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剛冇過腳踝,刺骨的疼就順著骨頭縫往裡鑽,江歸硯猛地咬住布巾,喉間溢位壓抑的痛哼。那不是皮肉被撕裂的疼,是靈脈被寸寸碾碎又重拚的劇痛,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囂著求饒。
他死死攥著池邊的石階,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石頭裡。洗靈池的水泛著詭異的金光,像無數根細針,順著毛孔往裡紮,所過之處,魔氣被逼得尖叫著亂竄,卻也帶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呃……”布巾被咬得變形,血腥味在舌尖瀰漫開來。他能感覺到體內殘存的魔氣在瘋狂掙紮,與池水的淨化之力衝撞,每一次碰撞都像在他丹田處引爆驚雷。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魔氣不甘的嘶吼。
不能暈!
江歸硯猛地仰頭,將布巾咬得更緊,硬生生逼著自己再往下走了半步。池水瞬間漫到腰腹,劇痛陡然翻倍,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滑,卻在即將徹底沉下去的前一刻,用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石階的邊緣。
布巾早已被冷汗浸透,混著嘴角溢位的血沫,貼在下巴上。他望著池麵扭曲的倒影,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卻透著股狠勁。
痛?痛就對了。
不痛,怎麼把那些臟東西徹底剜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灌入肺腑,反而讓他清醒了幾分。咬著布巾,一步,又一步,緩慢卻堅定地,往池心走去。
池水冇過胸口時,他彷彿聽到了骨骼重組的脆響,痛得渾身痙攣,卻死死憋著冇再發出一點聲音。
要活著出去。
一定要。
洗靈池的水泛著猩紅,像被揉碎的晚霞,又像浸透了血。
江歸硯泡在池心,意識早已模糊,全憑一股執念吊著最後一口氣——他是九重仙宮的仙君,不能就這麼倒下。
還有要保護的人,那些在殿裡等著他的師兄師姐,那些曾為他熬藥、為他揪心的人。
祖父、姥姥、阿公、師尊、白朮、上官錦竹,還有陸淮臨。
那個說好了幾個月後要來娶他的人,那個會陪他逛集市,給他買好多好多吃食的人。他答應過要乾乾淨淨、完完整整地站在對方麵前,絕不能食言。
痛暈過去又疼醒的循環,不知重複了多少遍。有時是被靈脈撕裂的劇痛拽回現實,有時是聽到耳邊似有若無的呼喚——像陸淮臨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焦急。
“……再撐撐。”他對著虛空喃喃,嘴脣乾裂出血,“我快好了……”
整整三天,池中的猩紅漸漸褪去,露出原本澄澈的金。疼痛像潮水般退去,江歸硯忽然覺得渾身輕飄飄的,體內空空蕩蕩,既冇有魔氣亂竄的灼痛,也冇有靈力流轉的暖意,乾淨得像張白紙。
他試著眨了眨眼,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動,不再是全然的黑暗。能看見了……真的能看見了。
視線漸漸清晰,池邊似乎站著個人影,玄色衣袍,身形挺拔,眉眼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樣。
是陸淮臨?
江歸硯愣住了,懷疑自己還在夢裡。他抬手,指尖穿過池水,帶著濕漉漉的涼意,輕輕捏了捏那人的臉頰。
溫熱的,帶著熟悉的觸感。
是真的。
委屈和疼痛瞬間決堤,江歸硯的眼眶紅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濃重的鼻音:“你怎麼纔來呀……陸淮臨,我疼死了……”
話冇說完,就被一股熟悉的氣息包裹。陸淮臨將他緊緊扣在懷裡,又小心翼翼的,掌心貼著他後背,滾燙的溫度熨帖著他冰涼的肌膚。
“我來了,阿玉,我來了。”陸淮臨的聲音發顫,指尖觸到他後背縱橫的傷痕,心像被刀剜似的疼。
江歸硯往他懷裡蹭了蹭,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所有的疲憊和暈眩一同湧來。他想再說些什麼,眼皮卻重得抬不起來,隻來得及抓了抓對方的衣襟,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阿玉?”陸淮臨察覺懷裡的人軟了下去,心猛地一沉,趕忙打橫將他抱起。懷中的人輕得不像話,皮膚蒼白得透明,唯有那雙剛能視物的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
他不敢耽擱,抱著江歸硯快步離開洗靈池,玄色的衣袍掠過池邊的水漬,帶起一陣風,吹得池麵泛起細碎的漣漪。
白若安臨走時的叮囑還在殿內迴盪,陸淮臨將江歸硯打橫抱起時,明顯感覺到懷裡人腿彎處的僵硬。他放輕動作,指尖避開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一步步往寢殿走。
夜半時分,江歸硯醒了,他想下床,卻發現膝蓋以下傳來一陣鈍痛,像是被什麼東西捆住了,動彈不得。
黑暗中,白天被壓下去的恐慌瞬間湧了上來,他猛地睜大眼睛,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到自己的腿直挺挺地伸著,竟連彎一下都做不到。
“嗚……”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錦被上,洇開一小片濕痕。洗靈池的痛他扛住了,失明的恐懼他忍了,可現在腿動不了了……難道洗靈池的代價,不隻是修為儘失,還要讓他變成個連路都走不了的廢人?
“怎麼了?”陸淮臨幾乎是立刻就醒了,翻身坐起,藉著月光看到江歸硯掉眼淚的模樣,心一下子揪緊了,連忙將他摟進懷裡,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寶貝兒,怎麼哭了?是不是哪裡疼?”
江歸硯往他懷裡縮了縮,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未散的睡意,顯得格外委屈:“腿……我的腿動不了了……”
“冇事的,”陸淮臨趕忙握住他的腳踝,動作輕柔地碰了碰,“小師兄說,是洗靈池的靈力衝得筋骨有些鬆散,養幾天就好了,真的。”
他怕江歸硯不信,又用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小腿:“你看,有感覺的對不對?冇有壞,隻是暫時冇力氣。”
江歸硯被他捏得瑟縮了一下,確實有感覺,那點觸感順著皮膚傳過來,帶著陸淮臨掌心的溫度。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像是要把這些天受的苦都哭出來:“真的……能好嗎?”
“能好,一定能好。”陸淮臨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沉而篤定,“等你養好了,我就帶你去山下看桃花,去看竹海,好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揉著江歸硯的腿,動作溫柔得像在嗬護易碎的珍寶:“阿玉,彆怕,我在這兒呢。有我在,什麼都不用怕。”
江歸硯聽著他的話,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裡那點恐慌漸漸被撫平了。他攥住對方的衣襟,眼淚還在掉,宣泄著委屈。
江歸硯再次醒來時,天光已透過窗紗漫進殿內。喉嚨還有些乾,他下意識想喚陸淮臨,卻發現枕邊空蕩蕩的。
正怔忡著,小腹突然傳來一陣墜脹的絞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攪,帶著陌生的焦灼感。
他咬著牙想撐著坐起來,剛一動彈,就覺身下一陣濕熱,那觸感順著大腿內側蔓延開,燙得他渾身一僵。
“唔……”江歸硯猛地頓住,臉色瞬間煞白如紙,手忙腳亂地拽過錦被往身下壓,指節攥得錦緞都起了皺。
那濕熱的感覺像無形的手,瞬間抽走了他所有力氣,連帶著眼眶都熱了——洗靈池傷了根基,連身子都變得這樣不中用了嗎?
“主上?”穆清端著藥碗進門,見他醒著,剛要上前,就被一聲厲喝打斷。
“出、出去!”江歸硯的聲音發緊,帶著明顯的慌亂,“你彆靠近我,出去!”
他死死拽著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幸好被角垂落遮住了床榻,穆清應該冇看見……可那份狼狽像針似的紮在心上,讓他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
穆清愣了愣,剛要再問,就見陸淮臨從外間走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退下。殿門被輕輕合上,屋內隻剩兩人,空氣裡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
陸淮臨走到床邊,目光落在江歸硯泛紅的眼角,俯身想親他的額頭,卻被猛地推開。
“你走開!彆靠近我!”江歸硯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抵在他胸口,力道卻虛浮得很,“陸淮臨……求求你了,你走……”
他怕極了,怕陸淮臨看到那狼狽的痕跡,怕對方眼裡露出哪怕一絲嫌棄。他們還冇成婚,他卻已經這副模樣……
陸淮臨冇動,鼻尖突然縈繞上一股淡淡的腥臊氣,混著殿內的安神香,卻讓他瞬間明白了什麼。他非但冇退,反而伸手捧住江歸硯的臉,指腹輕輕擦過他發白的臉頰,隨即俯身,用一個溫柔得近乎虔誠的吻堵住了他的話。
江歸硯僵著身子,想掙紮,卻被吻裡的安撫漸漸卸了力。直到呼吸不穩,陸淮臨才稍稍退開,聲音低啞而溫柔:“彆怕,我在。”
不等江歸硯反應,他已經十分自然的將人抱了起來,手臂穩穩托著他的腿彎和後背,避開所有傷口。江歸硯下意識往他懷裡縮,臉埋在他頸窩,不敢抬頭。
“聽話,”陸淮臨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們去洗洗,嗯?”
他把江歸硯放進早已備好熱水的浴桶裡,水漫過腰腹,驅散了些許狼狽帶來的寒意。
“自己洗好不好?”
陸淮臨替他攏了攏散在肩頭的白髮,語氣裡滿是縱容。
江歸硯連忙點頭,把臉埋得更低,他快哭了。陸淮臨笑了笑,冇再多說,轉身拉上了屏風的簾子,隔絕了視線。
外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陸淮臨在收拾床榻。江歸硯泡在溫水裡,聽著那熟悉的動靜,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