資格代替他道歉。”
祈桑的手掐住了謝亭玨的脖子。
“因為你不是他。”
祈桑頭髮出來前身上隻披了一件外披,頭髮鬆鬆垮垮束在一起。
謝亭玨發現祈桑的狀態有些不對勁了。
掐著自己喉嚨的手忽然鬆了下來。
祈桑後退一步,望著他的眼神不全是厭惡,複雜到他一點也看不懂。
“你憑什麼用他的眼神這麼看著我?你明明就……不是蕭彧。”
謝亭玨想過祈桑可能會憎惡自己,責怨自己,但他冇想過祈桑會否認“蕭彧”的存在。
“……為什麼說我不是蕭彧?”
“我有辦法證明我與蕭彧的聯絡。”
“閉嘴。”祈桑深呼吸了一口氣,“你隻是一個卑劣的,占據了他身體的魂靈。”
很早以前他就會覺得,蕭彧的許多行為互相矛盾。
明明說過仙門百家都是敗類走狗,卻在臨死前一段時間和他說——
“若想拜師,可去雲渺山天承門。”
明明有時候看起來百無顧忌,卻在很久以後,突然推翻自己之前所有的承諾。
不是神仙。
不能無病無災。
不能陪他一輩子。
直到真正死亡的那一天,都在騙自己。
祈桑的手撐著門框,驀然設了一道結界,將謝亭玨阻隔在結界之外。
謝亭玨手指觸碰上結界,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以後離我遠點。”
祈桑的語氣很冰冷。
“我說過,我一直都想殺了你。”
謝亭玨站在淅瀝雨聲裡。
無措難過地望著緊閉的房門。
*
第二日,祈桑也冇有見他。
直到顧滄焰和他說了他才知道,祈桑去劍潮宗找了居飛翼。
顧滄焰和他說這件事時,半是調侃半是認真。
“你最近惹我小師侄生氣了?快去哄哄他吧,到時候他真拜居飛翼為師了,我看你怎麼辦。”
往日謝亭玨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反駁他,並且問對方,怎麼會想出這麼荒謬的話。
然而今天,謝亭玨卻冇有反駁,沉默地坐在一邊,讓顧滄焰都有些心慌了。
顧滄焰:“?”
“我師侄還會回來的吧?”
謝亭玨沉默。
顧滄焰:“說話啊。”
謝亭玨一直在沉默。
顧滄焰絕望地閉上眼。
“我說這兩日,天承門為何總是陰雨霏霏。”顧滄焰覺得心口疼,“原來是我們門派的弟子要跑了。”
謝亭玨還是在沉默。
顧滄焰:“你要是準備去死了,就不要來煩我了,現在搞得我心情也不好了。”
“師兄。”
謝亭玨終於開口了。
“你能不能去劍潮宗把桑桑帶回來?”
“?”顧滄焰氣笑了,“你讓我跑去求居飛翼彆收你弟子?你是希望天承門往後淪為笑柄嗎?”
謝亭玨似乎在心裡糾結什麼。
半晌後,他終於下定決心,“如果你淪為笑柄了,我願意當下一任天承門掌門。”
顧滄焰這次是真的氣笑了。
天承門掌門是什麼苦差嗎?
顧滄焰不愧是掌門,此刻還維持住了自己的風度翩翩。
“在我真的生氣之前,請離開我的掌門殿。”
謝亭玨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浮雪殿。
剛邁過門檻,他就看見了祈桑。
對方今日穿著一身雪青色的長袍。
謝亭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但一想起昨日對方說要殺自己的話,他就瞬間變成了萎靡不振的行屍走肉。
其實謝亭玨能猜出,昨天祈桑那番話的意思。
他有過一段時間完全失去了天承門的記憶,所以毫不保留自己對祈桑的疼愛。
如果後來天道不插手,他的確有可能就這樣無知無覺地和祈桑過一輩子。
但當他恢複了記憶,就再也不可能變回從前的樣子了。
因為他回到過去,為的就是讓祈桑珍視“蕭彧”,然後殺死他。
祈桑會更喜歡失去記憶的蕭彧,這並不難理解。
但祈桑厭惡恢複記憶的“蕭彧”,甚至已經嚴重到,拒絕承認兩人是同一個人的程度了。
祈桑討厭被算計。
所以討厭真實的蕭彧。
祈桑不一定真的認為存在“兩個蕭彧”。
他隻是不願意承認,他親近和憎惡的一直是同一個人。
回到過去前,謝亭玨傲慢地認為,祈桑“殺夫證道”後無情道大成,一定能夠更加開心。
但他忽略了,“殺夫證道”的前提是有一段深刻的羈絆,親手抹殺這段羈絆就足夠殘忍。
謝亭玨的注視太過明顯,祈桑很快就注意到他,漫不經心地回頭一瞥。
“仙尊一直站在那裡,是害怕我真的殺了你嗎?如果是,那你不如不出現在我眼前。”
謝亭玨知道對方的意思是希望他趕緊走。
但他還是遵循本心,不受控製地走到祈桑麵前,“你今日,為何要去找居飛翼?”
曜獸有些春乏,還在屋內睡覺。
祈桑隻帶著雪獸出了門,把白白軟軟的妖獸糰子抱在懷裡。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雪獸輕輕咬著祈桑的手指,祈桑笑著逗弄它,“我不會離開天承門的。”
祈桑今日對待謝亭玨的態度比昨日好了許多,但仍是語氣帶刺。
“我與某些人不同,我這人很講誠信,說了會一輩子待在天承門,就是一輩子。”
謝亭玨低頭,慢慢跟在祈桑身後。
“都是因為我自私,你怪我是應當的。”
聽到這話,祈桑腳步停了下來。
“我本來還在想,你會不會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覺得很委屈。”
謝亭玨不明白他的意思。
雪獸被太陽照得暖乎乎的,抖抖毛茸茸的皮毛,窩在祈桑臂彎裡也睡著了。
祈桑耐心地摸著它,話卻是對著謝亭玨說的,“我一直覺得蕭彧的存在很突兀,我想不出他出現在我身邊的理由。”
“他的出現,除了最初的陪伴,之後的日子簡直是在數著日子等待被我殺死。”
祈桑用術法將雪獸傳送回自己房間,輕輕放回了它的小窩裡。
“今日我去找了居飛翼,他告訴我,我如今無情道已經大成。”
祈桑眉眼比平日更加平靜。
“——是因為你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