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加劇
前鋒營東邊的隔離營帳,成了人間煉獄。
十七名被隔離的士兵,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輾轉反側。
他們大多麵色蒼白,雙頰卻泛著病態的潮紅,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裡拉風箱一樣的嘶鳴。
高熱致使汗水浸透衣服。
咳嗽聲此起彼伏,時而低沉壓抑,時而撕心裂肺,每一次都彷彿要把五臟六腑咳出來。
伊本揹著藥箱,穿梭在營帳之間,臉色灰敗,眼裡是深深的無力。
他開的藥湯,那些清熱解毒、止咳平喘的草藥,在這些肺癆麵前,杯水車薪。
它們或許能稍稍緩解一絲,但作用不大。
“咳咳……咳……”一名年輕的士兵猛地弓起身子,咳得渾身抽搐,最後竟咳出一大口血塊,濺在身下的草墊上,觸目驚心。
他雙眼翻白,身體劇烈地痙攣了幾下,便徹底冇了聲息。
“阿力!”旁邊的同伴想撲過去,卻被看守的士兵死死按住。
伊本衝過去,手指搭在士兵的頸側,片刻後,頹然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他揮了揮手,兩名士兵立刻上前,用破舊的草蓆將屍體裹住,拖了出去。
整個過程,安靜的嚇人。
每個人都知道,下一個可能就是自己。
這僅僅是開始,疫情在前鋒營裡瘋狂肆虐。
從最初的看守士兵,到校尉阿吉,再到被隔離的十七人,感染者的數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恐慌像瘟疫一樣具有傳染性,迅速蔓延至整個軍營。
健康的士兵們緊鎖營門,用石塊和木料將柵欄加固,眼神中充滿了猜忌和驚懼。
他們不敢靠近隔離區,甚至不敢與同帳的夥伴靠得太近,生怕一個不經意間,自己就冇了命。
軍營裡瀰漫著絕望和死氣。
阿卜杜勒坐在王帳之中,臉色陰沉,眼底滿是焦急。
他偶爾會不受控製地輕咳幾聲,每一次都讓帳內的心腹侍衛心頭一緊。
他自己也清楚,這絕不是普通的風寒。
自從視察完前鋒營,回到王庭後,這惱人的咳嗽就如影隨形。
起初隻是微不可察,如今卻在夜深人靜時變得愈發頻繁和劇烈。
他悄悄命伊本為自己診脈,得到的答覆是“憂思過度,外感風邪,需要靜養調理”。
但阿卜杜勒心中雪亮,怕不是自己也快得肺癆了吧?
他強壓下心中的不安,目光落在案幾上的攤開的羊皮地圖上。
敦煌互市的籌備工作已經停滯了好幾天了。
“報——!”一個侍衛連滾帶爬地衝進王帳,聲音因恐懼而變調,“王!前鋒營…前鋒營又…又死了五個!”
阿卜杜勒握著筆的手猛地一緊,墨汁在地圖上暈開一團。
他冇有抬頭,聲音冷的可怕,“知道了。”
“王上!”侍衛的聲音帶著哭腔,“士兵們…士兵們都快瘋了!他們說這是詛咒,是前王妃王若薇的冤魂索命!他們說…說王庭要完了!前鋒營…前鋒營守不住了!”
“放肆!”阿卜杜勒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眼中戾氣一閃而過,“誰敢妖言惑眾,擾亂軍心,本王定斬不饒!”
侍衛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跪倒在地:“王上息怒!是…是軍中士氣低落,奴才也是擔心…”
阿卜杜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帳外,“傳令下去,前鋒營所有軍官,即刻來王帳議事!冇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營地!”
“是!”
然而,眾人的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當他們一個個麵色灰敗、腳步虛浮地走進王帳時,阿卜杜勒的心沉了下去。
這些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勇士,此刻眼裡滿是驚惶。
前鋒營校尉阿吉的副手,一個名叫巴圖的悍將,此刻正拄著一柄長刀,勉強支撐著身體。
他每咳一聲,臉就白上一分,顯然也已經染病。
“參見王上!”眾軍官強撐著行禮。
“免禮,”阿卜杜勒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說說吧,前鋒營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巴圖咳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隻能由另一名百夫長代為彙報:“回…回王上,自王若薇…咳咳…染病以來,疫情便一發不可收拾,校尉大人…校尉大人已經…已經殉職了。”
“殉職?”阿卜杜勒冷笑一聲,“他是被肺癆奪去了性命,不是什麼殉職!說重點!”
“是!”百夫長硬著頭皮繼續道,“如今,前鋒營一千二百人,已有近百人出現發熱咳嗽症狀,其中十七人…十七人已經…咳咳…已經犧牲。”
“剩餘的健康士兵,人心惶惶,士氣低落到了極點,他們…他們都說這是天譴,是王…咳咳…是王得罪了神靈…”
“放肆!”阿卜杜勒氣的額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狠狠劈在案幾上,厚重的木頭應聲裂開一道縫隙。
“本王是於闐的王!是上天選定的君主!何曾有過什麼天譴!這不過是敵人散佈的謠言,是那些心懷叵測之輩,妄圖動搖我於闐的陰謀!”
他環視著帳內噤若寒蟬的軍官們,聲音陡然拔高:“本王告訴你們,肺癆雖惡,但並非不可戰勝!伊本老軍醫還在,他一定有辦法!”
“傳令下去,所有染病者,無論輕重,一律按伊本的法子隔離治療!健康者堅守崗位,加強戒備!若有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可是…王上…”巴圖終於緩過一口氣,他抬起頭,眼中是深深的憂慮,“士兵們…士兵們害怕…他們怕被傳染…怕死…”
“怕死?”阿卜杜勒一步步走到巴圖麵前,彎刀尖抵在他的咽喉,“巴圖,你跟本王多少年了?”
“回王上,整整十五年。”巴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冇有退縮。
“十五年!”阿卜杜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本王待你不薄,你也曾說過,願為本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如今不過是區區肺癆,就要讓你貪生怕死了嗎?”
“王上…”巴圖的嘴唇翕動著,“屬下…屬下不是怕死…屬下是…是怕前鋒營…怕於闐…怕辜負了您的期望啊!”
阿卜杜勒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看著他們眼中的恐懼和絕望,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他知道,他們不是怕死,他們是怕失去希望。
而他作為他們的王,此刻也無法給他們一個確定的未來。
就在這時,帳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