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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春 01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長相思

(1)

——時光在向前急速地推進,同是一宮中的嬪妃,一為嫡,一為庶,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兩個人的地位就不斷髮生著懸殊的變化,更將她們推向了彼此敵對的方向。南轅北轍。命運,似乎已經在最初就註定了那或是玉石俱焚、或是兩敗俱傷的下場。怎麼可能會有聯合的一日?

然而這一次,事實證明,韶光是對的。

在後來成海棠惶惶不可終日之時、在尚宮局已經查到了芳織殿、當儲物庫的管事之一被收押之時,成海棠終於受不住了,還是聽從了韶光的勸解,去雛鸞殿裡麵找沈芸瑛。

兩座宮殿都在一座東宮裡,原本就隔得很近。然而乘坐著步攆過去,僅是穿過兩道宮牆,卻仍是覺得像是從宮城的最南端走到最西端那麼遠。

繡履,有千斤重,抬起腳,落下的每一步,都十分地艱難。

順著抄手遊廊走過去,既想快些到,卻又希望這條路永遠冇有儘頭。那負責傳召的奴婢卻是去了很久,很久都冇有出來,成海棠扶著腰停駐在殿前,被太陽曬得有些睜不開眼睛,不斷地想就這麼回去,這麼一直糾結和掙紮了很久,也等了很久,那宮婢終於得返,傳來太子妃的旨意,讓她進去。

沈芸瑛已經許久都冇有踏出過雛鸞殿的殿門,還是在成海棠懷有子嗣,她會時常過去探望一下,其餘的時間則是窩在寢殿裡麵。即便浣春殿如何的春風得意,宮裡麵的人多麼熱切地紛紛過去探望,她都無動於衷,就像是根本冇看到一般。

成海棠跨進門檻的一刻,沈芸瑛正在花架前拿著金剪子修著花枝,一下一下都甚是上心。

在得知成海棠過來了,她並冇有任何的驚訝,儘管麵前的女子自從她入主雛鸞殿以來,從未踏進過這裡一步。

“賤妾給娘娘請安。”

成海棠麵朝著她斂身,揖禮。

“成妃姐姐怎的有空過來啊。若是有什麼事,說一聲便好,也是妹妹前去探望姐姐,省得姐姐挺著肚子特地跑過來一趟。”沈芸瑛的臉上含著一抹篤定的微笑,那神情,卻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一樣。

成海棠隱藏在籮袖中的手暗自攥緊,低下頭,帶出幾分淒苦的神情:“娘娘,賤妾是來與您請罪的……”

和盤托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成海棠朝著沈芸瑛見禮的時候,肩膀繃著,連神色都有些僵硬。當然,她即將要說出來的,並不是自己謀害沈芸瑛小產的事,更不是關於夜光璧、關於硫磺。成海棠隻說自己不該妄想著跟沈芸瑛爭寵,然後,就避重就輕地將一些對尚宮局的不滿講了出來。還有尹紅萸,她說,尹紅萸是因為自己之前在明湖上麵籌備宮筵,所以再查不到任何結果之下,要將罪名引到自己的身上。

成海棠說得聲淚俱下,隻不過在她屈膝跪在沈芸瑛麵前的一刻,心裡難以抑製的折辱之感,還是洶湧著極儘要將她整個人湮冇。

沈芸瑛卻保持著端莊而優容的表情,笑:“區區的一個尚宮局,倘若姐姐若是行得正、站得端,何畏那些奴婢過來查呢?”

“啟稟娘娘,人言可畏啊,賤妾現在懷著身孕,若是尚宮局查過來,像對待那幾處內局一般,賤妾真真是要一頭撞死在那牆上,也不願意折辱了殿下的英明!”

成海棠說到此,捂著唇,眼淚又落了下來。

月簷下的風鈴發出零零碎碎的輕響,沈芸瑛的視線從她的頭頂飄過去,不禁挑唇一笑,道:“姐姐,不是做妹妹的不分尊卑,屈說姐姐些什麼,隻是姐姐實在是很麻煩呢。早知道如此,老老實實待在浣春殿裡麵養胎不就好了,何必非要惹出這麼多事端來。”

又是明湖宮筵,又是明光宮請旨的,倘若不是她裡裡外外的這麼折騰,那個名叫紅籮的宮婢就不會死,宮局六部裡麵也不會有後來發生的那麼多、那麼多的禍端。

現在倒好,還得讓她出麵替她平息。她這個嫡妃當的,真是自己都要為自己的賢良淑德而歎服。

——沈芸瑛的話有些不客氣,卻並冇有質疑成海棠的言辭,更加冇有質疑地問一句:尹紅萸和之前的明湖筵席有什麼關係?而一個是堂堂的東宮側妃,一個是內局奴婢,那尹紅萸又有多大的膽子,敢去冤枉無辜的主子呢?

她的話裡麵,隻含著一語雙關的味道,耐人尋味,也不知成海棠聽懂了多少。

“娘娘,賤妾自知不該讓紅籮去獻舞,更不該有心爭搶雛鸞殿的風頭……”

成海棠死死抿唇,說得聲淚俱下,“可這一次,若是能得到娘孃的庇護,臣妾今後定以娘娘馬首是瞻,再不敢生出任何歪心思來了——娘娘,您一定要幫著賤妾……”

她說罷,斂身朝著她行禮。

挺著大肚子,彎腰的姿勢十分笨拙而吃力。

沈芸瑛睨著目光,冇出聲,一直在細細品味著她的話。而始終讓她保持著這樣的動作,直到成海棠的額頭明顯沁出了汗珠,呼吸急促,這時候彷彿才反應了過來,即刻擺了擺手,讓侍婢過去扶他。

“你我姐妹都是東宮裡麵的,姐姐何須行此大禮,要是傷到了胎兒,妹妹可是萬死難辭其咎呢。”

沈芸瑛臉上的笑意很淡,側著眸道。

成海棠扶著一側的敞椅,耳目轟隆,整個人都眩暈了起來,聽著她的話,也冇聽得太清晰完全,這時候,聽見沈芸瑛又道:“隻不過,妹妹一向最喜歡聽話的人。姐姐冇什麼事兒的話,以後還是少往太後跟前走動吧。宮裡麵的路不好走,小心閃著腰……還有其他的探望者,妹妹剛進宮那會兒,就總聽著教習女官說什麼‘避嫌’、‘避嫌的’,姐姐是宮裡麵的老人兒了,定是比妹妹要懂得這個道理。”

一席話,說得明理而得體。

似乎已經在她的心裡麵醞釀了很久,此刻悉數都道出來,是教訓,更是警告。

成海棠低著頭,直聽得冷汗涔涔。想起過往種種,雖然沈芸瑛以前從未提過半字,卻是都在她心裡麵裝著。

這時,就聽沈芸瑛的話鋒一轉,“隻不過姐姐畢竟是姐姐,即便有再多的不是,也比妹妹進宮要早些。而且,姐姐還懷著孩子呢,於情於理,妹妹作為東宮的嫡妃,都應該幫姐姐。堂堂的東宮,可不能讓一些做奴婢的給欺侮了去,對麼?”

成海棠怔怔地抬眸,“娘孃的意思,是願意幫助賤妾的……?”

沈芸瑛看著她,微笑,“那是自然。”

成海棠愈發怔忪,轉瞬,即刻就露出了一抹驚喜之色,“賤妾定將娘孃的話謹記在心,靜思己過,娘娘大恩,賤妾冇齒難忘。多謝娘娘,多謝娘娘……”

她挽著手,連連拜了三下,也顧不上自己有孕在身,言語間都是溢美之詞。沈芸瑛笑眯眯地朝著她擺了擺手,讓奴婢過去扶她,還特彆吩咐將人好好地送回去——

當浣春殿殿內外負責灑掃的宮人大部分都被驅散了之後,成海棠又將寢閣裡麵伺候的侍婢也打發了不少,而後,就開始閉門謝客,果真就像她自己在雛鸞殿裡信誓旦旦保證過的,謹記訓誡,靜思己過。

浣春殿一下子就靜了下來,殿門緊鎖,人煙冷清,儼然從此變成了一處封閉的宮殿。除了間隔幾次的請安,成海棠一直保持著深居簡出,隻一心一意地待在寢閣裡麵。宮裡麵的人看在眼裡,都覺得這美其名曰是在養胎,實則,是被沈芸瑛給軟禁在了殿裡。

成海棠卻不理。

眼下隻要能保得住自己的地位,能讓她腹中的孩子順利地降生,做什麼都行——尚宮局想要查,她拚死也不會讓。至於沈芸瑛為什麼會出手相助,她確實是想不明白,可她知道一點,同在東宮,倘若是她肚子裡的孩子發生任何問題,曾被明光宮耳提麵命要保著她的雛鸞殿,一定會難辭其咎。沈芸瑛也該是忌憚著太後呢……

這樣一來,她不僅是再不見任何外人,平素對自己的日常飲食和沾身之物,也更加謹慎小心了。

一定得熬到孩子生下來的那一天。

此時此刻的宮城裡麵,宮局六部的幾處卻已經逐漸從戒嚴中被回覆了過來,被逮捕的宮人大部分也都被釋放回去。隻是調查仍在繼續進行,尚宮局已經將更多的心力都放在了儲物庫上,整日都會看見杏黃色絹裙的女子來往在廣巷裡,調查物料成了最重要的一環。

這樣,順藤摸瓜還是查到了東宮的浣春殿。

東宮之地,尊崇至偉,並非是一般的奴婢能夠輕易踏足的。尹紅萸自然不會冒然前去驚擾,所以特地去明光宮裡麵請了旨,卻不是以搜查之命,而是將宮外麵新進貢的寶器挑揀出一些極好的,特地送到浣春殿那裡,給成妃娘娘觀賞和把玩。

太後同意了,也很滿意尹紅萸的做法,想著連著幾日來閉門不出的成海棠是不是會待得煩悶,影響到心緒,就從自己的殿裡也撥出幾樣精巧的玩意兒,讓尹紅萸一併帶著過去。於是在五月初九的這一日,尚宮局的人,還是上了門。

進到殿內,殿內少了很多伺候的宮人,顯得有些空曠。

成海棠剛剛小憩了一會兒,此時就坐在東窗前的案幾前,麵前擺著燉盅,蓋子掀開,有香甜醇鬱的味道飄散出來。旁邊的宮婢拿著小碗,給她盛了少許,用瓷勺舀了一口,入口即化,隨即十分愜意地歎慰了一聲。

在主案的右側,緊挨著的那一道檀香紫檀木的長桌案上,鎏金熏香爐裡麵有白色的菸絲徐徐地蒸騰而出,繚繞到一側的翡翠掛件上,更顯出幾分剔透之感。邊緣還有漢白玉的插屏、人物山水畫小屏風,和屏風前擺著的玉石筆擱、蓮花紋飾的端硯……所擺之物,一件一件,都極為名貴而講究。

成海棠是司寶房女官出身,素來喜歡那樣精緻的寶器,尹紅萸打量的目光這樣掠過去,想想自己帶過來的物件,便在心裡麵盤算著如何開口。

這時候在成海棠身邊靜立伺候的宮婢,隻有兩個普通的近侍之人,然而其中一個的麵目,卻是尹紅萸極為熟悉的,是蒹葭。

“奴婢拜見成妃娘娘,娘娘金安。”

尹紅萸恭敬地朝著桌案前的女子斂身,片刻,並冇有聽見什麼迴應。

而後好久,直到那膝蓋彎得有些發麻,肩膀都開始哆嗦的時候,成海棠才懨懨地抬起頭,擺了擺手道:“怎麼尹尚宮還站著,快過來本宮身邊坐吧。”

也不知是不是因著妊娠,日子越久,不僅是肚子越大,人反而也跟著冇精神起來。尹紅萸總覺得這成海棠讓自己彎著腰站了那麼長時間,總有些故意的成分。然而那神態舉止,偏是讓人挑不出毛病。感到有些口苦,也冇說什麼,等落了座,暗自揉了揉痠軟的小腿。

一側的宮婢填了一套茶具,過來給她倒茶,這時候,尹紅萸的目光直直落在蒹葭的臉上,挑起眉,嘖嘖了兩聲。

“尹尚宮卻是有趣,來了,就一直盯著本宮的侍婢瞧?”

成海棠有些不解地道。

尹紅萸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道:“不瞞娘娘說,在娘娘身前伺候的這婢子,原是奴婢局裡麵的,還是司一級的掌首呢。隻是後來不諳事,非要跟著容華夫人去了福應禪院,誰知道一下子就惹出那麼多事端來,真真是奴婢教導無方。隻不過,奴婢曾經聽說,她已經在山寺裡麵喪命了,不知怎的居然是在娘娘這伺候。”

她撫著唇,揣度的神色片刻不離蒹葭的臉。後者則一直低著頭,根本不認識她一般,垂首靜立,彷彿所說的一切都跟她沒關係。

倘若不是那熟悉的眉眼,和一貫獨有的麵無表情的神態,尹紅萸都要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然而就在她狐疑打量的時候,耳畔響起了成海棠的話,“尹尚宮這是什麼意思,是在說,本宮姑息養奸,將一個惹事兒的召進殿裡麵來麼?”

尹紅萸一哽,“這……”

“尹尚宮知道,本宮原本也是內局的吧。還是司寶房,卻不是司一級掌首,而是一個小小的女官。”

成海棠挑著眉,精神依舊萎靡不振,卻帶出了幾分斥責之意。

尹紅萸即刻就站了起來,朝著她斂身,連聲告罪:“娘娘息怒,奴婢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成海棠其實還是有所準備的。當初她能在蒹葭命懸一線之時,將其給留下來,就是看中了她曾經在尚宮局裡麵的地位。還有什麼比經曆過三任掌事而屹立不倒的女官,更有心智和本事的呢?而且更重要的是,尚宮局一度掌導中宮,掌握著很多宮中之人不為人知的秘密,將蒹葭放在身邊,不失為一個利器。

隻是想不到,在此刻歪打正著,反而是能夠震懾到尹紅萸。

成海棠拿著瓷勺,一下一下地攪動著燉盅裡麵的荷花蓮子羹,好半晌,才歎息著道:“原本就是受到了容華夫人的連累,一個小小的奴婢,聽命行事而已,能有什麼膽子敢去勾結扶雪苑,做出那麼大逆不道之事呢。本宮憐她才華可惜,故此將她留了下來。這件事,太後她老人家也是知道的。”

尹紅萸垂著首,急忙應和地道:“是,是,是。是奴婢一時間再見到故人,言語適當了,還望娘娘恕罪。”

等再次落了座,尹紅萸兀自按捺了一下心緒,餘光瞅見身後站著的宮人,和她們手中捧著的托盤,這纔想起來此行的目的。

“娘娘容稟,奴婢這次過來,乃是奉了太後的旨意。”

——她緩了口氣,提起明光宮來,臉上就再度掛起了優容的笑意,“太後跟奴婢提起,前段時間在明湖岸畔的宮筵,雖說是最後那一場出了事情,然而前麵的兩場卻是精彩絕倫。還誇獎娘娘不愧是寶器製作中的行家裡手,眼光獨到,更是心思巧慧。”

成海棠拿著瓷勺的手一頓,須臾,笑了一下,“都是太後太老人家謬讚了。”

“怎是謬讚呢,”尹紅萸笑容可掬地看著她,“娘娘曾是司寶房裡麵的女官,確實是對器具方麵知之甚祥,手藝之精準,曾經是內局裡麵的翹楚呢。奴婢此次過來,一則是將太後的懿旨帶過來,送些寶器給娘娘賞玩;二則,實在是有一件事想要向娘娘您討教。”

尹紅萸說到此,觀察著成海棠的神色,一邊朝著身後麵擺了擺手,宮婢們即刻上前,並將托盤上麵蒙著的紅布揭了開來。

側殿裡麵懸掛著厚重的掛緞,一層又一層,使得本就冇有很亮的光線更加透不進來,隻剩下襬在兩側的琉晶宮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可就在蒙布掀開的一刹,托盤內陡然迸射出的一束光線,直直地讓人睜不開眼睛。同時彷彿有朝露綻放一般的音色,如水般在殿裡靜靜地流淌,一瞬間,將整座側殿照耀得亮若白晝。

是夜光璧。

“娘娘瞧著這個還眼熟吧,”尹紅萸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含著笑的眼睛,視線幽然,“這就是在第三場宮筵上麵,紅籮在畫舫上獻舞時,鑲嵌在隔擋屏風上麵的那塊石頭。”

成海棠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是在那奴婢掀開蒙布的一刻,驀然產生的心虛和惶惑。

“本宮……當然認得。”

她吞嚥了一下,暗自平複著心緒,直直地看著尹紅萸,“那又怎麼了?”

尹紅萸道:“奴婢雖說不是寶器製作出身,然而也曾在尚功局裡麵待過不短的時間,受過教習。據奴婢所知,這夜光璧乃是西域進貢而來的寶貝,分為雌雄雙珠,兩顆無論是大小、形狀,還是光暈,都保持著驚人的一致。奴婢非常清楚地知道,當初進貢到宮裡麵的那一顆,是雄珠,而奴婢現在拿來的,卻是雌珠。”

成海棠一邊聽著,一邊故作鎮定地拿在手裡麵端詳,臉上浮現出迷惑之色,“是麼……可本宮並看不出有什麼異常啊。”

尹紅萸微微一笑,“娘娘且看那光澤,雄珠和雌珠的區彆很小,光線和色澤卻有不同。而奴婢一度奉命調查紅籮墜湖而死一事,連著幾個月以來,已經將宮局六部裡裡外外都查了個遍,參與和冇參與那幾場宮筵的,幾乎是都問查到了,最後才無意中瞧見這還回來的夜光璧,終於是真正發現了些端倪。”

成海棠冇有說話,尹紅萸看著她,耐人尋味地道:“一個裝飾用的珠子而已,為何會被換掉了呢?而緊接著,紅籮就出了事,這一連串的匪夷所思,娘娘不覺得奇怪麼?奴婢順著這條線一直查下來,後來就查到,儲物庫的物料拿取,跟登記冊子的記載有很大的出入。而且那段時間裡,正好也是浣春殿頻繁召見醫官的時候,太醫院裡麵的藥料配送,似乎也不對勁呢。”

成海棠的呼吸已經有些亂了;

韶姑娘說的很對,天底下冇有不透風的牆,既然能被一個人想到,肯定就就會有第二個。隻是想不到不是沈芸瑛,而是尚宮局。

價值連城的寶貝還在掌心中,璀璨的光暈流轉,一片溫潤的觸感。成海棠望著望著,不由生出一絲絲的幻想,若是她此刻失手將這珠子給摔了……

“尹尚宮說的什麼夜光璧,什麼儲物庫,可都是宮局裡麵的事。本宮已經身在東宮了,尹尚宮忘了麼?宮局裡的事,應該去找宮局來辦,尹尚宮是不是走錯地方、也問錯人了。”

屏風是司衣房和司寶房共同製成的,若是物件的問題,就應該去宮闈局,不是麼。

成海棠在這時抬眸,目露質疑。

“娘娘說的很有道理,可是奴婢卻覺得,來的正是地方呢,”尹紅萸抿著唇,望著她的眼睛裡含著深長的意味,“那時候的三場宮宴,正因為是娘孃的事,宮闈局上上下下纔會那麼拚命吧。且不論這珠子為何會被替換掉,隻看那一些普通的宮婢,地位不高,去哪兒能找那麼名貴的雌珠換上呢?娘娘說,是麼?”

成海棠蹙著眉,這時候才明白,尹紅萸很顯然已經將事情給想偏了;

然而,若是她一直揪著這件事不放,保不準事情還是會有露餡的一日……

“太子妃娘娘到——”

就在這時候,隻聽見太監的一聲唱和。

悠長的聲音,在殿外形成一道迴響。等那聲音傳到耳畔,成海棠心裡繃著的弦陡然一鬆,整個人都癱軟了,手不自覺地觸及到臉頰,這才發現額頭上已經滿是潮汗。

沈芸瑛是匆匆趕來的,一襲石青色團花繡百褶荷葉碧柔紗宮裝,軟絲籮的披肩卻是水粉色的,襯著裙裾上繁繁複複的草青色鑲滾和刺繡,顯然是冇有經過精心搭配過。卻仍不妨礙那端麗的麵容,神色雍雅,映襯出東宮嫡妃之尊,端貴無雙。

蒹葭扶著成海棠起來,朝著她見禮,旁邊坐著的尹紅萸也趕忙起身,對她揖禮:

“太子妃娘娘。”

“娘娘金安。”

沈芸瑛冇有理會一側的尹紅萸,隻徑直來到成海棠的身前,撫著她的手,眼睛裡麵含著一絲安心的神色。而後這廂扶著她重新坐下。

“成妃一直都在清休養胎,不知道尹尚宮怎的前來拜見了?”

尹紅萸的眼睫微垂著,不敢抬眼直視。卻知道東宮裡的這兩位嫡妃和側妃,素來不和,也多少打探到成海棠閉門不出,實在是因為雛鸞殿的震懾。故此也冇多想,仍保持著盎然的語調道:“是太後讓奴婢專門送些精巧名貴的古玩和器具,說是成妃娘娘近日來不得出門,恐是心緒煩悶,所以舊……”

還冇等她說完,沈芸瑛斷然抬手,打斷了她——

“本宮正是剛剛從明光宮回來,皇祖母還跟本宮說起這件事來。確實是讓尹尚宮送些可心的物件兒過來,給成妃娘娘舒舒心。”

“正是正是。”

“尹尚宮該是早過來吧,既然東西都已經送到了,為何還在這裡打攪成妃?”沈芸瑛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卻甚是威嚴,不怒而自威,根本冇有任何的客氣。

尹紅萸一怔,猶疑著道:“奴婢同時也有些事來請教成妃娘娘……”

“何事?”

“就是關於幾個月前明湖前的那宮筵,畫舫上麵的那個屏風……”

尹紅萸在那樣淩厲強勢的態度中,頓時冇了底氣,囁嚅著道。

沈芸瑛聽言,卻是即刻生出了怒意,狠狠拍了一下桌案,“皇祖母曾經三令五申,不準宮局裡麵的調查驚擾到殿裡麵的主子,尹尚宮將皇祖母的話當成耳旁風了吧?而且居然還敢來到浣春殿裡查!誰不知道現在明光宮最寶貝的就是成妃娘娘和她肚子裡麵的孩子,尹尚宮是以為區區一個宮局的調查比未來的小皇儲還尊貴,是怎麼著?”

帶著怒氣的話,字字句句都飽含著質問。

尹紅萸一聽,嚇得“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娘娘息怒,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不敢?本宮看尹尚宮這段時間是太過優渥了,以至於忘了自己是個什麼身份!”

側殿裡麵,頓時就靜了下來;

一片壓抑而凝重的氛圍。

過了好半晌,傳來成海棠幽幽的歎息,撫著額,很冇精神地道:“本宮已經離開內局很久了,對寶器一類的事也生疏了,尹尚宮的事情,想來本宮也冇有那個能耐去幫忙。本宮很累了,想跟太子妃娘娘說說話,尹尚宮還是回去吧——”

成海棠的話裡麵,帶著無限的倦意。尹紅萸聽到此,卻是如蒙大赦一般,即刻就斂身道了聲“奴婢告退”,而後領著後麵的宮人捧著托盤往外走,甚至都往了將帶來的東西放下。

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嬌斥:

“站住!”

沈芸瑛忽然出聲叫住了她——

“皇祖母她最是不喜歡陽奉陰違的人,尤其是打著她老人家的旗號,四處去橫行無忌、招搖撞騙。尹尚宮在內局裡麵或許是位高權重,然而比起東宮又如何?本宮在這裡隻說一遍,你可得記好了——這個地方,不是什麼人都能隨意進出的,尤其成妃現在懷著孩子、東宮的第一個孩子,倘若是有一星半點兒的閃失,莫說是你,整個尚宮局就等著滅頂吧……”

尹紅萸幾乎是爬著離開了浣春殿,渾身冷汗,肝膽俱裂。以至於臨走時邁下丹陛,還被裙裾給絆倒,若冇有一側宮婢的攙扶,險些就要從台階上麵滾下來。

而後,尚宮局在東宮浣春殿铩羽而歸的事,在內局裡麵迅速地傳開,傳得沸沸揚揚。

宮人們紛紛都說,太子妃給整個內侍省都出了一口惡氣。

至此再冇有人敢去浣春殿裡麵打攪。而宮中又盛傳太子殿下娶了一位賢良淑德的嫡妃,識大體、明事理,又手段高乾,能夠放下成見,一心保護著東宮的孩子,實屬難得。

而此時此刻,已經被貶謫進了掖庭局的韶光,卻似乎是脫離了內局之中混亂的局麵,待在一個最偏遠也最荒涼的地方,終日做著最單調而艱辛的事務。比起之前在司寶房裡麵,會累上好多,卻也耳根清淨,避開了更多的禍端和是非。

“我們可是每日生活在尚宮局的淫威下,惶惶不可終日。你倒好,上這兒躲清閒!”

綺羅這樣與她說。

司籍房堂堂的一等掌事不待在自己的寢閣裡麵,反而就坐在馬圈前麵的石凳上,麵前有一個石桌,十分粗糙簡陋,還是她自己擦了很久,才堪堪將那表麵給擦出來。此刻拄著胳膊,百無聊賴地看著麵前的女子在水桶旁邊刷著馬。

明媚的陽光,將石凳曬得暖暖的;

綺羅側坐過去一點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韶光聞言,抬頭朝著她莞爾地笑:“這內局裡麵還有能讓你為之惶恐的人?”

“你是不知道,現在那尹紅萸可厲害了,在東宮裡麵受了折辱,就回到內局裡麵來撒氣,又攪了個天翻地覆——”

綺羅看著她一下一下很熟練的動作,太陽底下,略微有些出汗了,不禁蹙眉道,“能不能把你手裡麵那個刷子放下,每次來都看你在刷馬,刷刷刷的,這掖庭局裡就冇有其他的活兒可作啦?”

綺羅臉上是一副受不了的神色,卻是把韶光給氣樂了,“你輕聲些,也不怕招來掌事女官。”

她在這兒本來就是刷馬的,除了這個,還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綺羅伸了個懶腰,頭頂是上藍藍的天,還有一絲絲的白雲,很乾淨的感覺,笑眯眯地道:“其實這裡也挺好的,與世無爭,庸庸碌碌的,就這麼過一輩子。”

刷子沾著水珠很清涼,等快要洗刷好了,棗紅色的駿馬甩了甩腦袋,頓時就有晶瑩的水花飛濺了開來。韶光抬手抹了一下濺在臉頰上的水珠,將它湊過來的大腦袋推開,摸了摸它的鬃毛,將水桶拎到旁邊的馬圈旁邊。

“來,跟我出去。”韶光牽起那匹馬的韁繩,朝著綺羅招了招手。

“去哪兒啊?”

“剛洗刷乾淨,得遛遛。”

遛馬?

綺羅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忙驚問堂堂的宮城裡麵居然也能遛馬?韶光搖頭輕笑,告訴她當然不是在宮城裡,而是西苑的跑馬場。綺羅又是恍然又是失笑,昔日朝霞宮的大宮婢,現在掖庭局的刷馬宮婢,還得連著負責遛馬!?

“我說,阿韶,這活兒可是讓你做精熟了。”

剛剛刷完的鬃毛很柔順,又因為餵養得好,鬃毛在陽光下呈現出油亮亮的光澤。膘肥體壯的,且很高大。綺羅瞧著,不禁嘖嘖稱讚。

韶光笑而不語,撫摸了一下它的耳朵。棗紅的駿馬晃了晃腦袋,親昵地蹭著她的手,發出一聲聲響鼻。

“聽說前段時間,尚宮局又過去你那兒將冊子還回來了?”

綺羅走在她的身邊,兩人踏著青草地,順著竹柵欄一直走到遛馬場的深處,聞言點頭道,“可不是麼,連通報都冇有,一大堆人浩浩蕩蕩地就來了。我當時還以為又是要拿人,誰知道竟然是還東西,反倒是有些不習慣,還想著,是不是調查結束了,尹紅萸也總算是折騰完了。可是到目前為止,除了貶謫了一個李元,好像也冇有其他的結果。”

既然是明光宮下令要調查,且已經牽動了宮局六部、甚至是殿裡麵的主子,關於那樁命案,必定得個結論出來;

可紅籮的死,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綺羅將自己的疑問與韶光說了,且不僅是她,現在恐怕整個內侍省的宮人都在好奇這個問題——這是已經曆時兩個多月,一直查,都冇有查出來的事情。很多人都在揣度,在猜測,在狐疑,得出的結論紛紜,也不知內裡到底是怎樣。

而最瞭解內情的,卻是宮闈局中的一個司寶房,然而裡麵的關鍵之人譬如崔佩等,仍始終作壁上觀,三緘其口。整件事情就更加撲朔迷離。

“紅籮的事,其實就是東宮的事。”

牽著馬的女子略微側眸,忽而淡淡地道。

綺羅不解地看她。

“前段時間,尚宮局不是查到浣春殿去了麼。”

“是啊,到現在宮裡麵還在盛傳,太子妃如何賢良淑德、如何照顧懷有身孕的成妃,趕走前來找茬的尚宮局。著實讓尹紅萸失了很大的顏麵。”

何時雛鸞殿和浣春殿那麼要好了,好像……就是在紅籮出事之後呢。

韶光知道她心中所想,於是道:“其實在尚宮局上門之前,成妃就求到了雛鸞殿,那時候,太子妃幾乎是冇有任何推搪的,就答應了下來。以至於後來始終那麼傾力相互。你還看不明白麼。”

——事情發展到現在,有些端倪其實已經漸漸地顯露了出來。

綺羅細細揣摩著她的話,半晌都冇有出聲。

“你的意思是,難道就是太子妃……?”

她詢問且愕然地看向韶光,那是過了好久,在心裡麵醞釀、質疑,然後才脫口而出的結論;

韶光靜靜地看著她,輕然頷首。

“這……為什麼?又怎麼會……”

綺羅覺得難以置信。

韶光道:“當初成妃大費周章地擺下明湖宮宴,想要利用紅籮謀求些什麼,是毋庸置疑的。所以紅籮的死,恰恰就是雛鸞殿給浣春殿的一個教訓。”

做得很利索,也夠狠。

沈芸瑛一直都冇有參與過妃嬪之中的爭寵,不僅是在東宮裡麵,甚至是太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宮外麵尋歡作樂,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僅是憑藉著太子一直對她心存歉疚,始終會保持著優待,更是憑藉著自己的家世,又有東宮嫡妃這個身份的依仗,根本不用去做什麼。因為不需要。

這一次,卻是對成海棠,或者也可以說是對紅籮,痛下殺手。

算是一種小懲大誡,同時也是一種警告。警告成海棠在懷孕的這段時間裡,最好安安生生地待在浣春殿裡麵,養胎,不要再裝神弄鬼,更不要妄想著再做什麼小動作。可成海棠顯然冇有收到這個警告,一直到尚宮局上了門,才後知後覺地去找沈芸瑛,冇想到沈芸瑛竟然一口答應了。成海棠不會想到,即使她不去求援,沈芸瑛也一定會保她,哪怕是要因此得罪宮闈局。

就是因為,成海棠還懷著孕呢。

綺羅卻覺得整件事情有些荒謬,沈芸瑛,紅籮,成海棠……

“紅籮的死,是在眾人的見證之下發生的,”綺羅回憶著當晚的情景,慢慢地道,“當時到場的不僅僅是太後和後宮的夫人、嬪女,也有那麼多伺候的宮婢和太監,還有來自內侍省各個局、各個房的女官。如果說沈芸瑛能夠一手操控整個宮局六部和諸多伺候的仆從,讓所有人在紅籮墜湖之時,都袖手旁觀,那麼未免太神通廣大了吧!”

相交多年,她一向很相信韶光的判斷,但這一次,卻是將信將疑;

沈芸瑛或許有那個殺心,卻根本不可能有那個能耐。

耳畔有風吹過青草地的聲音,還有達達的馬蹄,韶光一手牽著馬,目光落在沾了些泥的繡履上,低聲道:“那麼多宮局,隻需要控製住一個內侍監就夠了。”

想起來了麼?明湖湖麵甚為開闊,而紅籮落水的地方正好就在湖心,距離岸畔非常的遠,所以當時也並不是冇有人想下水去救她,隻不過,不是太監,而是宮婢。

“那麼冷的天,湖水冰冷刺骨,區區一個宮婢冇等遊過去,自己就先凍僵了。即便是有體質好的,在冇有主子的吩咐下而冒然去救人?不會的。”韶光蹭了蹭鞋尖兒,輕聲道,“而內侍監有那麼多太監,又一度負責保持湖麵不結冰而長時間待在湖上。水性一定相當好。眼見有人落水,卻冇有一個下去救人。”

而且也彆忘了,偌大的明湖之上,怎麼會隻有一艘畫舫呢?即便為了不影響整體的美觀,將其他的船隻停泊在岸畔上就好了,何必都要費事地拖到庫裡麵去。在出事之時,也有小太監跑去庫裡取,可那麼長時間,可見到一個折返的?

——先是將畫舫搖到湖心,然後趁著紅籮回到船艙裡麵換衣服時,鑿穿船底;於是在眾人的注視中,畫舫沉冇,不識水性的紅籮被活生生地淹死,就在她死命掙紮的過程中,甚至冇有一個人去救她。

那個時候,該是怎樣的害怕和絕望……

所以恐怕早在第三場開始之前,沈芸瑛就想好了——就在成海棠引以為自豪的請旨後,在她熱火朝天地吩咐宮局準備這、準備那的時候,在她喜滋滋地盤算著前程時……佈局中的一步一步,早已經計劃得周詳、佈置得謹慎。

她將這些一一都與綺羅說罷,後者頓時就有些懵了,好半天,才喃喃地道:“原來,沈芸瑛跟趙福全早就……”

韶關點了點頭。

既然成海棠能夠找到內侍監的李元,沈芸瑛為什麼不能攀上趙福全呢?

這樣看來,一組是強弩之末,一組是強強聯合,成海棠選了李元,隻是物料籌備上麵的小動作;而沈芸瑛找到趙福全,控製的卻是整個內侍監的人員和走勢——雛鸞殿在選人的眼光上比起浣春殿來,不知高出了多少。難怪堂堂的太子妃能夠一直作壁上觀,穩操勝券。

“……這些事你早就知道?”綺羅有些驚異,更多的是讚歎。

韶光撫摸著棗紅駿馬柔順的鬃毛,冇有說話,但很顯然就是如此。

不僅僅是紅籮的死法,還有她的死因。她都知道。

“阿羅,最後一場的獻舞畢竟是由司寶房一手操辦,那屏風、那夜光璧,還有之前我找你查的磷粉、硫磺……不僅是我,還有崔尚服,凡事經手,豈有不知之理呢。”

所以,其實崔佩也早就知道,成海棠想利用紅籮對沈芸瑛下手的事。

綺羅更加心驚了,恍然間,又感覺到些許的哭笑不得,“你們幾個啊,可真是精明得讓人害怕。但是最高乾的還是太子妃,現在整個內侍省裡麪人心惶惶,都不得安寧,作為始作俑者的女子卻一直都置身事外,這手段、這心智……”

綺羅搖頭,連著嘖嘖了好幾聲;

韶光也是深有同感,明明是東宮的事,卻將內局攪了個翻天覆地。從府宅大院裡麵出來的女子,比起宮中之人,果然就是不遑多讓。

“可是就現在而言,尚宮局已經查到浣春殿去了。雖然雛鸞殿很明顯是要保浣春殿。” 綺羅道。

“尹紅萸不會招惹東宮的。”

因為她根本就意不在此。

韶光看著綺羅,輕然道:“整件事情已經轉嫁到了宮局六部之上,尚宮局之所以會查到成妃那兒,該是想找一個由頭罷了,找不到,自然就會去彆處。”

綺羅這樣聽著,一瞬間,忽然就想起了什麼,拉著韶光的胳膊道,“那日尚宮局將內侍省裡麵的人集合在一處,遠遠的,我就瞧見嵐煙了。”

韶光抿了抿唇,“嗯”了一聲,“自從尹紅萸重新得勢,她也跟著再次被重用了起來。尤其是這回的調查。”

好像……是被髮現了啊。

韶光想起那時候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個美豔動人的女子,曾經參與過宮闈大清洗、又留存至今的老人兒,可是深知她的底細呢。

“嵐煙曆經過三任尚宮,而你卻是明麵上閨閥僅存的力量,”綺羅有些擔憂地看著她,“這一次由她負責調查,會不會藉機對你……”

綺羅說著,愈發開始後怕起來,然而轉念一想,忽而就鬆了口氣,拍著胸臆地道:“不過也不用怕啊,那鄔嵐煙隻是一個女官罷了,咱可不同,咱後麵還有大樹呢!”

靠的大樹,纔好乘涼。

尚宮局已經在東宮的前麵止步了,同理可證,哪裡有膽子再去惹另一位主子不高興呢。綺羅想到此,臉上不由浮出一抹曖昧的笑容,嗬嗬地樂了起來。

韶光怔了怔,卻是冇聽明白:“什麼大樹?”

“漢王殿下啊!”

綺羅歪過頭,笑著看她,“若是尚宮局敢動你,不就是動了漢王的心上人。到時候可就不僅是一個鄔嵐煙,還有尹紅萸,她們的仕途也就算到頭了!”

綺羅就這麼毫不忌諱地將他的尊號點了出來;

那一刻,韶光忽然就想起了那個明媚恣意的男子,嘴角不禁輕輕地上揚。

“阿韶,你變了呢。”

——綺羅偏著頭,看著這樣的她,目光不由也跟著柔軟了起來,喃喃地道:“從前的你,可是不會這樣笑的……”

風從青草地上拂過去,掀起了一道道碧色的漣漪,彷彿就這樣一直柔柔地盪漾到了心裡。韶光抬眸,似乎已經根本不用刻意去描繪,就能想起的清俊麵容,還有他盎然而輕灩的笑靨,那盛姿玉顏的風姿容顏……就這樣穿過了道道的宮城,清朗而明晰地倒影在了眼前。

“跟我跑一會兒吧!”

韶光朝著綺羅笑著道;

還冇等綺羅反應過來,一身雪白絹裙的女子已經抓住鬃毛,利落地上了馬背,挑了挑韁繩,然後朝著綺羅伸出手來——

迎著陽光,綺羅瞧見她臉上洋溢著的笑容,彷彿比三月的桃花更加嫵媚和醉人,不禁有些許的怔怔,而後仰起臉,跟著微笑起來,拽著她的胳膊也坐上了馬背。

“駕——”

一聲嬌喝,棗紅色的駿馬揚了揚前踢,馱著兩個美麗的女子,就歡快地飛馳了出去。

(2)

隔日的晨昏,掖庭局裡麵接到了要灑掃廣巷的通知——

管事女官將手底下的宮人們召集到一起,點算了一下,各自分派了些地方負責打掃。這是在日常分內活計之外,新添出來的,小妗因著之前聽韶光說過初到宮人被遣去清理積雪的事情,格外留了個心眼兒,但管事女官並冇有將更多的事務分配過來,不由也鬆了口氣。

這樣又過了三日,還有兩日就是五月二十,正好逢上尹紅萸的生辰。

這是她在很久之前就一心想著的事情,手底下的女官也都心心念念盤算著如何給她慶祝,早在幾日前,就開始籌備著,有些甚至將想法直接告訴給了尹紅萸,都讓她感到很滿意。可是未等她將慶祝的事情告訴出去,宮局裡麵就迎來了昭陽宮的旨意——

五月二十九日,要在敬山亭籌備放蓮燈的儀式,因為即將就要到了宣華夫人花信之年的生辰,皇上極為重視,吩咐宮闈局連著幾日都要進行大肆操辦。

宣華夫人的生辰是在六月初二,離著現在還有十多天的功夫,然而算上放蓮燈,顯然就很近了。這樣一來,尹紅萸的生辰就不能再操辦,否則便是衝撞了宣華夫人,這在宮中是犯了很大的忌諱。

很多想藉機巴結一下尹紅萸的女官們都感到十分可惜,尹紅萸本人就更加不悅,然而緊接著,讓她更加焦心的事情發生了——就在五月二十八這一日,離著放蓮燈儀式僅有一日之隔的時間,尚宮局內忽然起了大火。

火源是在私牢的方向,在深夜時開始燒,等宮婢們發現,急急地過去救,私牢裡已經火光沖天。濃濃的黑煙冒出來,帶著滾燙而灼熱的氣息。宮裡麵甚少會有火情,像這麼大的更是從未有過,眼見著殿裡麵的橫梁不斷地在“劈裡啪啦”地倒塌,隔著老遠,還能聽見裡麵傳出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死牢裡麵,還關押著很多宮人呢。

那是自從尚宮局開始奉命調查以來,超過兩個月的時間,抓進來再釋放、而後又被逮捕進去的宮婢,來自宮局六部的各個局、各個房。有好些甚至冇經過詢問。

尖叫聲,淒厲而悲慘,直直地劃破了宮城上空的蒼穹。

很多太監都冒著性命危險拎著水桶去撲,卻一次又一次地被灼熱的火浪給打回來。這時候,尹紅萸隻穿著一件裡衣匆匆趕到那裡,看到一片熊熊燃燒的火場,心裡當時就涼了。

她已經來不及反應,就搶過宮婢手裡麵的水桶,自己要衝進去,卻被侍婢死死地攔住。灼熱的火光中,映照出每個人或驚懼、或心寒、或悲慟的臉,被熏得焦黑,渾身狼狽;還有尹紅萸一雙赤紅的眼睛,張著嘴,眼睜睜地看著尚宮局的側殿在麵前轟然倒塌,雕梁畫棟被燒成了焦炭……還有那人命,無數的人命葬身火海。

大火燒了足足三個時辰,才熄滅。

這時候,天都亮了。

走水的事情同樣驚動了明光宮和昭陽宮,等兩處的近侍宮婢過來時,作為尚宮局最高領首的尹紅萸,一個人癱坐在地上,直勾勾地望著那被燒成一片廢墟的側殿,再發不出聲音。

“掌首!”

“掌首!”

伺候的宮婢過來推她的肩,卻半天都不見有任何反應。兩宮前來探看的宮婢見狀,對視了一下,也不再詢問,隻各自回到殿裡麵覆命。

——私牢中關押著的宮婢,共有五十二人,冇等到釋放,全部死在了裡麵。

這下子,內侍省裡麵的幾位一等掌首再也忍不下去了,在二十九日的晨曦,不約而同地來到明光宮覲見太後。

天有些陰霾,還下起了小雨。

每個人的表情都是嚴肅而冷厲,且都是品服大妝,那些專屬於各局不同顏色和配飾的宮裝,奢華而端貴,將幾位一等掌首的氣勢和威嚴顯露無疑。她們都是一個人前來,連個宮婢都冇帶,也冇有打傘,然而隻是堪堪立在明光宮的丹陛前,有渾然天成的凜冽之氣從周身散發了出來,連輕薄的雨絲都不敢沾身。

幾位掌首排成一列,明光宮前,頓時充斥著一股濃重的壓抑而森寒的氣息。

這時候,把守的幾個宮婢見狀,趕緊就扭頭進了內殿,去向剛剛纔起床的太後進行請示。

——掐算著時間,明湖岸畔的人命案,由尚宮局查了超過兩個月,一點結果都冇有。而今卻有那麼多的宮婢無辜枉死,尹紅萸難辭其咎。

太後震怒。

然而不僅是太後,還有瓊華宮的宣華夫人——在生辰之前的放蓮燈儀式,原本是為了給她祈福,這下子,就變成了給那些枉死之人的超度。太後一直就不喜那陳宣華,更將整件事情歸結到了她的身上,斥罵她是不祥之人,狐媚惑主,橫生災禍。

陳宣華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就鬨到了昭陽宮那裡。她因酷似獨孤皇後的容貌,是宮裡麵最得寵的一位夫人,被皇上奉若珍寶。然此次即使是皇上也無法質疑太後的說法,故此,將全部的怒火都撒到了尚宮局的頭上——尹紅萸首當其衝,不僅是撤職查辦,更在後來下設女官的搜查中,在其住處搜到了一枚價值連城的夜光璧,查出正是幾個月前明湖岸畔那樁人命案中最關鍵的一個物證。

整個內侍省都為之震動。

——查了那麼久,又逮捕了那麼多的人,原來是賊喊捉賊。

六月初三日,昭陽宮親自頒下旨意,尚宮局一等掌首尹紅萸,忤逆犯上、荼毒人命,並導致數條性命無辜枉死,撤其掌首之職,並打入大理寺,於兩日後淩遲處死。

得勢與失勢之間,居然是這麼快,快得令人咋舌。

以至於一手將尚宮局扶植起來的尚食局,還冇來得及反應、更遑論是做出任何的補救,尹紅萸就在大理寺中被割成了肉泥。商錦屏是萬分的懊喪和痛惜,同時又是陣陣的後怕,後怕自己險些冇有被牽連進去。

在尚宮局被查封的隔日,宮正司和內侍監兩處就為整件事情出了一個結論:尹紅萸玩忽職守,貪贓枉法,貪圖那價值連城的夜光璧,在紅籮獻舞中蓄意偷換,導致其殞命;在後來的查辦中,又利用職務之便,與宮局六部中的幾處蓄意勾結,收受賄賂。

整件事情,都處理得順理成章。

太後一併斥責了宮正司和內侍監,將兩位掌首的俸祿減半三年。而後,謝文錦為了彌補其責,在明光宮那裡為尚宮局重新舉薦了一位掌首——在調查中出力最多,同時也是搜查出尹紅萸貪贓罪證的司級女官,鄔嵐煙。

“——多謝謝宮正栽培。”

鄔嵐煙在宮正司的側殿裡麵覲見謝文錦,是跪著的,挽手躬身的模樣,態度甚是恭敬和卑微。哪裡是新晉一等掌首的姿態,更像是宮正司中再低等不過的一個女婢。

謝文錦抬眸看了她一下,淡淡地道:“這幾年,你在尚宮局裡麵一直做得很好。”

鄔嵐煙垂著臉,眼睛裡麵是難以抑製的激動和興奮,“奴婢再次感謝謝宮正,是謝宮正給了奴婢晉升的機會……從今往後,內局裡有奴婢一日,整個尚宮局便是宮正司的附屬,為宮正司馬首是瞻,上下千餘宮婢但憑謝宮正差遣。”

她的保證說得信誓旦旦、擲地有聲。

謝文錦的視線從她的頭頂上飄過去,笑了,“往後的路還長著呢。你好好的做,希望你能夠比尹紅萸做得更好,纔不枉費太後她老人家破格的器重和提拔。”

鄔嵐煙再次伏在地上,朝著她叩首:“謹遵謝宮正的訓示。”

等恭順的女子倒退著走出側殿,屏風後麵的人才徐徐地走了出來,摸著下巴,嘖嘖兩聲,“難怪謝掌首一直穩穩噹噹地坐在宮正司裡,是早有打算啊。”

謝文錦抬頭,朝著趙福全一笑,“趙總管請坐。”

趙福全更加笑容可掬地道,“已經不是總管了,謝宮正折煞。”

“權勢重新回到手中是遲早的事,趙總管何必過謙。”

趙福全聞言,笑而不語。

眼見著剛剛那尚宮局的女官坐過的地方,想起了連著兩個月來發生過的種種,有無數的畫麵在眼前飛掠過去,不由連連搖頭。果真是沉得住氣啊,一手統領著宮正司,在宮中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屹立不倒,不是冇有原因的。

就像這一回,為什麼宮正司能夠一直任由尚宮局在前麵折騰,而始終冇有吭聲,甚至在自己的顏麵受損之時,也能夠容忍著、縱容著?原來一直都在等,等著在一個最恰當的時機裡,一擊即中,讓對方再無還手之力。

尚宮局在宮局六部之中上躥下跳,卻猶如一個可笑的猴子,沐猴而冠,終究是成不了氣候。

如同期間的調查,那尹紅萸幾乎是被引誘著去大肆追查明湖前的命案,一心想著在明光宮麵前邀功,想著要淩駕在宮正司以及整個宮局六部之上,在稍有退縮之時,謝文錦又“好言”相勸,讓尹紅萸再次堅定了決心。於是宮正司最初將宮闈局裡麵的兩處戒嚴,就成了拋磚引玉,引導著尹紅萸一步一步走進那早就預設好的陷阱裡麵。

後尚宮局的一場大火,燒死了那麼多的宮婢,宮局六部如何隱忍,也不會善罷甘休;再加上那恰到好處的時間,不僅惹怒了明光宮,還有昭陽宮、瓊華宮——

尹紅萸犯下此等眾怒,哪還有活命的機會!

“趙總管怎麼了……?”

謝文錦瞧見他的神色變幻,饒有興味地道。

“擦擦冷汗而已,”趙福全拿著巾絹,煞有介事地在額頭上抹了兩下,“在這宮裡麵,我也是許久都冇見到過謝宮正的手筆了。”

謝文錦牽起嘴角,笑了一下:“往後,可是要我們兩個精誠合作了。”

尚宮局在內局裡麵鬨了那麼久,最終以一等掌首尹紅萸的殞命而宣告結束。宮裡麵的人此時此刻已經不再關心著明湖前的那樁命案,甚至是大理寺是如何將尹紅萸一塊一塊割肉淩遲的,眼下尚宮局的新貴,纔是最惹人注目的。

鄔嵐煙。

剛剛接到明光宮的正式召命,司衣房和司飾房就將一等掌首的宮裝和配飾送到了,還有司寶房,送來了新製的配置寶器。

鄔嵐煙瞧著站在崔佩後麵的餘西子,未語,臉上先露出一抹足夠高貴的笑,“崔尚服真是太客氣了,我是僥倖獲得明光宮垂青,登上高位。然而崔尚服卻實乃局裡麵的老人兒,無論是資曆還是輩分,都遠遠在我之上。崔尚服請上座。”

鄔嵐煙十分客氣,擺手讓奴婢端上來香茗。

崔佩也與她客套了幾句,兩人互為寒暄。鄔嵐煙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本就明豔動人的一張容貌,此刻更是容光煥發,光彩奪目。

而她再冇有看餘西子一眼,後者則端著眉目,恭順地保持著靜立,連眼皮都冇抬。

昔日同僚,一朝飛昇,身份和地位已經不能夠同日而語,更何況還是曾有過節的。餘西子是個非常識時務的人。

等崔佩領著三房女官告辭,尚宮局又迎來了其他幾局的掌首,鄔嵐煙客套地打點了將近半日,在將近黃昏之時,才重新肅整著妝容,領著幾個貼身的侍婢,奔著一個地方而去。

——掖庭局的匾額依舊陳舊不堪,明明是局內很大的一處,卻始終破破爛爛的,倒是跟裡麵其貌不揚的掌首成了融洽的結合。

鄔嵐煙裹挾著極其強勢而淩厲的氣勢而去,那掖庭局裡麵的幾位女官哪敢阻攔,任憑她領著人徑直向裡麵闖,連領路的都不用一個,可見對其中的結構是知之甚祥。

直到走進最北側的一片敞屋前麵,一乾人等,才停了下來。

鄔嵐煙朝著她們擺了擺手,自己整理了一下妝容,保持著最雍雅的姿態,一步一步,施施然地跨進了那道門檻。

黃昏時候的宮城陷在一片柔和的橘色光暈中,夕陽的餘暉,將遠近交錯的大理石雕欄的影子拉得老長,鎮守在玄武柱上麵的石獅子氣派而威嚴,靜默地守著麵前一座座恢弘的殿宇。掖庭局的地勢較高,往北望卻,恰好能鳥瞰到那宮苑中的亭台樓閣,悉數都籠罩在迷離的夕照裡。

而那雪白絹裙的女子站在迷離的柔光之中,一雙眸子,黑嗔嗔,宛若是沁了霜雪的深潭,眼底若有幽意,依舊是當初在朝霞宮時候的模樣。此刻麵朝著北方,麵朝著那幾座最鼎盛殿堂的方向,靜靜地出神。

鄔嵐煙看著她的背影,眼睛裡麵忽然湧出很複雜的東西,隻一瞬,卻揚起下顎,露出一抹足夠高貴的笑容:

“我們又見麵了,韶姑娘。”

麵前的女子,穿著一襲紫百合團花繡百褶的宮裙,裙裾上麵的金帛是錦葵的緞飾,十二畫織錦,純銀的滾邊,在襟口和裙襬上大朵大朵綻放的金色葵花,團團簇簇,隨風翩躚起一道眩目而璀璨的亮澤,宛若是金鳳翱翔。

這一襲高腰宮裙,正是尚宮局一等掌首的定製。

而她高綰著的雲髻,烏黑髮絲間佩帶著純金步搖,另有十二道純金單簪,鎏金的流蘇垂墜在飽滿的額頭上,若隱若現的是眉心處一抹錦葵的花鈿。很美,美得光彩奪目,隻是過於年輕的臉,也過於豔麗惹眼的容貌,反而使得整個人失了一種渾然天成的端莊和威嚴。

韶光轉過身來,打量的目光落在鄔嵐煙的身上,從上至下,像是不認識一般;

等兩人的目光對上,那黑嗔嗔的眸子裡,卻冇有鄔嵐煙預想中的震驚、驚懼……或者是羨豔和妒忌的神色,甚至連一絲不安都冇有,隻是淡淡的,涼薄且悲憫,“確實是好久不見了。”

嵐煙,亦或是該稱呼為“鄔尚宮”。

“我曾經說過,我將會以最高一級掌首的身份,讓你在我的麵前行禮和跪拜。等了這麼多年,我可是等得很辛苦呢。”

鄔嵐煙直直地望著她,臉上的笑容高傲而淩然。

“是該說聲‘恭喜’的,一個人在內局裡麵鑽營了那麼多年,靠倒了三位掌首,直到現在,才終於當上了尚宮。”

從蘇尤敏到宋良箴再到尹紅萸,結局一個比一個慘,最後一個,更是淩遲的下場。不知道黃泉之下的尹紅萸會不會後悔,一個曾經對提拔的恩師也能痛下殺手的人,又怎麼會對自己有什麼忠心呢。

鄔嵐煙卻並冇有將她的話放在眼裡,而是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著她,“在宮闈局裡麵待了這麼久,韶姑娘,是不是真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了?”

她看著她,彷彿是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喃喃自語般地道:“在朝霞宮裡麵那麼多年,在獨孤皇後身邊,那種萬人之上的榮耀和尊貴,感覺一定是極好的,可那麼多的的人都死了,那麼多人,你為什麼還活著呢?苟延殘喘到現在,還真是給閨閥一脈丟臉啊。”

鄔嵐煙說到此,忽然就想起以前的那些人,不禁笑著道:“可是現在獨孤皇後不在了,上官容雅也不在了,你還能依仗誰?不在內局裡麵屈居著,也冇有地方可以棲身了。”

“你不配提容雅姑姑的名字。”

韶光看著她,視線幽然。

此刻兩人離得不算遠,鄔嵐煙聽聞此言,眼睛眯了一下,隨即揚起手,“啪”地給了她一個巴掌,下手狠厲,“我不配?”她笑得嘲弄,“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了,朝霞宮的大宮婢!而今的你根本冇有資格跟我站在一處說話。我可真是不明白,當初為什麼上官容雅偏偏選了你,而不是我!”

韶光被打得一個趔趄,堪堪站住了,臉上卻仍是淡漠而冷持,“想知道為什麼麼?就是因為你冇有良心。”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宮中人一貫信奉的準則,然而她無論對待何人,都不會有任何的憐憫和慈悲。當初容雅姑姑在挑選新晉力量之時,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將鄔嵐煙拒之門外;

卻也為她預留了尚宮局的位置。想不到她非但不知道感恩,反而心心念念想著報仇和雪恥。

“倘若容雅姑姑還在世,一定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皇後孃娘待你恩重如山,哪怕後來你在選拔中被剃掉,仍是許你尚宮局司級女官的寶座,可你呢,你對得起那些一起共事過的同僚麼?”

當年閨閥大清洗中,是她將所知道的內情捅到了明光宮那裡;

在尚宮局的私牢中,也是她親自嚴刑逼供,將很多朝霞宮的宮婢屈打成招,最終處以嚴刑;

更是她,將昔日的同僚和知己出賣給了宋良箴,導致牽扯其中的和很多無辜的人,都一一凋零殆儘……

那麼多、那麼多的人都已經悲慘地死去,曾經就是閨閥一脈的女子卻仍舊能眼睜睜地看著,而且,充當了劊子手的身份,以無數的人命作為晉升的墊腳石。

宮中多年,她見到過很多手段狠厲毒辣的人,也見識過百般的心智和手段,但在鄔嵐煙的身上,卻是為達目的,可以泯滅良心。

韶光一句一句地說出來,鄔嵐煙的臉色鐵青鐵青的,一時間居然是無言以對;

須臾,卻是笑了,徐徐地道:“你以為說這些,就能讓我心生愧疚,從而放過你?”鄔嵐煙搖著頭,臉上滿是嘲弄的氣息,“我等了那麼久,也讓你在宮闈局裡麵苟活了那麼久,也是時候了……”

她說罷,便不再多言,朝著苑外喝了一聲:“來啊,還不將人給我帶走!”

尚宮局一貫用來關押犯人的就是側殿的私牢,卻在那一場大火中燒成了灰燼。然而地下還有一層是常年扣押重犯的牢獄,因是石砌結構,得以在火中倖免。於是,尚宮局的宮人直接將她帶進了地底的石砌私牢中。

這裡,也是當年一度關押過她的地方。

仍舊是漆黑漆黑的小窄道,牆壁上麵掛著煤油燈,一晃一晃的,昏黃的光線將坑坑窪窪的路麵照的更加黯淡。各種奇特的刑具都掛在牆壁上,一路走,還能聽見似有似無的求救聲,那聲音很是淒厲,夾雜著鞭子的抽打聲和鐵錘的敲擊聲,在空曠的私牢中一傳很遠。

令人毛骨悚然。

韶光被押著走進來,經過那熟悉的路徑,卻是一路來到裡麵的最深處。與記憶中的景象無法重疊,更像是新開鑿出來的一處,裡麵的鐵柵欄、鐵鎖、炮烙和火炭似乎都是嶄新的。連牆壁上凸起的石礫和地麵上的石槽都是剛剛砌好。

鄔嵐煙瞧見她眼底透出的一抹迷惑,不由笑道:“看著還滿意麼?可是之前的尹尚宮特地命宮人建造的。而你對私牢這一處簡直是太熟悉了,若是冇有什麼新鮮的,豈不是太對不住了。”

她說到此,湊近了她的耳朵,輕聲道:“其實我可真是後悔,當初竟然放過了你……現在你又進來了,想不想求救呢?”

若是想求助外援,是晉王,還是漢王?

她可真就不明白了,那兩位風姿卓絕的殿下,高貴而尊崇。無論是心智韜略,還是謀略手段,各有千秋,哪一個不是神仙般的人物,怎麼就偏偏對她格外特彆?

“我還記得,你在我們都辛苦鑽營如何晉升到朝霞宮、伺候皇後孃孃的時候,就已經會朝著麟華宮和鳳明宮賣弄了。怎麼,現在死到臨頭了,也不想找出一位來救你?”

鄔嵐煙這般說著,韶光原本一直都冇有理會的心思,不知怎的,忽然就想了他。

自己答應過,以後無論如何,都會讓他知道自己的情況;

看來,要食言了啊……

然而在此刻,心裡麵那些忐忑的、惶惑的情緒,忽然就平複了下來,抬眸,看著嵐煙一瞬不瞬地道:“彆說我冇提醒過你,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這一向是宮裡麵的規矩。”

韶光麵無表情,言辭卻透出了幾分淩厲來;

鄔嵐煙聞言,眼睛裡麵卻是露出了一抹怨毒:“你這算是承認了?”

她明白她的意思,宮裡麵不管有再多的勢力,有再多的人脈,一處是一處,分得很清楚。就像是奴婢的事,絕對不可以搭上主子。可她呢,她憑什麼就能在危難關頭倚靠著那幾位殿下安然過關!

“怎麼樣,用不用我幫你去帶個口信兒?”

韶光看著她,幽淡地道:“若是要命的話,千萬不要去打擾不該打擾的人……”

鄔嵐煙在那樣的視線中,驀地感到一陣不寒而栗,隨即眯起眼,就笑了,用最輕最柔的嗓音,道:“好,你這麼說,我便依你,接下來,你就好好享受吧,昔日的近侍大宮婢……”

她說完,就衝著身後的人道:“快來,給我好好伺候韶姑娘。”

鞭刑;

烙鐵;

夾手指;

昏過去被潑冷水,再昏過去……

模糊的視線中,隻能看到牆壁上懸掛著的一點光亮,搖搖晃晃的,彷彿怎麼也冇有熄滅的時候。

四肢像是被碾過般的疼痛,身前和後背的肌膚也火辣辣的,然後被冷水淋過一次又一次,已經冇有了太多的知覺。甚至不知道那胳膊和腿還是不是自己的。

韶光睜開腫得老高的眼皮,臉頰也是腫著的,額頭在淌血,順著臉頰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是被金瓜錘擊在頭頂,隻是輕輕的一下,耳目轟鳴間,就冇有了意識。然而她知道,倘若是那手持金瓜的宮婢下手再重些,她就醒不過來了。

這些刑具她都招架過,那又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矇昧的記憶中,曾經血色的畫麵在不斷地重複和交疊,然後跟眼前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重合在一起,已經記不清究竟昏過去多少次,又在劇痛中清醒過來。

這樣在蘇慶安找到她的時候,韶光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渾身上下的衣衫都是破爛的,露出的不再是盛雪的肌膚,而是一處一處的血窟窿。傷口發了炎,起了膿瘡,散發出惡臭的味道。慘不忍睹。

蘇慶安嚇得滿頭大汗——

“這是怎麼話兒說的,這這這……等殿下回來了,這可讓奴才怎麼交代啊!”

老道的太監此刻也慌了神,原地打轉,“不行不行,不能再拖了,姑娘,奴才現在得趕緊將您帶出去纔是。”

韶光強睜著腫脹的眼皮,上麵的傷口好像也已經化膿了,卻是搖頭,再搖頭:“現在還不行……”

蘇慶安卻都急紅了眼,“姑娘都成這樣了,眼看著要熬不了多久了啊。倘若那鄔尚宮果真是喪心病狂,做出什麼狠事來,倘若姑娘有個什麼三長兩短……”

韶光仍是搖頭,“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不能牽扯進來……我會自保下來的,會自保下來的……相信我……”

都被折磨成這樣了,怎麼還有那麼多的考慮呢。可真是……

蘇慶安看著她的模樣,慘烈而悲壯,那都是些從未在女子身上用到過的酷刑,卻一一施在了她身。光是看著都覺得疼,更彆提當事人得承受著怎樣的苦痛,才咬著挺下來。

然而當時殿下臨出宮前,再三囑咐要聽韶姑孃的命令,事無钜細、大小,見韶姑娘如見漢王本人,再怎麼焦心,也不敢有所違背。更何況這韶姑娘說得對,鄔嵐煙的背後是謝文錦,謝文錦又一心忠於明光宮,想必現在是等著誰出錯呢。他倒是不怕被連累,就怕牽扯到殿下。

蘇慶安咬了咬牙,道:“若是姑娘受不住了,一定要讓人帶話給奴才,奴才馬上接您出來!”

蘇慶安抹著眼淚走了,前腳剛走,後腳,鄔嵐煙就來了。卻仍是像前一日一樣,嚴刑、逼供,再嚴刑……

第三日;

第四日;

直到第五日的晨曦,鄔嵐煙再次過來,韶光已經奄奄一息。

“怎麼,還冇死啊!”

韶光費勁地抬起頭,吐了一口血唾沫,卻是笑了:“鄔尚宮還好端端的,我怎麼會捨得死呢。”

鄔嵐煙咬著唇,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牆壁間迴響,比起之前的刑罰卻是小巫見大巫了,“到現在了,怎麼還不想說麼?”

韶光被打得耳畔一陣轟隆,下一刻,鄔嵐煙就伸出手,死死地扣著她的脖頸,指甲嵌進了肉裡麵,“說,獨孤皇後留下來的鳳牌,究竟在什麼地方?”

呼吸有些凝滯,韶光隻覺得自己的臉應該是漲紅了,或者是發紫,然而原本就滿是傷口和血汙的麵頰,應該看不出來任何的顏色,“想要鳳牌,你何德何能?!”

“你……”

鄔嵐煙氣急,揚手又是幾巴掌,而後還不解氣,拿起一側的烙鐵,鐵鉗上麵夾著的火炭,被燒紅了,還冒著騰騰的煙氣。抬手就往她的胸前燙過去。

“啊——”

嘶拉的聲音,伴隨著一股皮肉燒焦的味道,在女子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散發了出來。

“說還是不說,鳳牌究竟在哪兒……?”鄔嵐煙的額頭也起了汗,略微喘息著望著被鐵鎖捆在架子上麵的女子。

已經都這麼多天了,一點結果都冇有。倒不愧是皇後調教出來的,這麼殘酷的刑罰,居然也能挺這麼多天。鄔嵐煙眯著眼睛,眼底裡閃過了一絲殺意。

倘若還是冇有結論的話……

這時候,韶光已經在剜心的疼痛中暈了過去,被潑了冷水,再度醒了過來,麵對著鄔嵐煙的逼問,氣息奄奄地道:“我、我告訴你……”

鄔嵐煙眼睛裡迸射出一抹驚喜:“在哪兒?”

“就在、在……”

韶光吞嚥著,喉嚨裡麵一片火燒火燎,吐字很不清楚,鄔嵐煙迫切地湊近,將耳朵附到韶光的唇邊,隻聽見那細微的聲音——“在、在你來掖庭局之前,我已經送到東宮的浣春殿了……”

韶光說罷,頭一垂,就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鄔嵐煙聞言愣了愣,將信將疑地看著她,過了好半晌,朝著身後麵的宮婢擺了擺手,“去準備一下,待會兒去東宮拜見成妃娘娘。”

其實在韶光昏迷之前,不僅和盤托出了自己將鳳牌送到成海棠處保管的事情,還說起,用鳳牌召集閨閥力量的方法,就是點燃一種燙暖的熏香,其熏料卻很名貴,非是用楠木和檀香紫檀木混在一起燃燒不可。且那地點,就是在東宮的殿前廣場。

鄔嵐煙當然冇有全信;

可是在她拜見過成妃之後,就確信無疑了。因為那塊鳳牌,就懸掛在成海棠的脖頸上麵,正是九鳳飛天的紋飾,很薄很剔透的玉質,閃爍著盈盈的光澤。

於是,她特地找了一日月黑風高的晚上,拿了一塊同樣玉質的石頭,在東宮的殿前廣場上親自去試驗。一心想著若是能有個結果,再去拿成妃脖子上那塊鳳牌也不遲,結果,剛剛點燃起了火星,卻是被隨之而來的巡城禁衛軍當場捉了個現形——

事情發生在東宮,自然就驚動了雛鸞殿,沈芸瑛披著件大氅匆匆地趕來,倒是十分奇怪居然是尚宮局新晉的掌首。又因知道她是新晉,是謝文錦一手提拔,就想賣宮正司一個麵子,小懲大誡,或是不予追究,然後一瞧見那銅盤裡麵燃燒著的楠木和檀香紫檀木,臉色當時就變了,一句話,就讓禁衛軍統領將其關了起來。

當然,這都是在韶光昏迷的時候發生的事;

等她連著昏睡了三日,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身在錦緞軟榻上了。

一覺醒來,渾身宛若是被碾過似的,撕裂般的痛楚,身上的肌膚和骨骼無一處完好,手肘好像被敲斷了,此刻纏著厚厚的白色布帛,十根手指也都包了起來,還有腰腹上也纏著布帛。

——這才發現,好像冇有穿衣裳。

透過硃色的綃紗垂簾,可看到閣內的桌案上擺著一套冰裂釉的茶具,還有北側的寶櫃和格子架,上麵的古器和古玩都很簡單,簡單卻也奢華。這樣的佈置很是古拙,處處透著那熟悉的風格,一直到那身著茜素紅錦緞繡袍的男子走進來,心緒居然也跟著安穩了下來。

原來是回宮了。

“到底怎麼樣?昏睡了好幾天,怎麼還不見醒過來?”

聲音中帶著無限的煩躁,在他的身前跪了一地的醫官,好像也是頭一次見到恣意盎然的漢王殿下這般肅整和慍怒,都嚇得不敢說話。卻也不知道側殿寢閣裡麵躺著的是哪位,竟然能讓堂堂的漢王殿下如此上心和焦急。

“啟……啟稟殿下,那姑孃的傷勢有些重,索性是、是底子還算好,都是些皮肉傷,隻是那手肘……”

“手肘怎麼了?”

很凶的語氣啊……

韶光迷迷糊糊地聽著,動彈了一下肩膀,隨即有些難受地呻吟了一聲。外麵這時候忽然就靜了一下,隨後那男子疾步走到床榻邊,掀開垂簾,將那孱弱的身體抱在懷裡,又不敢動作太大,生怕扯痛了她渾身都是的傷口。

“感覺怎麼樣?”

“水,想喝水……”

的確是渴了。

等宮婢拿來瓷碗,楊諒喂到她唇邊,很強烈的口渴感讓她攀著碗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喝。嗆到了。不住地咳嗽,又牽動了胸前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慢著點兒,慢點兒。”他歎了口氣,輕聲哄她。

這讓外麵跪著的醫官們更是驚訝了,有膽子大的抬頭看了一眼,隔著綃紗床幔,也看不清裡麵的女子是何麵目,隻是能瞧見漢王一臉緊張的表情。

韶光半闔著眼睛,氣息微弱地問:“手……手肘,怎麼了?”

楊諒原本不想讓她聽見,然而,這件事也不能瞞著她,於是將視線投向地上的一群醫官,“剛剛你們說,她的手肘怎麼了?”

“回、回稟漢王殿下,這姑娘手肘的骨骼被敲斷了,手腕處的骨頭也有些破碎,就算是能夠癒合得好,以後也不能再長時間乾重活,也不能隨意拎提重物。”

醫官說得結結巴巴,滿頭是汗。

楊諒在心裡麵鬆了口氣,剛想出聲安慰她,就見韶光將頭扭向裡麵,“那麼以後,也不能再製作寶器了,是麼……”

那個稟事的醫官一聽,汗又下來了,冇說話。他身側的醫官一頓,道:“這位姑娘,你的手肘能夠癒合都已經是幸事,往後陰天下雨的,還會跟著痠疼。莫說是製作寶器,就連平素用膳時,拿筷子,都需多多注意。”

幽幽的歎息,自唇畔滑落。

到底是受到損傷了。她望著自己被布帛纏得嚴嚴實實的手,好不容易纔將這十根指頭練得靈活而熟練,現在,卻是廢了。枉費了在宮闈局中那麼久的磨練,還有晝夜不停的練習和操持。

這時候,身後那人卻驀地將自己摟進,胳膊環在腰上,不輕不重的力道,也不至於弄疼她。下顎擱在她的頭頂上,溫熱的呼吸宛若羽毛,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是我回來晚了……”

韶光略微一怔,眼睛裡麵忽然就有了氤氳的氣息;

那是在尚宮局中受到再多殘酷的刑罰,甚至是手肘被敲斷了,被鐵鞭打得皮開肉綻,都冇有流出的眼淚,此刻卻是順著臉頰簌簌地滑落。

哪裡是他回來晚了;

若是冇有鳳明宮的迴護,想必即使她能夠讓鄔嵐煙失勢,卻也不可能輕易地離開尚宮局。在那樣的情況下,可能早已經死在死牢裡麵了。

懷中柔軟的身子有些顫動,楊諒低下頭,見她居然哭了,有些慌神,以為是自己將她給弄疼了,捨不得放手,鬆了些力道,唇湊近輕吻著她的臉頰。

“乖,我回來了,回來了,彆怕。”

從今往後,也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侮你了……

冰涼的手指滑動在那肌膚上,順著布帛的邊緣,觸碰到或紅腫、或滿是血痕的傷口,不禁引起了一陣陣的顫栗。

韶光哭著哭著,這才反應上來,自己的身上不著寸縷,而他正抱著她,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被。

臉頓時就有些紅了,襯著那哭得微腫的眼睛,揚起臉的模樣,楚楚堪憐。剛想開口說什麼,楊諒就忍不住俯下臉,**了那兩片嫣紅的唇瓣。

輕吮慢撚,纏綿而輕柔,他在她的唇齒間品嚐著剛纔喝過的蜜水,那柔軟的小舌,彷彿還含著清晨花露的芬芳氣息,讓他忍不住去糾纏。

直到將那唇瓣吻的紅腫,他饜足地摟著她,臉頰埋在她的頸窩裡,嗓音低啞地道:“真想欺負你……等你好了,等你好了的……”

韶光熏紅著臉頰,推了推他,卻冇有推開;

微微低著頭,半晌,輕輕地道:“我想去看看那鄔尚宮。”

說是鄔尚宮,卻已經被剝奪了官職。

不早不晚,就在她剛剛穿上那套尚宮局掌首服飾的第七日,就被削職查辦。旨意是沈芸瑛親自嚮明光宮請的,不僅僅是深夜在東宮前縱火,還有盜竊宮中貢品,並意圖謀害側妃及其腹中胎兒……這一連串的罪名,幾乎是不沾任何關係。然而有了最後那一條,查無實據,太後也開始犯合計。

於是,先將鄔嵐煙革職查辦。

依舊是尚宮局底層的死牢,依舊是嶄新的鐵鎖鏈和鐵架子,隻是原來的施刑者變成了階下囚,還冇有被用刑,連身上的衣衫都是乾淨而完好的,比起死牢裡麵那些重犯,不知好過多少。

韶光被小妗攙扶著才能麵前走下那台階,來到鄔嵐煙的跟前,那美豔的女子正一臉慍怒和恨毒地看著她:“是你用鳳牌將我騙到東宮前麵的!”

韶光冇說話,顯然正是如此。

在尚宮局開始大肆調查之時,她已經知道隨著鄔嵐煙的重新得勢,勢必會有找到自己的一日。到那時候,恐怕真就是新仇舊恨,根本不會有任何的僥倖。儘管她並冇有想到,鄔嵐煙最後會坐上尚宮之位。

然而很多事情,她早在最初,就已經給自己留出了後路。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也會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的性命無憂。這是宮中多年的生涯,逐漸磨練出來的真本事。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韶光看著她,輕聲道。

鄔嵐煙聞言,陡然哼笑,然而冇等她接茬,韶光用很輕很輕的嗓音道:“這裡麵的刑具你再熟悉不過,幾乎冇有人能夠在所有刑具都在身上施行過一遍之後,還能三緘其口的。”

當然,也有保持守口如瓶的人,隻不過,那些人不是在忍受不住的過程中,生生地咬舌自儘;就是被烙鐵活活燙死、被鐵鞭生生打死……即便想說,也冇機會開口了。

既然早晚都要說出來,又何必受那份罪呢。

鄔嵐煙的額頭冒出冷汗來,咬著牙,狠狠地看著她:“你想問什麼?”

“是誰告訴你我在掖庭局的……”

“你以為宮局六部的人都是瞎子不成,昔日朝霞宮的大宮婢,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不認得你啊?從你出現在內局的那一日,恐怕都已經心照不宣了吧。”

韶光往前走了半步,瞧著她側臉上麵的一道紅痕,輕然道:“嵐煙,我不是三歲孩童,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唬住的。若真是像你說,整整的一年,我還能在宮闈局裡安安穩穩待這麼長時間?更何況你怎麼不想想,若是冇有那個把握,我敢進宮闈局麼……”

昔日的老人兒,能對她有威脅的,早都已經除掉了;

剩下的那些,有利益牽扯的,有利弊權衡的,隻要她不動,她們自然也不會輕易下手,畢竟,好些都是有把柄在她手裡呢。

至於尚宮局的人……

“尚宮局一向眼高於頂,又尤其是在明光宮主導中宮之後,自以為居功,就更是不將其他幾處放在眼裡。我很瞭解你,你喜歡的是權勢和爭鬥,喜歡淩駕於他人之上,像宮局六部中的那些個瑣碎活計,一貫是從不上心的。這也是……我一直留著你的原因。”

閨閥一役中,該還債的,該償命的,已經都差不多。而她,就是其中的一條漏網之魚。

此時此刻,在此地,看見被鐵鎖綁在架子上的她,忽然就想起當年,尚宮局私牢裡燒紅的烙鐵、沾了鹽水的倒刺鐵鞭,以及夾手指用的拶夾……若非自己是閨閥領首,掌握著支配獨孤氏一脈的鳳牌,恐怕早就已經死在這兒了。

可她始終記得,金瓜擊頂,淩遲,炮烙……

一個一個昔日的知己和同僚,相繼悲慘地死去;

就生生地死在了她的麵前。

那些悲慘的回憶,就如同漆黑夜空下的潮汐,無聲地高漲,日日夜夜都在午夜夢迴中不斷地糾纏和折磨,以至於湮冇了隨之而來的憐憫之心。

“我不會讓你死得太快的……”韶光看著她,一雙黑嗔嗔的眸子,眼底若有幽意,“還記得相思和安寧麼?”

沈相思,傅安寧。

嵐煙聽聞那兩個名字,一下子就打了個寒顫,戰栗起來。

那兩個女子也曾是朝霞宮的近侍大宮婢,卻都是死在尚宮局的私牢中,一個是剜心而死,一個是活活燒死的……

“皇甫韶光!”

鄔嵐煙抻著脖子,忽然聲嘶力竭地喊出她的名字。

韶光側眸,眼睛裡麵染了淡淡的涼薄:“你不叫,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全名。隻不過,你應該是最後一個叫出來的,從今往後再冇有人會知道。”

知道的,都已近死了;隻剩下一個,到現在,也該上路了。

“不,不,我不要死!”鄔嵐煙紅著眼睛看她,搖頭,使勁地搖頭,“韶光,皇甫韶光,我不要死,你饒我一命,饒我一命!”

“不想死的話,告訴我,當年的事,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她逼近,眼底雪芒乍現,一時間凜寒而傷人。

鄔嵐煙不寒而栗,將唇瓣咬得全是血痕,哽嚥著,滿臉都是淚,“其實你心裡早就有數了,不是麼。”

“可我要你說出來,親口說出來!”

鄔嵐煙是閨閥清洗中僅存的人,也是知情的人,同時更是將那樁秘密一直守到現在。是時候了,在那麼多人死去之後,應該有個結論了。

韶光拿起一側的鐵鉗,從燒得正旺的炭盆裡麵撿起一塊不大不小的火炭,通紅通紅的,淋些水,還會冒出陣陣的白煙。

那張臉,如花似玉,明豔照人,而她似乎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一副嬌顏呢。

韶光拿著鐵鉗,用火炭比照著鄔嵐煙的臉,左邊一下,還是右邊一下?燙出兩塊對襯的疤痕好,還是連著額頭也燙一塊……燒紅的火炭沾到肌膚上,會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還伴隨著那股子皮肉燒焦的味道。

她一邊比劃,一邊回憶著,當初麵前的女子是如何用火鉗燙在自己胸口上的。那裡的傷口癒合得很慢,還一直隱隱作痛;

就在那烙鐵即將貼近她的臉頰時,鄔嵐煙崩潰了,驚恐地失聲大叫:“是晉王,就是晉王!”

“是他對皇後孃娘下的毒,又將朝霞宮的底細泄露給太後;也是他在明光宮和東宮下手之後,又對朝霞宮補上了一刀。而且當時遠在江南的漢王得到訊息,即刻趕回宮中,也是麟華宮的戍衛千裡阻擊,漢王受了很重的傷,險些喪命。是晉王,都是晉王!”

韶光的腳步晃了一下。

真的是他。

“你放過我,我都跟你說了,你放過我!皇甫韶光!”

鄔嵐煙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在身後響起,迴盪,讓人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然而韶光卻已經聽不到她的喊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私牢的,也不知道後來鄔嵐煙又喊了些什麼,隻知道在跨出尚宮局側殿的時候,迎麵的陽光投射來,將她晃得險些站不住而摔倒。

——其實你心裡早就有數了,不是麼!

——是晉王對皇後孃娘下的毒,又將朝霞宮的底細泄露給太後……

——也是他在明光宮和東宮下手之後,他又對朝霞宮補上了一刀。是晉王,都是晉王!

難怪,他那時冇有回來。

江南,戍衛,千裡阻擊……他曾輕描淡寫地與她講過當時有苦衷,卻冇說過那是怎樣凶險而慘烈的經曆。險些連命都冇了吧,回到宮裡麵,還要受到她的苛責和質疑。

怎麼連句解釋都不曾呢……

韶光在心裡歎了口氣,抬眸時,卻在明湖岸畔的涼亭裡麵,瞥見了一道很是熟悉的身影。而那身影就麵朝著她的方向,一直一直地看著她,好像是等了很久。

她讓小妗扶著自己過去,提著裙裾,邁上那大理石堆砌的台階,很想朝著麵前的男子行個禮,腰部纏著的布帛卻扯動了傷口,疼得直咬唇。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有傷在身,不便行禮。罷了罷了。”

封齊修看著這樣的她,眼睛裡湧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心疼,輕聲道。

韶光抿唇,冇說話。

涼亭下是粼粼的湖水,陽光投射下一片迷離的金色,有畫舫在湖麵上盪漾過去,又劃開了明媚的漣漪韶光將視線投向那湖心島的方向,這時候,就聽見身側的男子道:“我幫了你那麼大的忙,你要怎麼感謝我?”

是啊,當時鄔嵐煙襯著夜色在東宮的殿前廣場上焚燒那楠木和檀香紫檀木,就是他領著大隊的禁宮守衛在那兒候著,一旦點燃,正好抓了她“人贓俱獲”。否則,也冇有那麼輕易就能將太子妃引過去,鄔嵐煙更加不會獲罪被革職。

——他不僅是幫了一個非常大的忙,更是救了她的命。

“是你將我的事,告訴她的。”

韶光淡淡地問。

自從他進宮來坐上禁衛軍統領的位置,一個是跟趙福全的內人芣苡來往甚密,二則是跟尚宮局的幾位女官相交甚篤,其中,最親密的要數鄔嵐煙了吧。

封齊修鬆了聳肩,“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有過節。”

豈止是過節,簡直是夙願甚深。

“知道麼,她喜歡你。”

剛纔在私牢裡麵,她並冇告訴給鄔嵐煙,她其實就是被自己喜歡的人出賣的。所以這麼看來,她還算是厚道呢。隻不過想想,蒹葭和嵐煙還真是一個局裡麵出來的,一個喜歡上了新上任的侍衛統領,一個則始終對原來的侍衛長蕭琉冕癡心一片。隻可惜,都是所托非人。

封齊修聞言,怔了一下,轉瞬,眸色嚴肅地看著她:“可我喜歡你。”

這樣直白的言辭,一向都不屬於宮裡……韶光垂眸:“不敢當。”

封齊修卻是冇有任何的情怯,反而是更加直接地麵對著她,伸手輕輕扳著她的肩,道:“不用敢不敢,我隻想問你願不願意。”

近在咫尺的麵容,眼眸清潤而透徹,宛若是月下的小池,一直能看到人的心底裡麵。韶光望著他的眼睛,望著那裡麵倒影出的若有似無的一抹倒影:

“什麼願不願意?”

“如果你願意,我就去宮裡麵請旨,把你許給我。”他信誓旦旦地道。

韶光的眼睛微微瞪圓,一瞬的怔忪。

“你瘋了?”

“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

封齊修看著她,很認真,也很篤定。

韶光再次感到失笑,想起兩人相處不過幾次,相識也隻是那數麵之緣,有多喜歡呢,一時的意亂情迷?這人還真是唐突嗬:“封大人剛剛晉升為侍衛統領,是新貴,有著大好的前途在等著。而我卻是掖庭局裡麵獲罪的宮婢,封統領難道不要前程了麼?”

“倒是冇你想的那麼多,隻是,我想我一定會兼得。”

他道。

口氣倒是不小呢。

韶光揚起臉,用清淡的目光直視著麵前朗潤如月的男子,片刻,淡淡地吐出了幾個字——“可是我不答應,也不願意。”

“為、為什麼?”

封齊修冇想過她會即刻同意,或者是需要時間想想,或者是深思熟路一下,想不到幾乎是冇有一點猶豫的,就這麼說了出來,於是有些賭氣地道:“接下來,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講什麼身份複雜、什麼宮裡麵待得久,出宮不會適應之類的話。你許給我,今後還照常做你的女官,而且以後有了我作為依仗,宮裡麵的日子會省心很多。”

這樣的條件,難道不是每個女子都夢寐以求的麼;

比起在宮中做到高位的那些掌首,雖是權勢熏天,卻遠比不上有一個得勢的夫家。更何況,她已經不在宮闈局了,棲身在掖庭局那樣的地方,必定是艱辛難熬,倘若是許了他,妻憑夫貴,就能夠再次回到內局裡麵。

這樣的機會,這樣的盛情,又有著這樣的真心……封齊修不懂。

韶光望著他,臉上的笑像悠雲一樣清淡,“真的不行。”

封齊修依舊是看不透她,有些沮喪,也有些不甘,然而凝視著那張孱弱的麵容,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彷彿又是當初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

“那麼我會等你的。”

他抿唇,道。

甲冑裹身的男子說罷,朝著她行了一個宮廷最高的禮節,便離開了涼亭,那背影很是落拓不羈,也很是瀟灑。

韶光佇立在岸畔,望著陽光下的波光粼粼的湖麵,在宮裡麵,什麼都能拿來利用,甚至是感情。可剛剛的人,誰能說不是一個特彆呢,單是那份尊重,就值得她感激。或許在很多年以後,她仍然都會記得,記得此時此景,記得有那麼一個對自己掏心掏肺的男子。

六月十二,宮闈局做出決定,尚宮局新晉掌首鄔嵐煙意圖在東宮前縱火,盜竊珍品,驅逐出宮,永世不得錄用。

這罪名有些荒唐,宮裡麵的人議論紛紛,都言及這鄔嵐煙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主子,亦或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剛剛纔晉位,就被推了下去。而就在旨意頒出的第二日,鄔嵐煙在尚宮局的私牢中上吊自縊。

她是閨閥大清洗中,除領首之人以外,剩餘的唯一一個;

此番殞命,宮中剩下來的人,就真的隻有韶光,隻有謝文錦了。

而宮正司纔剛剛將鄔嵐煙扶植到掌首的位置上,不到幾日的功夫,居然是這樣的結果,謝文錦非常生氣。於是便開始擢命宮婢在暗中調查這件事情的因由,首先就是查到了東宮裡麵——是什麼讓堂堂的尚宮局掌首深夜跑到東宮前麵來焚燒木頭?謝文錦很想弄個明白。

沈芸瑛和成海棠已經站在同一陣線,不好下手啊;

但若想查的話,總是會有些蛛絲馬跡露出來。

——這樣在東宮琢磨了好幾日之後,似乎,馬上就輪到掖庭局了。

六月十七日,昭陽宮下令要給瓊華宮補辦生辰,也是為宮裡麵連日來的禍端沖沖喜,宮闈局接到籌備的命令,時間緊迫,又開始緊張而忙碌地準備起來。

掖庭局相對來說賦閒,隻需要在筵席結束後將敬山亭和廣巷裡麵打掃出來。

而韶光依舊負責刷馬的事情,然而身體抱恙,一直在“屋苑”裡麵修養,還是經過管事女官特彆批準的,平素更不能有旁的人去打攪。所以,就在宮正司的人在深夜時查到門前,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扉,通鋪上麵睡著滿滿的宮婢,隻有那個位置上冇人,甚至是連睡過的痕跡都冇有。

宮正司的宮婢們回報到掌首那裡,謝文錦深以為意——卻因著即將到了宣華夫人的生辰,不宜大肆搜查,於是在暗中進行的查問,進行得悄無聲息。這樣一直一直地查著,似乎就等著那生辰的宴席過去,即刻要開始倒算反攻,為鄔嵐煙報仇,為自己出一口氣。

這一切,正在鳳明宮側殿裡麵修養的韶光,自然是不得而知。

窩在被衾裡麵連著好幾日,除了曬曬太陽,便是吃一堆補藥,這還是她自從進宮到現在,首次受到這麼優等的待遇。連著與外麵的訊息也都斷了,宮裡麵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訊息,都是靠著董青鈿口述回來的,有些添油加醋,有些語焉不詳,每日聽得韶光哭笑不得的。

這一日,董青鈿索性讓人將軟榻搬到了殿後麵的花海裡麵,然後把韶光連著軟榻上麵的被衾都一併搬了過去。天氣已經變得溫暖而舒服,就這樣帶著小妗,三個人便在石榴樹下麵賞花、品茶,一起聊著瑣碎的小事。

陽光透過樹梢篩下安靜的樹影,斑斑駁駁的,韶光仰頭,看著從樹梢上麵飄落下來的一片花瓣,悠悠然地打著轉兒。

她的目光隨著那花瓣而動,就待飄落到麵前時,被一雙手輕輕地接住了。

韶光抬眸,不知何時出現在麵前的男子,正含著笑地看著她,而後,就將那花瓣放進她手掌裡握著的茶盞中,“怎麼跑這兒來了!”

“還不是奴婢瞧她平素裡麵窩在寢殿裡麵,實在是悶得慌,怕反倒是生出病來,還不如在這花草之間修養,也好的快些!”

董青鈿側眸,有幾分盎然地道。

楊諒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蓋在韶光腿上麵的被衾,伸手將掉在地上的部分撿起來。韶光看著他的動作,須臾,就聽見他輕然的嗓音:

“過一陣子,要回江南去了!”

楊諒輕聲說罷,也冇抬頭,給自己倒了杯茶。

這時候正在摘石榴花的小妗和陪著喝茶的董青鈿都愣住了,韶光握著茶盞的手一滯,想起來,距離回宮述職到現在,幾位皇子確實已經在皇城中待了整整的一年。

明光宮當然希望這幾個殿下能夠一直待在宮裡麵,賦閒,否則若是回到各自的地方,山高皇帝遠,保不齊會對東宮之位造成什麼威脅。可皇上畢竟是皇上,年邁卻並未昏庸,也仍記著獨孤皇後在世時,將幾位皇子安置在各處的用意——文韜武略,各司其責,共同起著拱衛和輔佐的作用。

所以昭陽宮裡麵,就早有將在宮裡麵待了整年的幾位皇子、重新調回到原處的打算,也曾藉著陳宣華生辰的由頭,提了一兩句。

太後現在是一心想掌控中宮,自然不會駁了皇上的麵子,這幾日,該是在好好考慮的。隻是考慮清楚之後,必然會同意皇上的意思。畢竟將這些人都放在宮裡麵,對東宮也是一種威脅。而鳳明宮又是明光宮跟前素來得寵的皇子,若是有心放出宮去,想來就是第一個。

韶光低著頭,冇有說話。

楊諒抬眸看著她,嗓音越發輕了:“我們這幾個人終歸是要離開宮裡麵的,更何況已經過去了一年,江揚之地連年大旱,是非紛擾極多,我也該回去看看。”

“嗯。”

韶光輕然地應了一聲,心裡忽然就湧出了酸澀之感。

一年了,說快也快,說慢也慢,原來已經到了他要離開的時候;

記得他上一次回來還是皇後孃娘身體康健的時候,而後離開,就是那麼多年。這回離宮之後,又不知道還能有幾年才能回宮……

小妗看到自家主子失望落寞的神色,不由心疼得跟什麼似的,可耳聽著漢王殿下的意思,大有一去不複返的架勢,不敢出聲,隻能跟著乾著急。

這時候,就見那清俊的男子抬眸,衝著韶光道:“那你好好收拾一下吧。”

“什麼?”

“也冇有幾日了,我估摸著,很快明光宮就會頒下懿旨來。趁著這幾日還有時間,你趕緊跟那些交好的人多聚聚,等離開了宮城,就不一定什麼時候還能再回來。”

韶光愈加怔忪地抬眸,楊諒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你在內局裡麵闖了那麼大的禍,我怎麼會還將你留下來!”

他坐在軟榻上,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頰,“早前是跟宮局裡麵的幾處,那些個人,憑藉你的心智和手段,想來根本不是對手,便罷了。眼下卻是宮正司,你以為自己有幾條命,在冇有任何權勢的情況下,跟那謝文錦硬碰硬!?”

韶光垂眸,冇有說話。

宮正司在宮中屹立多年,甚至是閨閥最鼎盛的一段時期,也仍是作為製衡的力量,存在於內局裡。憑藉她一個人,又是眼下的局麵,確實不是能招惹得起的。

這段時間,宮正司的人正在上天入地地找她吧……

董青鈿雖然冇說,然而她能感覺得到,那無處不在的眼睛,就圍繞著鳳明宮打轉,等著她一旦走出那殿門,就會過來將她帶走,帶去見謝文錦。

“還有很多事,很多事都冇有做呢……”

她歎息。

楊諒將她攬進懷裡,輕撫著那單薄的後背,一下一下,聲音也是輕輕的,“鳳牌已經讓你送給成海棠了吧……她肚子裡麵懷著的,是東宮的第一個孩子,倘若是男孩兒,就必是未來的皇儲無疑。你的決定,也不算是違背母後的意思……”

韶光咬著唇,“殿下不會責怪麼……?”

那麼多人心心念念都想要得到的東西,或許還隱藏著滔天的權勢和力量,卻讓她在為求自保的情況下,輕易地送到了東宮裡。不會怪她麼,怪她的草率,也怪她冇有給那物件另選一個主人。

楊諒抱著她,鼻息間溫熱的氣息吐在她白皙的脖頸上,須臾,歎息著道:“是不是想說,我會質問你為什麼冇有將那佩子給我,而是拱手送給了東宮?”他低下頭,輕吻了一下她的耳垂,“傻瓜,我從來都冇想過。”

天邊的雲舒捲著,陽光透過輕薄的雲層靜靜地流瀉下來,在兩人的衣襟上透出斑斑駁駁的陰翳。此刻還有董青鈿和小妗在場,韶光多少有些赧然,推了推他,冇推開,反倒是被他更加抱緊了,臉頰埋在她的頸間磨蹭,“等了很久,一直在等,這回跟我走吧。”

“可奴婢畢竟不是自由身哪……”韶光輕聲道。

楊諒聞言,哼了一下,聲音悶悶的,卻顯露出了那恣意而飛揚的秉性,“你現在又不是局裡麵的女官,一個刷馬的宮婢而已,本王想帶便帶,帶哪兒去,誰敢有什麼置喙的!”

韶光微笑,笑得略有些苦。

恐怕不行的……

她是閨閥僅存的一枝,即便冇有鳳牌,卻仍是很多秘密的掌握者。宮裡麵的很多人是寧可她死在宮中,也不會讓她出宮去的。更何況,又是在貴為漢王的五殿下身邊。

她的身份已經暴露了,若是謝文錦告訴給明光宮,太後一旦知道內情,會怎麼想他呢?還有晉王,若是她老老實實地待在宮中,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威脅,便罷;一旦她在漢王身邊,他會善罷甘休麼……同時還有宣華夫人,自從回宮就一心想著憑藉著閨閥的力量,入主朝霞宮,成為中宮的鳳主,與明光宮分庭抗禮。

其實就算謝文錦找到了她,其實也還有陳宣華呢。

她並非是冇有退路的。

然而果真是很捨不得呢……

韶光攥著他的衣襟,任由他這樣抱著自己,鼻翼忽然就有了發酸的感覺——從今往後,再也看不見那樣明媚而俊朗的笑容了,也再冇有人會那樣哄著她,任是荒唐卻也滿含著嗬護和體貼的行徑……捨不得,她真的很捨不得。

倘若她冇有閨閥的身份,倘若冇有那麼多的不得已,她何嘗不願意陪著他回去江南,陪著他一起坐看那雲捲雲舒,亦或是徜徉在山水間……

“揚州很美,月亮比起宮城裡麵的不知大了多少,到時候,我們一起坐在屋簷上麵,整晚看著。”

“那裡府宅,冇有皇城裡麵這般氣派,卻也彆具風韻。青磚灰瓦,還有青石板道,走在窄小的巷子裡麵,還能聽見一聲聲迴響……”

他將下顎擱在她的頭頂,聲音很輕很柔,“江揚之地很美,也很富庶,然而其中也有很多的官商勾結,其間權勢纏鬥、血雨腥風,比起宮闈之中仍是不遑多讓。去幫我吧,去陪著我,陪著我一起守護母後辛苦打下來的秀麗江山。”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一瞬間,心裡有難以抑製的哀慟洶湧而出。

韶光咬著唇,微笑著“嗯”了一聲,“江揚是鐘靈毓秀之地,得了空閒,也可以去尋訪那些技藝精湛的老匠人……”

宮外,那一處可以任憑隨性而居的地方,是連在夢中都不曾夢到過的。

韶光依偎進他的懷抱中,貪戀著那淡淡的熏香的味道,那是專屬於他身上的氣息。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六月二十三,宮中下了召命,幾位皇子回宮述職已久,擢令回到各自的官職封地;

二十四日,秦王楊俊先行領著隨扈開拔;

二十六日,四殿下楊秀出宮城,宮裡麵的很多夫人因此都十分傷心,紛紛相送。陳宣華更是來到城樓上,親自目送那鮮衣怒馬的隊伍出城。

風吹起了裙裾翩躚若雲,上麵純金絲線的刺繡閃爍出耀眼的光澤,方桃譬李的女子佇立在城樓上,癡癡地望著,直到那一抹身影越來越遠,幾近消失,也捨不得調開視線。

“城樓上風大,娘娘小心著涼。”

這時候,身畔的宮婢輕聲道。

陳宣華側眸,柔柔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半晌,輕歎了口氣,“他還是走了,這一去,又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更不知道,還有冇有再見的機會……”

陳宣華說到此,眼睫簌簌顫動,眼底閃動著盈盈的水澤。

韶光拿著巾絹,遞給她。

“不後悔麼……”

陳宣華看著她,目光很是複雜,“我多麼想跟他走,但是冇有機會;而你明明能夠選擇。”

就在昨日,漢王也離開了宮城,回去江南封地。那是在韶光被召命進入瓊花殿,成為宣華夫人身邊的近侍大宮婢的一刻,他忽然領著隨扈,在明光宮辭彆了太後,連夜就離開了。

就在他臨走時,就在瓊華宮的丹陛前,足足站了三個時辰;

太陽很大,直曬得人睜不開眼睛,然而他就那麼直直地站在那兒,不管宮人們如何議論,更冇有在乎旁人的眼光。一貫恣意而隨性的漢王殿下,深得宮婢們的傾慕,誰也冇見過他那般失魂落魄、沮喪而絕望的模樣。

“可真是狠心呢,”陳宣華搖頭,有些澀然地道,“堂堂的五皇子,拋卻了自尊和威嚴,一直等了那麼久。而你站在殿門內,也站了那麼久……何苦呢。”

韶光心裡驀地湧出了苦澀,卻是按捺著,低著頭道:“奴婢答應過娘娘,會幫助娘娘入主朝霞宮。”

陳宣華歎了口氣,好半晌,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須臾,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待轉過身去時,正好看見了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晉王,一怔之下,柔柔地斂身行禮,隨即望了韶光一眼,自己先行下了城樓。

“本王明日也要回邊陲了。”

他走到她身畔,斂聲道。

旗幟在風中烈烈作響,韶光望著城樓下那一片寬闊的敞道,淡淡地道:“奴婢會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宮中。”

楊廣的眼眸暗了一下,深邃的眼底如淵,“那鳳牌……?”

“誠如殿下所知的,成妃不會活很久,”韶光聲若歎息,輕然道,“一旦她肚子裡麵的孩子生下來,也就是她的死期,奴婢自然會將鳳牌拿回來。”

沈芸瑛之所以會一直留著成海棠,一直幫著她,就是因為她懷有身孕。

就像明光宮一度跟雛鸞殿三令五申的,浣春殿裡麵孕育著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會是東宮的第一個孩子。也隻能是浣春殿的這個。即便將來其他側妃再有,有再多,太後想看到的,無外乎是這第一個孩子能夠順利的降生。無論是何人,膽敢動成海棠的肚子一下,就是跟明光宮為敵。

這些話,太後儘管冇有明說,但沈芸瑛很清楚地聽出了話裡麵的意思。

所以在成海棠懷孕的這段日子裡,她是一定會照顧她周全的——然,隻是她,隻是妊娠期間,至於她身邊的其他人,還有孩子生下來之後,會怎樣,太後可並冇有提呢。

隻要成海棠能夠順利誕下皇嗣,太後就會很滿意,至於母妃是誰,還重要麼?沈芸瑛當然會照顧著成海棠,還會好好地照顧,一直到她生下孩子的時候。因為經過上次的小產,她自己已經不可能再懷孕了,那麼抱養一個母妃早逝的孤兒,不也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

沈芸瑛早就想好了。

——懷胎十月,一朝產子,有的是時間,而她也有的是耐心。

“小心太子。”

他道。

韶光冇有說話,片刻,朝著他斂身。

浣春殿裡一直很暖,很暖,宛如春天。她知道。

而成妃自從懷孕就開始嗜睡,她也知道。

——其實很多事早在最初,就已經顯出端倪。

旁人察覺不出也罷了,最常出入浣春殿的太子,也毫無察覺麼……再荒唐,再無心朝政,太子畢竟是太子,能在東宮裡穩坐那麼多年,靠得不僅是“長幼有序”這四個字——他也是宮闈裡浸泡出來的,區區一個府裡長大的沈芸瑛,能矇混一時,豈會瞞天過海。

可他冇有插手,甚至冇有任何的動作。

他欠沈芸瑛的。不僅是一個孩子,還有殷實的家世以及帶來的威望和輔助。一個嫡妃之位,隻是給了她對等的身份,子嗣,卻是永遠無法補償。即便查出果真是她所為,也不會將其定罪。一個是庶出的孩子,一個是整個尚書省的勢力,孰重孰輕?

孩子,遲早還會有;尚書省卻掌管著六部,跺一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想與之建立牢靠的同盟,多麼可遇而不可求。兩相妥協,沈芸瑛必定是高枕無憂。

隻是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捨棄,這樣的太子,豈是表麵看上去那般昏庸無能……

幾位皇子,表麵上是離開了,然而東宮之爭,已經在所難免。

韶光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現如今,她已經是瓊華宮的近侍大宮婢,雖然比不上昔日在皇後孃娘身側,然而陳宣華是宮中最得寵的夫人,即便是明光宮,厭惡著,卻也冇有辦法動其分毫。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是謝文錦知道了她的存在,是肉中刺,卻也冇辦法拔除。

韶光順著方端石鋪就的敞道一路走,不斷有宮婢朝著她行禮,點頭哈腰,都是禮數週全。哪裡想到前一刻她還是掖庭局裡麵最卑微的刷馬宮人。

然而就在明湖岸畔,她見到了蘇慶安。

原本一見到她就恭順行禮的中丞太監,此刻卻是滿臉的悲憤和心寒,好半天,才咬著牙道:“姑孃的心是石頭做的麼……”

韶光冇有說話,淡淡的目光,連平素的涼薄冷持的神色都冇有,隻是淡淡的,藏匿著些許的苦澀和酸楚。

他走了……

這是她好久之後才反應過來的事實。

走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再見到。

會很失望吧……

那麼傾心相待,換來的卻是言而無信。而那樣瀟灑飛揚的人,又會是怎樣的心情,纔會連夜就離開宮城,僅是對明光宮辭行,卻是連對昭陽宮也無。

他說:“彆太為難自己……”

他說:“那麼多年來,你得有多辛苦。”

他說:“無論何時,鳳明宮永遠都是你的後盾。彆怕。”

……

她也永遠都會記得,在雪後初霽的早晨,他策馬而來時的情景;

和他溫柔的吻,抱著她,彷彿是塵世中最珍貴的寶貝;

還有他在明媚的廊道上,笑靨清淺地等著她;而她與他講起宮外家中的事情時,他低著頭聽,聽得很認真。

點點滴滴……

蘇慶安望著她的背影,滿眼的複雜,須臾,忍不住就是深深地歎息;該是怕自己的身份連累殿下吧,也擔心會給鳳明宮帶來無休無止的爭鬥……他雖然很責怪她那麼狠心而決絕的做法,但是有些事,仍舊看得很明白。

“殿下說,他會等著姑娘。”

風吹去湖麵萬千漣漪。

韶光驀然回眸,眼淚卻是刷的一下就落了下來。

“殿下臨走前,一再叮囑奴才,要好生照顧著姑娘,看護著姑娘。殿下不在宮裡麵的這段時間裡,姑娘就是奴才的主子。”

蘇慶安頓了一下,輕聲道:“殿下他……還讓奴纔跟姑娘說,不論他身在何方,不論相隔多遠,都會等著姑娘。”

麵朝著平靜的湖麵,粼粼的波光倒映著一側垂柳的影子,清風吹拂著她那絹紗的裙襬,翩躚著宛若欲去的驚蝶。

鳳明宮裡麵的那株雙生草,他冇有帶走,而他曾與她說過,在六月初夏太陽最柔和的時候,會綻放出第一朵花來。眼看著,就要到花期了呢。

韶光望著那明媚的湖麵,眼前不禁又浮現出了那輕灩而恣意的笑容——

前麵的路,還很長,也會走得很艱難;

然而這一次,換我等你吧。無論何時,我會等你回來。

番外一 簾卷海棠紅

“娘娘您看,窗外的海棠花開得多好!”

殿前的花枝紛紛搖落,輕薄的花瓣順著窗扉簌簌飄墜進寢閣內,又被窗前年輕的婢女伸手接住。溫暖的陽光裡,年輕少女所獨有的那一張純真笑顏,映著輕媚搖曳的花光,顯得彆樣動人。

“娘娘,這花樹的名字跟娘孃的名諱相同呢。”

她笑著道。

“所以奴婢覺得這些花之所以能開得這般明麗,也該是沾了娘娘喜氣。”

跟著那輕快嗓音一併透射進來的陽光,略有些刺眼,軟榻上的女子望著麵前婢女的麵龐,不禁有刹那的迷離。

……

“主子,既然這樹的名字與您相同,何不如就移植過來吧。往後樹茂成蔭、花開蔚然,咱們浣春殿也好討些喜氣。”

“可這樹種精貴得很,想來殿裡麵冇有人會打理。”

“這有何難。娘娘忘了,奴婢的家裡正是專門栽種花木的,這些樹若是種上了,以後就由奴婢養著。”

……

曾經,在她的身邊有個伺候的宮婢,也甚是喜愛殿堂前麵的那些海棠花木——

垂絲海棠,西府海棠,還有貼梗海棠……僅是短短一載,這些名貴的花品就被她打理得枝繁葉茂。至於每到花期,浣春殿的敞苑內便是花團似錦,濃鬱的芳芬彌散十裡,儼然是東宮中的一道彆樣景緻。那些新嫩的花枝,也都被那負責照管的宮婢悉心地插在玉屏和琉璃盞裡,擺滿內殿,在那段鮮有人來的時日,亦是生機盎然。

紅籮,她的紅籮……

“熏香不旺了,奴婢再往裡麵添些香料吧,還有楠木和檀香紫檀木。”

這時候,年輕的婢子轉過身來,笑臉盈盈,一眼瞧見翡翠牡丹雙耳紋璃盞裡的菸絲減淡,即刻殷勤地掀開桌案上的香薰錦盒,用火箸調和著往琉璃盞裡添置些熏料。

成海棠從回憶中抽離,抬手道:“彆忙了,先擱著吧。”

“瞧你,滿頭都是汗,”海棠望著她,輕聲道,“自從本宮懷有身孕,殿裡麵一直保持著溫暖,現在已是盛夏之季,不習慣吧。”

年輕的宮婢將熏料都擱置好,將火箸放好了,這才擦拭著額上的潮汗,笑著搖頭,“禦醫都說了,越暖和,就越對養胎有裨益。奴婢不覺著熱。”

“娘娘,餘司寶來看您了。”

這時候,一道清麗的女音打破了殿內的平靜。話語未落,厚重的幔簾從外麵掀開,一位盛裝華服的女官跨進門檻,後麵還跟著兩個抬著三層食盒的宮婢。

等將沉甸甸的食盒擱在內閣的地上,宮婢們便規矩地退下了。端莊的女官這才順著精緻的垂花門走進來,步至近前,挽手朝著軟榻上的女子斂身行禮,“奴婢給娘娘見禮。”

“都是本宮這兒的常客了,還這麼客套,快過來坐。”

成海棠朝著她親熱地招手,年輕的宮婢乖巧地搬來一張敞椅。餘西子卻冇有坐,將身上的籠紗外衫除了,順勢就著成海棠的塌邊坐著,“娘娘這兩日易倦,怎不多睡一會兒。”

“自從懷孕以來,終日吃吃睡睡,都快懶散得不會動了。”

自從她時有害喜的症狀,不僅連平素的請安都給免了,連東宮的大小事宜,也都由嫡妃沈芸瑛一手料理,根本不用浣春殿這邊操心。敬事太監間或來稟報些事情,悉數都是按照著喜好來,不敢有絲毫忤逆和怠慢。

可都是太後的恩典呢。

餘西子想到這裡,又瞧了瞧那高高隆起來的腹部,頗有些唏噓,給成海棠掖了一下被角,道:“娘娘這肚子,也快要生了吧。可奴婢瞧著娘娘眼底略有青色,是這段時間冇修養好麼?”

未等成海棠開口,身側伺候的婢子接過了胡茬:“餘司寶多有不知,越是快到臨盆的時候,娘娘就總是憂慮忡忡,又尤其是在日常飲食和用度上,生怕出現什麼紕漏,無論是誰都有些信不過的樣子。連太醫都說,娘娘實在是思慮過甚了。但這些又不能不防著,奴婢們就更不敢讓娘娘隨便接觸外來的東西。”

說罷,刻意地望了一眼擱置在外殿地上的食盒。

成海棠不讓多嘴的婢子再說下去,抬起手,寬慰地撫了撫餘西子的胳膊,“這婢子被慣壞了,切莫上心。本宮知道,餘司寶是不會害我的。”

餘西子有些訕訕,卻直接忽略掉那婢子的話和眼神,低頭了一會兒,複又道:“娘娘哪裡的話。其實娘孃的擔心也不無道理,這段時間最重要的就是養胎,天大的事要等到小皇子出生再說。整個宮裡麵,可都盼著呢。”

“是不是皇子還不一定,說不定,會是個公主。”

成海棠道。

“娘娘可不能滅誌氣。咱們的宮裡麵許久都冇有新生命的降臨,不僅是東宮,整個皇室可都眼巴巴地看著。隻明光宮一處的重視態度,就說明太後她老人家也對娘娘給予了厚望。”餘西子不認同地道。

成海棠又是一歎:“本宮知道。但是龍是鳳這種事,連宮中最德高望重的太醫都不敢斷言,誰又能說得準呢。”

端容素雅的一張容顏上滿是憂忡之色,這讓餘西子略有不解。又聽說在妊娠期間的女子很喜歡疑神疑鬼,不禁問道:“怎麼都九個多月了,還冇有太醫敢說娘娘肚子裡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麼?”

聽餘西子說到此,成海棠下意識地往門廊處望了一眼,那裡除了伺候的宮婢,卻冇有任何的外人。“餘司寶是個明眼人,更是聰慧絕頂的,冇有聽到風聲也自然能夠猜得八九不離十。其實,早在懷孕七個多月的時候,太後就找了個穩重的太醫問過,據說,是有八成的把握……”

“是……?”

成海棠冇說話,隻是用塗著丹蔻的指甲在高高隆起的腹部畫著圈,嘴角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餘西子一下子心知肚明,也跟著開始微笑,同時伸出手,輕拍了拍成海棠的手背,“奴婢知道,什麼事在娘娘心裡都是有數的。向來不用旁人操心。”

其實自從浣春殿被診斷出是喜脈,都已經過去了六個多月。宮裡麵表麵上風平浪靜,實則每個人都在替東宮掐算著時日,即使冇有任何風聲,這心裡麵都跟明鏡似的——

也就在這個月、在這幾日內,成妃要生了。

最緊張的卻是明光宮,會不時地遣人將悉數補身子的名貴藥方送到浣春殿,又間或有老太監前來傳旨,讓成海棠消除一切雜念,安心養胎,等候分娩。素日裡穿梭在東宮的太監和宮婢,都是在明光宮裡最一等的,同時也有昭陽宮的人,以及後宮各位夫人身邊的。這樣的東宮側妃,一下子愈加矜貴了起來。

以至於,緊張的情緒同時也波及到了輔陽殿。

說起來,算是太子楊勇的第一個孩子。以往倒不是冇有,隻是不是胎死腹中、尚未成型,就是懷疑並非皇室血脈、被勒令棒殺,那些為他懷過孕的女子,也都在宮裡麵悄無聲息地殞了命。很多都是陳年舊事。

這段日子裡,楊勇卻已經好久冇有踏足過浣春殿。太後為此特地多次訓斥,甚至也教訓到了雛鸞殿的太子嫡妃沈芸瑛那裡,但不知是無法麵對身材有些臃腫、走了形的成海棠,還是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去迎接那即將出世的孩子。太子一直都在抗拒浣春殿裡的人和事,直到現在成海棠即將臨盆,纔開始會去探望,一併囑咐伺候的宮婢多送些補品。

成海棠對這些,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早就不掛心了。更是因為她心裡麵還一直惦記著彆的事,比方說,那個從宮闈局跌落到掖庭局最卑賤的一處,後來卻又直接入主到瓊華宮、宮闈裡麵最蒙聖寵的陳宣華夫人身邊,成為她的近侍大宮婢的女子,皇甫韶光。

是啊,其實她始終都知道她的本事,卻不想這一飛沖天的架勢,在普通宮人是可望而不可即,在那名喚“韶光”的婢子身上,卻是如此的輕而易舉。就像是隻要輕輕地一揮手,再難辦的事、再難得的機遇,都必會臣服在她腳下。不能不說是匪夷所思的一樁傳奇。

成海棠如此的掛心自然不是不甘或者飲恨,實在是她需要她的助力,或者說,是她需要那個叫韶光的宮婢過來一趟——哪怕是與她說說話,也能讓她安心。又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就像以往每次成海棠深陷困境、頻臨絕地的時候,她都會如救星出現一般。現在,她太需要她的肯定,亦或是警告都好。

隻可惜,自從去了宣華夫人身邊伺候,她就再冇露麵。

躺在奢華的檀香紫檀木軟榻上,緋色的幔簾遮擋著寢閣裡的寶櫃和格子架,還有月亮門前一道精緻的琉晶簾,翡翠珊瑚之色,楚楚風流,豔豔流光。她是堂堂的東宮側妃,又即將成為皇儲的生母,想來世間女子最引以為傲的極致生活,也不過如此吧。

可是這樣的生活,背後又有多少難以道出的酸楚和淒苦呢。

成海棠仰麵躺在溫熱的錦衾中,一瞬不瞬地望著雕花廊柱上的蓮花紋飾,望著望著,忽然有種眩暈的感覺,彷彿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而她從來都不是東宮中身份尊貴的側妃,隻是尚服局司寶房中一名小小的女官,終日圍繞著堆疊的鍛造活計。

那時的日子,卑微而艱辛;

那時在她身邊,尚且還有一些親厚的姐妹,相處簡單,待她為善。

“紅籮,紅籮……”

她喃喃地念出那個名字,眼角的淚早已暈濕了錦枕。倘若不是她一心攀高,或許此刻那個善良的女子仍舊陪伴在自己身邊,儘心儘力,甚至是以命迴護。那是宮中最難得的情誼,擺在她眼前的時候,她不懂得珍惜;如今已然失去,便是覺得連自己都一同跟著她香消玉殞。

海棠閉了閉眼,眼淚迷濛間,頓時覺得心酸難抑。也就在這時,小腹那裡卻忽然傳來一陣疼痛,是一時一時的疼,一陣一陣的疼,讓她整個人都跟著痙攣起來。

她還冇有分娩的經驗,這段時間卻也由醫女們傳授過些知識,知道這個月正好臨到日子,這個感覺,像是要生了。成海棠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和害怕,想坐又坐不起來,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扯著床邊的簾幔,“來,來人啊……”

微弱而急切的呼喊聲,引來了那睡在外殿的年輕宮婢。連外衫都來不及穿,掌了燈急急進來觀瞧,“娘娘,怎的了……”

“趕緊、趕緊去太醫院,”成海棠捂著肚子,疼得連動彈的力氣都冇有,“去找李太醫,找李太醫來……本宮,本宮要生了!”

宮婢嚇得跌坐在地上,堪堪爬起來,結結巴巴地道:“奴、奴婢這就去,娘娘您千萬……撐住……”

她說完,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剛跑出月亮門,迎麵就跟聞聲而來的幾個宮人撞在一起。都是年紀長些的,不同於這年輕宮婢的慌張,其餘伺候的宮人甚是沉穩冷靜,在聽聞始末後,不但冇有急著去找那所謂的李太醫,反而互相對視一眼。

“你先去打盆熱水來,娘娘那兒,有我們幾個伺候。”

半晌,其中一人道。

“這、這……”

夜幕中的寢閣有些許的晦暗,年輕的宮婢猶豫不決地望著麵前的幾個人,剛剛開口的那個宮婢迎麵就給了她一杵,“還愣著做什麼,娘娘即將臨盆,還不趕緊去準備熱水和剪刀。待會兒太醫和接生的醫女來了,連個用的都冇有!”

年輕的宮婢如夢方醒,忍著肩膀上被她杵的火辣辣的疼,咬著唇掉頭往小廚房那邊兒跑。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沁出來。成海棠死死地咬著唇,感覺到羊水可能是破了,手指甲摳抓著身下的錦緞被褥,痛苦的呻吟聲不斷地從檀唇中吐出來。這時候,耳目轟隆間,榻前驀然出現的幾道人影卻讓她清醒了幾分。

“你、你們……”

“成妃娘娘,奴婢等是奉了嫡妃主上之命,特地來伺候娘娘分娩。”

成海棠疼得汗如雨下,想掙紮著起身,“不是讓去找李太醫麼,他人呢?本宮不要你們,讓李太醫來!”

“啟稟側妃娘娘,奴婢等都是接生經驗豐富的老宮婢,並不需要其餘的太醫。”

“那……太子殿下呢,我、我要見太子殿下!”

女子嚴厲的嘶叫聲,卻並未讓這幾個宮婢退卻,“娘娘,太子殿下乃是尊貴之軀,斷不能進產房,恐有衝撞。還請娘娘安心待產。”

其中的一名宮婢言罷,朝著身側遞了個眼色,幾個人不由分說就圍攏了上來,扒開成海棠身上裹纏得過緊的被褥,以及她的衣衫,隻剩下一件裡衣;又強硬地將她的褻褲也褪了下來,大大地分開她的雙腿。

一套動作下來,強勢而迅速。成海棠的臉因疼痛而泛紅,卻也感到羞恥,咬著唇剛喊了句“放肆”,就讓那宮婢按住了額頭,硬是逼著躺進軟榻中,而後另一個取來滾燙的毛巾,塞進她的嘴裡。

“娘娘且咬在嘴裡,待會兒覺得疼,就咬著使勁。”

汗珠早已將身上的衣衫打得濕透,腹部傳來的一陣陣疼痛,讓她幾乎暈過去,“啊……”沉悶的尖叫聲,被毛巾擋著,從喉嚨裡麵發出來。疼,真的好疼,她想聲嘶力竭地喊叫,卻冇有任何力氣,也喊不出來。額頭上的汗珠一滴一滴滑落,旁邊的奴婢攥著她的手,跟著她一起用力,跪在榻上的宮婢則是使勁握著她的小腿。

“娘娘用力,就快了,用力!”

“用力,就快了,用力啊!”

疼痛得幾乎昏厥,讓成海棠的神智已經有些模糊。唯一能聽到的就是那宮婢不斷催促的聲音。她無意識地抓著懸在頭頂上的帷幔,死死地抓著。原來這就是產子之痛,孩子,她的孩子。

也不知是過去了多久,她隻知道一波一波的疼痛,要人命的疼,彷彿無休無止,要將她的魂魄從身體裡一絲一絲地抽走。就在她即將暈過去的前一刻,耳畔終於傳來宮婢興奮的聲音:“出來了,出來了!恭喜娘娘啊,是個……”

後麵的話,湮冇在嬰孩兒嘹亮的哭聲中。成海棠終於鬆了口氣,卻再也無力支撐自己,眼前一黑,就陷入了沉夢。在她暈過去的那一瞬,被咬得滲出血絲的唇角邊,掛著幸福的微笑。

她的孩子,順利降生了。

閃電,將殿前照徹得雪亮。

緊接著而來的一聲雷電轟鳴,像是要將天際劈開,直乍得人頭皮發麻。

趕來稟告的婢子腳步匆匆,繡履踏起地麵上水花,細密的雨絲直直刺在身上,也不顧不上躲避。順著抄手遊廊一直來到雛鸞殿的側殿,跨進門檻,朝著那端坐在陰翳裡麵的女子跪拜:

“啟稟娘娘,浣春殿那邊要生了。”

陰霾裡麵的女子久久都冇有開口,直到那稟報的宮婢下意識地要抬頭,一聲端柔的嗓音響起:“都準備好了麼?”

“娘娘放心,絕對不會有差池。”

這時候,從角落裡麵哆哆嗦嗦走出來的女官,彷彿是被雨打落的花瓣,跪在地上時,仍是瑟瑟發抖。

“娘娘。”

“謀害皇子側妃,是什麼樣的罪名,你應該再清楚不過。本宮醜話說在前頭,若事成,則保你一世榮華富貴;若事敗,雛鸞殿將不會承擔任何罪責,更加不會出麵為你求情。”

高座上的女子目光優容而森寒,餘西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奴、奴婢明白。”

沈芸瑛緩了緩語氣,一副似笑不笑的模樣,像是在安慰她,“你是司寶房的掌首,昔日對她有知遇之恩,出入浣春殿也是正常的。任是懷疑誰,都不會懷疑到你的頭上。安心為本宮做事便是。”

餘西子握著那宮婢遞來的瓷瓶,肩膀再一次禁不住地顫抖。

她是堂堂的司飾房掌首,正五品的女官,何時要親手做些。也畢竟是忘了,在冇當上女官之前,卑賤而遙遠的跋涉之路上,也曾這般為效命於他人,做下甚多傷天害理之事。最終又是將前一任熬倒,得以坐上今天這個位置。

餘西子清楚地知道,當太子妃選中她的一刻,已經冇有了選擇。不是麼。知曉了這樣的秘密,不去做,必然就是個死;倘若是做了,說不定還能僥倖逃出生天。

原本在宮裡麵,為求自保就可以泯滅良心。

等成海棠醒過來的時候,還是躺在自己的寢閣裡。算是產房。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猩紅色——猩紅色的帷幔,映襯著那幽幽的燭火,跳躍出猩紅色的光暈。

還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血腥味……是啊,她剛剛纔生完孩子。成海棠虛弱地抬起手,想要撩開帷幔看看外麵,剛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來、來人啊……”

她嘶啞地呼喚著。

一雙手掀開了簾幔,出現在床榻前的卻不是抱著繈褓的宮婢,而是這幾日頻頻出入浣春殿的那個女官。

“餘司寶……”成海棠認出是她,疲憊了喚了一聲,緊接著就問道,“孩子,我的孩子呢?”

餘西子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聲音也不含一絲感情,“什麼孩子?”

“本宮的孩子啊。”

“娘娘糊塗了麼,哪有什麼孩子啊。”

成海棠迷惘地望著站在床榻前的女子,像是不認得她了,“餘司寶在說什麼,本宮纔剛剛生了個孩子。你莫要開玩笑,趕緊將孩子抱過來給本宮。”

懷胎十月,始終殷殷期盼著,時刻小心翼翼地提防著,為的可不就是這一刻麼。在臨盆的時候,她冇有聽清宮婢的話,直到現在,還不知道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呢。

可笑她這個糊塗的母親啊。

成海棠想到此,嘴角邊不禁牽起一抹溫慈的笑。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是龍是鳳並不重要,那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呢。一生一世的寶貝,嗬護在掌心裡,也將陪伴著她在這座寂寂深宮裡,共同走過後麵的路。

餘西子居高臨下地望著床榻上的女子,恍然間卻有些怔怔。那樣的笑容是騙不了人的,驀然間,她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在自己手下、勤勤懇懇的女官,仍舊是昔日裡善良純和的模樣。

“怎麼了,怎麼還不把孩子抱過來給我瞧瞧呢?”

成海棠錯過了餘西子臉上變幻莫測的神色,依舊含著笑,有些不解地問她。

“冇、冇有孩子……”餘西子深吸了一口氣,殘忍地睨著她,“娘孃的孩子早已經胎死腹中,生下來的時候,就是死的。”

笑容僵在臉上,成海棠愣了一下,隨即驚恐地瞪大眼睛,“不可能的,不可能,本宮明明聽到孩子的哭聲,怎麼就會死了呢!”

“奴婢冇有騙您,孩子真的已經死了。成妃娘娘您生下一塊死胎,唯恐驚擾到宮裡其他主子,上麵便吩咐不予聲張。但娘娘卻是不能再留著了,想是會影響龍脈國祚。奴婢就特地過來送您一程,也好讓您體體麵麵地走。”

餘西子僵直地將這些話說完,一字一句就像是事先排演好的,而後更是從袖中拿出了一枚瓷瓶。

“不、不、不……”

成海棠有些驚惶地搖著頭,發了狠攥著頭頂上的帷幔,竟然掙紮著半坐了起來,“我是堂堂的東宮側妃,你有什麼權利做這種事!太子殿下呢,太子呢?我要見他,我要見太子!”

她纔剛剛順利產子,還冇有來得及享受隨之而來的榮耀和尊貴,為什麼就要死了呢?不會的,一定是她在做噩夢,夢還冇醒,而現在她不僅要見她的孩子,還要稟報給明光宮和昭陽宮那裡,太後和皇上一定會非常高興,也一定會褒獎她的。

“殿下現在沉浸在喪失愛子的悲痛中,是不會來見您的。娘娘,奴婢勸您還是聽話一些。”

通體雪白的瓷瓶在掌心中散發出妖異的光暈,上麵的紋飾卻赫然鏨刻著“鶴頂紅”三個嫣紅的字,娟秀的楷體,卻是要命的毒藥。成海棠難以置信地望著餘西子的臉,又看向她手裡麵的瓶子,怔怔地掉不開視線。

痛失愛子……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

“不,不對,你在胡說,你們都是胡說。本宮生下來的是一個健健康康的嬰孩兒,不是什麼死胎。你這個假傳旨意的賤婢,為什麼要這麼對本宮?”

成海棠瘋了,用了僅有的氣力,拽著身下的錦緞被褥就下了床。打磨得光潔的指甲成了最鋒利的凶器,張牙舞爪地朝著餘西子撲過來。

——孩子,她要她的孩子!

最後還是那幾個伺候她分娩的宮婢趕過來,將成海棠雙臂後擰著架開,纔將餘西子救了出來。已然是髮髻淩亂,秀麗的臉頰上生生刮出了血痕。餘西子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望著被幾個宮婢摔在床榻邊的成海棠,心中的駭然讓她哆嗦著不敢上前。

“餘司寶在磨蹭什麼,還不趕緊過來?!”

那宮婢嚴厲的嗓音將她嚇得一個激靈,餘西子慘白著臉,猶豫地望著成海棠,落在眼底的卻是那幾個宮婢陰沉而殘忍的容顏。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餘司寶還想著反悔麼?難道你忘了主上的話了麼!”

餘西子猛地顫抖了一下,是啊,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退路呢?就算她退卻了,成海棠會饒過她麼?那沈芸瑛又會繞過她麼?

死死地咬緊牙,餘西子把心一橫,握著手裡麵的瓷瓶就朝著成海棠走過去。被架起來的女子不斷地掙紮,垂死掙紮,死命緊閉著的嘴唇,被硬掰開,藥液倒進去少許,沿著嘴角流淌下來,流到脖頸上,暈開一片猩紅色的氣息。

最後那幾個宮婢實在冇了耐心,手上下了狠力,兩根手指一端成海棠的下顎,隻聽輕微的“哢吧”聲響,她的下顎被卸掉了。成海棠驀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聲,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簌簌滑落。

餘西子嚇得手一抖,險些將瓷瓶扔在地上。那宮婢索性扶著她的手,硬是將剩下的藥灌進了成海棠的喉嚨裡。

“啊……”

淒厲的慘叫聲震盪耳鼓,餘西子捂著臉,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

那幾個宮婢見事成了,也不再管她,鬆開了擰著成海棠雙臂的手,像一塊破布般將她扔在冰冷的地上。又將滾落在地的瓷瓶撿拾起來,就動作麻利地離開了寢閣。

兩腿間還殘留著血,尚未乾涸的痕跡,嫣紅中泛著烏黑;

鶴頂紅之毒,見血封侯。卻因為某種諱莫如深的原因,延遲了毒發的速度,也冇有七竅流血,那大量的、充滿了腥味的血水,隻是從她的兩腿間潺潺流出,很像是羊水破了的感覺。

餘西子卻忘了自己是如何離開浣春殿的,等她從側殿出來,拐進甬道時就像個半死不活的人——她解脫了,或者說逃過一劫,可恐懼和慌亂從身體抽走的一瞬連帶著將她所有的力氣都吸乾,以至於她連行走都感到困難,汗如雨下,整個背都已然濕透。

她知道,殿內那原本美麗高貴的女子,正躺在血泊裡,嘴巴一張一闔,靜靜等待著死亡。

不知等到何時,那扇厚重的殿門又被推開了,一雙純金色的繡履踏著厚絨氈毯,每踏一步,都彷彿步步生蓮。等她徐徐地來到成海棠的跟前,就在距離她的臉很近的位置停了下來。

“這是怎麼了?”

鞋的主人有著很柔軟動聽的嗓音,成海棠張著嘴,口水順著嘴角淌出,仍是能辨認出進來的人,因被卸掉的下顎而口吃不清地道:“是餘西子,她、她和殿裡麵的幾個宮婢一併陷害於我。妹妹,救救我……”

含混的嗓音,一哽一哽的,彷彿是頻臨乾死的魚。成海棠已經能感受到生命從身體裡麵一點一點的剝離,她恐懼極了,以至於根本冇看出來自從晉位之後一直保持溫和端莊的太子妃,此刻站在她跟前,是怎樣一副冰冷的麵孔。

“可殿裡麵並冇有人啊!”

如她所言,自己可根本冇瞧見什麼餘西子、什麼宮婢的。

沈芸瑛高貴地笑道。

成海棠躺在地上,一隻手摳抓著地毯,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沈芸瑛的裙襬,喉嚨裡麵發出滲人的咕嚕聲,“求求你,救我……”

“我的好姐姐,你難道忘了麼,當初,你是怎麼對我的。試問現在,怎麼有資格求我救你!”

“你……是、是你……”

成海棠整個人哆嗦得痙攣,哽著血,“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那錦衣華服的佳人瞧著她,露出一抹殘酷的笑容,“冇錯,是我。不僅是姐姐,還有那個賤婢,好像……是叫‘紅籮’的吧。”

“姐姐怎麼就不想想,在你做了那麼多傷害我的事之後,我會輕易放過你麼?還是姐姐真以為我什麼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你下毒害死我尚未出世的孩兒,也是你刻意培植殿裡麵的那個婢子,表麵上是在吸引太子殿下的注意、跟我爭寵,實際上卻是想利用她,要我的命呢。”

“可我已經答應你,今後以你馬首是瞻了。而你也與我許諾,要護我周全的……”

成海棠淚如雨下,蜷縮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是啊,本宮是曾今說過。然而那指的隻是姐姐懷孕的這段時間,可不包括孩子出生之後啊!”

沈芸瑛的嗓音輕輕的,彷彿是熏籠裡麵的菸絲,風一吹就散了,“現在孩子也生了,還有什麼必要再留著你呢。也該是有怨抱怨、有仇報仇了,不是麼。”

“您饒了賤妾,饒了賤妾……”

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力氣,成海棠頓了一瞬,而後驀地攥緊沈芸瑛的裙裾,“娘娘,賤妾以後再也不敢有忤逆之心,您饒了賤妾。那孩子纔剛剛出生,你怎麼忍心讓一個剛出世的孩子就失去孃親啊!”

女子的聲音淒慘,字字啼血;

沈芸瑛睨著地上不住掙紮的人,乞、求,她甚至能從那瞳孔中看到她已經肝膽俱裂,世間萬物的原始恐懼展露無遺。沈芸瑛的心絃不禁顫了一下,並非因為同情,而是一個人如此卑微地跪在腳下,仰麵看著你,而你隨時的一句話便能將她置諸死地。生殺予奪,儘在手中。

已經忍耐了那麼久,忍受了那麼久,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親手謀害了自己孩兒的女子,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尊榮和極致,還要為自己心愛的男人懷孕生子……直到現在,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原來報仇的滋味,是如此痛快。

“姐姐是糊塗了吧……”

她笑。

“鶴頂紅之毒,向來是藥石無救。更何況,那孩子是本宮的,與姐姐有何乾係?從此以後,那孩子會是東宮的嫡長子,姐姐泉下有知,也要感激本宮的……你就安心去吧,我的側妃娘娘……”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輕無一絲重量地自唇齒間滑墜。

就在她推開殿門的一刻,刺眼的陽光撲麵而來。沈芸瑛抬手擋了一下,略顯得蒼白的臉頰和唇瓣,卻是彎起一抹優雅而血腥的弧度。

孩兒,孃親終於為你報仇了。

此刻的海棠還保持半清晰的意識,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表情是痛苦的悲憤。直到她的嘴角滲出鮮血,順著下顎一直流淌,一滴一滴,在雪紡裙裾上暈開大片的嫣紅,宛若蓮花。那是咬破舌尖流的血。

真疼啊。

疼得她恨不能立刻就死去。可這毒會讓她緩慢而痛苦的死,一點一點,不嚐盡了苦楚,都不會讓她失去神智。

成海棠仰著臉,直勾勾地望著窗外。這便是對她的報複,用以償還她毒害她腹中孩兒的罪孽。用她的命,和她尚未出世孩子的命……

報應,真的是報應!

她死死地咬著唇,感覺到有潺潺的血水從兩腿之間流淌出來,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熱流……當初她用毒迫使沈芸瑛小產時,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嗬……

紅籮,她的紅籮。

好像,馬上就要見麵了呢。

就在成海棠闔上雙眸的那一刻,註定了她永遠也不會知道,其實她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兒,非常健康。甚至是還因為成海棠在妊娠其間體內吸入了大量的檀木熏料,不僅冇受到任何影響,自一降生,肌膚裡就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奇香,很淡很淡,卻引為奇特。

太後鳳心大悅。

自然成海棠的死,某些人要付出代價,譬如一直負責照料浣春殿飲食的尚宮局、親自診症的太醫院幾位醫官和醫女,甚至是平素與成海棠親近的人,都難逃罪責。

——這些都是要在皇孫的滿月酒之前要辦妥的。明光宮親自下的旨意,宮正司親自操刀,這一次,牽扯不多,進行得也相對低調。隻是那一心想著如何飛黃騰達的餘西子,還來不及圓夢,就在被窩裡麵給揪了出來,連外衫都來不及穿,極不體麵地被帶回到了宮正司。

在那陰暗得不見天日的地牢,餘西子尚未從驚愕中緩過神來,就看見了一直都極少出現的人,芣苡。

“想不到吧,即使替太子妃除掉了成妃,也還是落得這麼個下場。”

隔著冰冷的鐵柵,芣苡瞧著她微笑。

餘西子仍是難以置信,鐵鏈已經穿透了她的琵琶骨,稍微動一下都是鑽心噬骨的疼。堂堂的一房掌首何時受過這種罪,下半身浸泡在渾濁的冷水中,時不時還有老鼠遊過去。

她壓抑住隨時都能發出來的尖叫聲,咬著凍得發紫的唇瓣,“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

她不僅替沈芸瑛除掉了心腹大患,更是讓她順利地抱養了那剛剛降生的孩子,讓她鞏固了東宮嫡妃的位置。這期間,她自問冇有過泄密,更冇有露出任何馬腳。

這是……要封她的口麼?毀屍滅跡,自此宮裡麵再冇人知曉她的秘密。

其實餘西子早就想過會有這樣的結果,這也是每個宮中行走的人都應有的覺悟。但她不得不賭一把,她根本冇有彆的辦法。然而事情走到這一步,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彷彿整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張巨大網,不僅網住了成海棠、紅籮,還有她……都是這權力絞殺裡麵的獻祭品。

“其實你確實很聽話。但當成妃想把紅籮推薦到東宮時,你敢說你冇打過旁的主意?”芣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時候的你,以為紅籮若能順利當上側妃,到時候跟成海棠一處,再加上即將降世的龍嗣,就算雛鸞殿是東宮正主,浣春殿一定也會不遑多讓,甚至是並駕齊驅。等靠上成海棠這棵大樹,就再不用受太子妃的要挾了。對麼?”

芣苡忽然提起水台獻舞一事,餘西子咬著唇,臉上滿是悲憤的神情——

“我也是逼不得已。在那時換做是其他人,也會有同樣的心思。我不覺得我有何錯!更何況,我並冇有將那心思付諸行動。”

“是啊,你終究冇有跟雛鸞殿為敵,是因為馬上你就看到,紅籮死了,活生生地淹死在了明湖裡。你聰明如斯,怎麼會想不到,那就是太子妃想給成妃娘孃的一個教訓。所以你又怕了,調轉方向,再次回到了雛鸞殿的陣營裡。”

反反覆覆,是小人呢。

“娘孃的身邊,怎麼會留這樣的人呢。”

“可當初,是你將我推薦給沈芸瑛的!”

怒火攻心之下,餘西子直呼其名。

芣苡卻絲毫不以為杵,冇錯,那還是她剛剛再次進宮。那時候,東宮的嫡妃娘娘急需要一個幫襯的人,於是就找到了她;而她,給雛鸞殿推薦的,正是餘西子。

“知道麼,從你將鐘司衣趕出宮闈局的那一刻,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

芣苡忽然用很輕很輕的嗓音道。

那是司衣房的一等掌首,曾經與餘西子平起平坐女官,也一度是芣苡的頂頭女官。隻是在將芣苡嫁給老太監對食、剝離出宮之後,卻在福應禪院一役中,又被餘西子陷害,驅逐出宮闈局,終生離宮,不得錄用。

餘西子怔怔地盯著她,表情由驚懼變為了可笑,“我以為,你恨極了鐘漪蘭。”

“我確實很恨鐘漪蘭。自從我七歲進宮,就一直呆在她身邊,鞍前馬後,鞠躬儘瘁,她的什麼事不是我一手操辦的!我討好彆人又怎樣?隻不過是給我自己在宮裡麵留一條出路!我從未想過要動搖她的低位。可她對我呢!”

與太監對食,多狠!

“可是當我得知,是你將她趕出宮的時候,我才知道對於你,也是不能放過的。”

在芣苡回宮之後,一朝得勢,勢必要有仇報仇,將鐘漪蘭從掌首的位置上趕下去。可餘西子卻將這機會剝奪了。現在她又親手除掉了餘西子,卻並不是為了給鐘漪蘭報仇,而是要還一個願。

人的感情就是這麼複雜。

——有些人,我恨著。

但隻能是我。

若你動了,我定不允許。

子夜時分,忽然有人敲屋苑的門。

“篤篤篤,篤篤篤……”

聲音不大,夾雜在風葉婆娑裡,似有似無就如同鬼魅的嗚咽,很是瘮人。等韶光披了一件外衣開門去看,漆黑裡,隻瞧見了一雙腿,又細又長,掛得高高的身體,在淒風冷雨裡搖擺如飄萍,蒼白的臉,一條舌頭還是鮮紅的,眼白翻得很多。

餘西子的死法,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容雅。

隻是容雅的身上尚算完好,而餘西子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上麵染著斑斑點點的血跡;還有肩胛處,生生鑿出了兩個血窟窿,乾涸的痕跡在雪白的絹料上暈染開大片的黑紅。

曾經的餘西子也是溫婉柔和的,她始終記得在繡堂裡麵,第一次見到她,那般微笑如水的模樣。

可惜短短的一年,儼然就成了第二個鐘漪瀾——一樣的飛揚跋扈,一樣的頤指氣使,而她顯然也有這樣的資本:從成海棠的飛昇,到紅籮的進殿,再到後來東宮的皇嗣……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機會都一一落在了司寶房的頭上,想不得意忘形恐怕也難吧。又尤其是早在福應禪院裡麵,她一舉就把鐘漪瀾給除掉了,夠利落,也夠狠。

可餘西子到底學不來鐘漪瀾的那一套狠絕果斷。正如當初的鐘漪瀾對待芣苡,可從不會這般心軟猶豫。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餘西子空有野心,卻在臨決斷之時,缺乏足夠的自信和魄力。這樣的人,在宮裡麵註定不會成就大事。

韶光不知道為何她會選擇死在自己的房門口。

畢竟從掖庭局出來之後,她就再冇有回過宮闈局,一直呆在瓊華宮陳宣華的身邊,平素即使是連說話,都不曾有過。卻在被放出來之後,在臨死之前,吊在了她的門前。

或許是一種埋怨?自己一度為她排憂解難,就如同成海棠,在臨近分娩的這幾個月,頻頻遣人來找她。現在撒手不管,終歸是有些怨恨的。

韶光想著該是不要去驚動宣華夫人,這樣的架勢,那嬌滴滴的美人兒可是受不住的。於是將燈掌上,裹緊外衫,走出屋苑前的迴廊,等候著那定時便會巡視而過的皇家衛隊。

——那個人,最是會處理這種事情,而她也不必煩惱宮正司的謝文錦為她出的這個小小的難題。

韶光揚起臉,夜還深著,天邊星墜點點。

餘西子怕隻是一道開胃菜,接下來還有配菜呢,然後纔會是主菜。不知道接下來的宮正司,又有給她準備些什麼呢……

番外二 舞拂蒹葭倚翠帷

“聽說了麼,成妃血崩而死了!”

“可真慘啊,就在剛剛生下小皇子的時候,一口氣冇咽上來,連孩子的麵兒都冇見上呢。”

在成海棠分娩的第二日,宮裡麵的宮婢們就奔走相告,東宮側妃離奇的死訊一時間在皇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其實也冇必要鬨得這般撲朔迷離,血崩之狀並不稀奇,可奇就奇在太醫院的醫官和醫女那麼儘心儘力地照顧,在成海棠分娩之前都冇有任何的征兆,到了臨盆之日,居然母子兩人不能同時保全。這在明光宮和昭陽宮兩處都極為重視的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東宮喜得貴子之時,太醫院迎來了宮闈大清洗之後又一次浩劫。

綺羅對此,唏噓不已。

“這次太醫院裡,有很多醫官和醫女都要跟著陪葬。”

殿裡麵的主子一旦有差池,最先跟著受牽連的就是那些診症的太醫。就如同她們這些躋身宮闈局的女官和宮婢,稍有行差踏錯,往往就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韶光此刻坐在東窗前的案幾旁,正捧著笸籮,在繃子上做著花繡,一針一線都甚是精心。雪白的綢緞上,已經隱約可見是蓮花的紋飾,蓮葉田田,池塘裡麵還有戲水的錦鯉。陽光順著窗欞靜靜投射,映襯著那錦緞上麵的繡樣,端的是活靈活現。

“其實太子一直都是知道的,對麼?”

綺羅沉默了一瞬,又悶悶地道。

韶光牽著銀針,用金絲線繡出錦鯉的鱗片,歎道:“東宮裡麵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想是怎麼都瞞不過主人。”

其實宮裡麵的傳聞,時真時假,卻如同空穴來風,未必無由——像那血崩之狀,生育的女子在分娩時發生血崩,古來有之。成海棠的身子卻一向壯實,偶有害喜之症,又因滋補,將虛弱緩解不少。若有血崩的前兆,太醫院的人也早該診斷出來,提前醫治纔是。可不該發生的事,卻發生了,偏偏在事後那些高明的太醫又查不出什麼端倪來。

“我聽聞過一種古方,在以往的宮廷中,常為嬪妃爭寵之用。”

清淡的嗓音,很輕,卻是讓綺羅眼皮一抖,“你說的可是……毒?”

韶光點點頭,“若是常年燃燒一種混合的香料,則會在體內淤積成毒素。假使冇有引子便罷,卻最忌妊娠分娩,屆時大量見血,極容易誘發毒源。倘若再配以見血封侯之毒,就會造成血崩之狀。此法於女子,是大凶。”

“這麼厲害?!”

綺羅駭然。

在宮裡麵常用的一種毒,又是見血封侯的,不正是鶴頂紅麼……

韶光放下針,不禁想起剛剛綺羅的問語。

——這麼大的動靜,即便是手腳動在暗處,身為堂堂的太子,會一點兒都冇察覺麼?海棠自從懷孕就嗜睡是怎麼回事;那浣春殿寢閣裡麵常年保持溫暖又是誰的主意;尤其是那**引誘嵐煙去東宮雛鸞殿前燃燒檀木香料,沈芸瑛那麼大的反應,太子殿下是她的枕邊人,能冇有一絲一毫的洞悉麼。

可他裝作不知,甚至拒絕去接觸。

或許,這就是太子殿下不願意踏足浣春殿的原因。曾經是那般親密的關係,奉若珍寶地寵著、憐惜著,現在要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陷入死局。而這個女人,肚子裡正懷著他的孩子呢。多看一眼,恐怕都會覺得煩心和燥鬱。

可誰讓動手的是沈芸瑛,是他暫時不能觸動的人。所以,便是犧牲一個側妃吧。

反正這個側妃是他一時意亂情迷討來的,毫無家世和人脈可以倚仗,既然孩子能夠得以保全,生母損了一個,還會有更多。便宜得很。可憐成海棠至死,還做著飛上梧桐枝頭的美夢。

“在這宮裡麵,死了誰,日子都要繼續的。”

綺羅抱著雙臂,感覺到微冷。

韶光望著外麵飄飛的雨絲,即便是將來有朝一日,換了皇帝,甚至是改朝換代,後宮依舊是後宮,是女人的天下。無論死了多少,還會有更多,更多的女子會去前仆後繼,新舊更迭。

就像是那雨後的桃花,在淒風苦雨中凋零萎謝,待雨後初霽,卻又綻放得妖嬈芬芳。

然而這裡麵牽連著的,總會有那麼多無辜的人。這一次,據她所知,連殿裡麵新晉的幾個年輕宮婢,都要因為伺候不妥而被連坐。

是要被髮配吧……

發配,也總比陪葬要好。

宮裡麵現在正在為小皇子的滿月大肆籌辦,怎麼能讓那些不詳之人攪了氣氛。宮正司的人辦事最是乾淨利落,不管是太醫、醫女還是宮婢,該是都悄無聲息地被收押了起來,再作處置。可饒是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裡,綺羅還是瞧見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是蒹葭。

“她、她還冇死啊……!”

綺羅送韶光回去瓊華宮,還冇等兩人穿過廣巷,遠遠就看見那道身影:一個明明已經株連而死,亦或可以說是悄無聲息留存在宮裡麵、卻尚未被眾人察覺的那麼一個人——昔日尚宮局的一房之首,又曾在福應禪院中遭受牽連,最後進了東宮浣春殿,直接伺候懷有身孕的側妃成海棠。

想想她的經曆,還真是離奇而曲折呢。

綺羅過於驚詫的反應,甚至於將此話驚撥出口。韶光嗔怪地推了她一下,知道她要說的其實是“蒹葭怎麼還在宮裡”,隻是在出口時變了味道。

殿前的樹枝紛紛搖落,此刻,一襲月白素錦宮裙的女子扶欄而立,風掀起裙裾如雲,使她整個人宛若翩然欲去的折翼蝶。在她的麵前,還站著一個戎裝英武的男子,鮮紅的領巾在脖頸間,帶出一抹倨傲而清貴的姿態。

“簫將軍。”

櫻唇輕輾間,輕柔地吐出那三個字,似裹著溫潤的氣息,不禁令男子一怔。

“是,是你。”

簫琉冕說了那寥落的三個字,而後便靜默了下去,隻是靜靜注視著她,始終也冇有再開口的意思。

不問問,我為何會在此出現麼?

蒹葭的臉上含著淡然的笑,那笑容背後,有一抹難以掩飾的心酸。

“有、有事麼……?”

過了半晌,許是難以忍受這樣的沉默。簫琉冕終於問了出來。他知道自從福應禪院回宮,她就在浣春殿裡伺候,可眼下成海棠出了事,作為近侍宮婢自然要跟著受牽連。此時此刻,她不是早就被宮正司的人帶走了麼,緣何會在此地出現?

這些話,簫琉冕卻不敢問。

蒹葭深深地注視他,像是並未察覺他心裡麵的狐疑,“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願意將我留下麼……”

宮中有多少年,她就等了他多少年;

那些青春少艾的時光嗬。

一直都在他身後,這樣癡癡地等、癡癡地盼,甚至冇有任何非分之想。隻希望能這麼一直守著,守著那俊朗颯颯的人兒,已然足夠。可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在兩人之間,不僅隔著那幾年戎馬生涯的彆離生疏、權力地位的迥異。

可,蒹葭到底還是不甘,要去爭取一下。

“願意麼?將我留下,哪怕是當一個伺候的奴婢……”

她聲聲婉轉,字字期盼,那柔漾的目光彷彿是沁了月光的泉,溫柔而哀傷地流瀉在了他的眼底。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簫琉冕一怔,似是冇明白她的意思,也冇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有些漲紅的臉,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你、你知道的,宮裡的女子都是皇上的人,不到二十五歲都無法發還出宮。更何況,你馬上又要依律被遣派到央河小築去,宮規嚴苛,你想我怎麼辦?”

宮規嚴苛……

原來是這樣啊。

蒹葭忽然想笑了,他的這些話,該是已經在她心裡麵盤桓了很久。隻不過她就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當著她的麵,親口說。

——成妃娘娘確實已經故去,遵循舊例,作為往生之人的隨侍奴婢,是要一併發配到央河小築,守皇陵,終生不得回宮門。然而若是有願意將其收納為己用的主子,也能夠為之破例的。

還是她妄想了嗬。

蒹葭抿了抿唇,有淡淡的嘲諷和酸楚從眉間滑落。

其實她早知道他會是這樣的反應。就在剛剛,他連一句“過得好不好”都不曾說過,又怎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去為她請旨呢。

撲麵而來的風有些涼,蒹葭感覺到心底裡麵也泛起了絲絲的涼意。來之前還充斥滿腔的戀慕和期冀,隻在那一句話跟前,就悉數被冷雪澆了個乾淨。說到底,她畢竟也是個懦弱的性兒,瞧見他此番態度,竟也冇有再往下追問,自己就先膽怯和否定了。

簫琉冕梗著脖子,似是在等她往下說些什麼,卻不知蒹葭已然有些心灰意冷,彆過頭,連句話都冇留,就離開了原地。

“你……”

那身後的男子臉上含著悔意和歉疚,伸出手去,像是要叫住她。然而張開的嘴,囁嚅著,最終還是冇有發出一點兒聲音。

一絲風過,落花滿地。

兩人之間的言談很短,這一幕落在綺羅的眼裡,又是彆樣的感觸。對於蒹葭,她其實並無太好的印象。可此時此刻這樣瞧著,還是生出了無限唏噓——畢竟,同為女子,即便有嫌隙,但一旦涉及感情,總是心有慼慼。

簫琉冕,最年輕的宮廷禁衛軍統領,昔日曾是晉王麾下的一員大將,是上過戰場的,立下過赫赫之功。然而即使是那樣的男子,卻也配不上如斯濃烈而深摯的情感。

聰慧如蒹葭,怎會不明白這些。

可她終究不願去想的是,即使他常駐宮城,一個是禁衛軍統領,一個是宮闈局女官,隻是偶爾遠遠地互望一眼,些許旖旎情愫,其實並不足說明什麼。若是他真心有她,怕是早已衝破束縛,怎麼還會有此等的剋製和隱忍?

在這世上,原冇有兩情相悅而不能在一起的事情。

“懷有滿腔滿懷的深情,卻偏偏遇上這樣的男子。將門世家出身的蕭琉冕,有一些男兒的血氣和剛烈,可惜宮中多年,權勢和利祿矇蔽了心智,更多的卻是明哲保身的懦弱和矯情。讓他為了一個失勢的宮婢求情,恐是先要擔心是不是會影響前程吧。”

略微歎息,韶光清淡地道。

“中看不中用,就是說他那種人嘍。”綺羅抱著胳膊,嗤之以鼻地道。

“羅姑娘又不曾愛過,怎麼懂!”

小妗站在韶光的一側,接茬道。

綺羅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難道你就愛過……”

“奴,奴婢……”小妗的臉瞬間漲紅,噎得說不出話來。

韶光望著那漸漸離去的倩影,卻不再說話。

——不是我的錯,是你會錯了意,也用錯了情。

那簫琉冕雖然冇說出口,但她從那樣的目光中能夠讀得出。想必,蒹葭同樣會懂。

自從那日以後,簫琉冕再也冇有來探望過蒹葭,甚至從浣春殿前這一處巡視而過,也都是步履匆匆。跟著他多年的幾個隨扈都認得她,每次遇見,她彷彿都能從歎息的目光裡,看到他們心裡麵的惋惜——

若還是昔日尚宮局裡麵的司級女官,位高權重,多好;

哪裡像現在?不僅連著靠倒了三個掌首,即使是跟著容華夫人,容華夫人因犯了宮規而被誅殺;而後進了浣春殿,連懷有子嗣的成妃也死了——晦氣纏身,真真就是一個不祥之人!倘若再跟蕭統領有什麼來往,豈不是要將他都連累了。

現在成妃都已經死了,作為她的近侍宮婢,冇有跟著一起死,不是應該去央河小築了麼?還留下來做什麼呢……

……

可是自從福應禪院回來,她僥倖撿得一命,就已經改過自新了啊。不僅是蔡容華,即使是跟著成海棠以後,她也一直是忠心伺候的!

——蒹葭很想去分辨。

然而麵對著那些避之猶恐不及的目光,那些嘲弄的、諷刺的、鄙夷的、奚落的臉色,她張開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又尤其是想起那俊朗英武的男子、昔年的青梅竹馬,往日裡的親密曆曆在目,現在卻早已棄她如敝屣,就更是口苦得不想爭辯。

這就是宮裡麵嗬。

銀色的月光順著窗扉透進寢閣中,照亮了地麵的一塊。蒹葭坐在妝奩前,麵對著菱花銅鏡,一下一下梳理著自己的青絲。如墨的長髮披在肩上,映襯出一張清麗無雙的麵容,蒼白而美麗,咬著唇的模樣,肩膀有些顫栗。

明日宮正司的人就會過來了吧……這不,白日裡就有相熟的宮婢跟她說,好好收拾一下,央河小築是苦寒之地,不好過呢。

微顫的肩,簌簌若風中殘蝶;同樣在發抖的,還有她的手。

白皙的手指放下梳子,轉而從妝奩裡拿起那一枚碧玉剔透的簪,顫抖的手指,顫抖的髮簪,尖銳的簪尾,正對準著自己的脖頸。

喉嚨吞嚥了一下,她閉上眼——

該是很疼吧。

碧玉穿透喉嚨的滋味,會很涼很涼,屆時血如泉湧,也會讓她不能開口求救。最後血液阻塞了喉管,就會讓她因窒息而亡。

竟是選擇了這樣一種痛苦的死法。

蒹葭苦笑了一下,在心裡這樣一遍一遍地上演著慷慨赴死的過程。那顫抖的手反而是穩了,不用睜開眼,就能感覺到喉嚨那跳動的地方,隻要對著那一處,狠狠地往下紮,一下,隻一下,就好了……

她猛然使了狠力,可就在這時,手腕被人驀地從後麵強硬地扣住。

蒹葭驚訝而意外地扭過頭,就看見那一襲純白絹裙的女子,略顯疏淡和冷漠的麵容,以及洞悉一切的眼睛,黑嗔嗔,眼底若有幽意,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韶……韶姑娘?!”

“年前才從福應禪院裡撿了條命回來,怎麼,就這麼不珍惜麼?”

平直的語調,波瀾不驚,彷彿根本不是在勸解一個頻臨自殺的人,更像是在敘述再尋常不過的事。

蒹葭咬著唇,“我是寧死、也不會去央河小築的!”

“我知道,因為廉錦楓在那兒……”

她淡淡地看著她,淡淡地道。洞悉一切。

若是無人提及,怕是都已經快忘懷了,在當年的尚宮局裡麵,赫赫有名的幾位女官中,不僅是蒹葭和嵐煙,還有一個錦楓呢。廉錦楓。隻是在後來的爭權奪勢中,廉錦楓落敗,被調到了央河小築,同樣是做了一名五品女官,卻常年守著寂寂皇陵,無法回到宮城一步。那又是怎樣一段血雨腥風的過往。

蒹葭低下頭,用很輕微的聲音道,“是啊,你都知道。”

央河小築是廉錦楓的地方,若是她去了,廉錦楓是不會放過她的。

“與其在昔日的敗軍之將手中死去,倒不如現在就死了,也好過臨死之前被奚落、被折磨。我是寧願死、寧願死……”

女子悲愴而哭,精緻的妝容被淚水弄花了,反而有一種淩亂殘忍的美。

韶光有一瞬的默然,須臾,一抹幽幽的歎息,自檀唇滑落:“若是真的不想離宮,那就留下來吧。跟著我。”

蒹葭一怔之後,更加驚愕地抬眸看她——

“什、什麼?”

“留在宮裡麵,從此以後就跟著我。”

宮闈中若有宮婢調遷,無論升貶,必是由司籍房負責登記造冊。這一次,自然是需要重新偽造個身份,甚至細緻到家世、年紀和名姓。皆要修擬。

“為什麼不乾脆藉著這次幫蒹葭再造身份,將她許了那簫琉冕。不就皆大歡喜了。你如今在瓊華宮宣華夫人跟前,這點小事,恐怕是易如反掌的。”

綺羅一邊翻著登記冊,一邊如是道。

“即便在一起,也不會有好結果。”韶光簡單地回答。

綺羅不雅地翻了白眼,嘀嘀咕咕地道:“你可真是,所謂送佛送到西,管的還真多。要我說,人家可是郎有情妾有意,反倒是你哦,自作主張拆了姻緣線呢。”

韶光忽然側過頭,笑著望向綺羅:“你在想什麼?”

綺羅放下那冊子,“彆說我是小人之心,隻那嵐煙可是你一手整死的。蒹葭與她曾度朝夕,又患過生死,豈止是情同姐妹。難道你就不怕她飲恨在心,伺機反噬?”

給她安排個好歸宿不就行了,非要留在身邊作甚?萬一哪日掉過頭來,簡直是自尋煩惱。

綺羅冇說那麼多,但韶光卻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人一向很準的。”

綺羅歎了口氣,“可我還是覺得不對,不像你的風格。”

“宣華夫人在宮中勢單力孤,僅憑著昭陽宮的寵愛,根本不足以跟其他幾座宮殿對抗。更遑論是明光宮。她需要更多的助力。”韶光輕聲道。

“就憑一個蒹葭?”

綺羅扁嘴,不置可否。

韶光笑:“你忘了,她姓什麼。”

總是蒹葭、蒹葭的叫著,凡倒是忘了,其實人家還有一個姓氏——“宇文”。

這也是她當初從容華夫人身邊跌落,甚至是牽連進扶雪苑夫人混淆皇室血脈、忤逆犯上的罪名裡麵,還能一直被留存著的原因。那樣龐大而威望的家族,即使最末一支的庶出,身份和地位也是不容小覷的。就跟皇後孃家的“獨孤”一姓相同。

但是成海棠死了,按照律法,她即將要被髮配到央河小築。這是不爭的事實。但若是宣華夫人留下她,她遠在邊疆駐守的父兄能不對瓊華宮感恩戴德麼。

“難怪呢。我倒是說,明明是舊時的宿敵,你卻前事不計。這樣的良苦用心,卻是為了宣華夫人。”

綺羅重新翻開那登記冊子,細細掃看下來,停頓在某一處,用狼毫筆輕輕圈了一下,而後頗是滿意地露出了笑容。

窗外的樹枝紛紛搖落,韶光望著落在樹影下的斑駁陽光——或許吧,但也是因為那份真心,打動了她。

番外三 花絆綺羅香

織燕是瓊華宮最普通的一名梳頭宮婢,在殿內隨侍宣華夫人兩年,未得升遷。此刻天色尚早,在漢白玉丹陛前站定了,抿了抿髮梢,才緩步踏過那硃紅的門檻。

“聽說,又要回宮了呢。”

“誰?”

“漢王殿下。”

邁進正殿的殿堂裡,耳畔響起那個一再被提及的尊號。織燕怔了怔,端著托盤不由自主的有些愣神。

那究竟是怎樣一個盛姿玉顏的男子呢?能讓宮闈中上上下下的隨侍宮婢,都為之傾心,簡直到了神魂顛倒的地步。她進宮兩年多,竟是都無緣得見天顏。

但聽著那些溢美之詞,終日待在瓊華宮裡的她也明白,這些所謂回宮之類的訊息和傳言,不過是宮婢們的以訛傳訛罷了。幾位名動天下的皇子殿下纔剛剛離宮不久,回到封地去自然是要料理地方政務,豈會這麼快就又要還朝述職呢。

雕欄玉砌,鏨刻鏤空的是九曲蓮紋。織燕在心裡麵暗笑著搖了搖頭,而後就踏進寢殿,與殿內其他伺候的宮婢見了禮,進了寢閣裡麵,這才發現宣華夫人已經起了。就坐到銅鏡前,華麗的妝奩,案上一樣一樣擺放著各色珠佩首飾。

淡妝濃抹,麗雪嫣然,相比之前妝扮時候的腮凝新荔,鼻膩鵝脂,卻是又多了一分雍容和華貴。織燕隔著垂花門的琉晶垂簾,也能瞧見端坐在雕花銅鏡的女子,擁有著怎樣傾國傾城的美麗容顏,而在精緻描畫後,又是如何的豔麗奪目。

其實宣華夫人已然不是芳齡豆蔻了,早些時候,卻很少梳成一脈婦人髮髻,終歸是要顧影自憐,固執地不願意相信年華的逝去。然而自從那位姑娘來了之後,也不知怎麼就說動了她,就算是此等老成的梳妝樣式,便是往常想都不敢想,經由了那位姑孃的妙手,也能讓宣華夫人愛不釋手,反而添彩很多。

——金墨色的高腰長裙,裙裾上麵鋪滿了大片用金線織就的牡丹花簇,隨著繡履翩躚,彷彿有流動的水紋自裙襬流淌而出。也正是那暗沉到極致的顏色,襯得肌膚雪白,開得很大的領口,隱隱地露出高聳的胸脯;而向上開叉的裙襬,修長而盈白的雙腿也是若隱若現。

這樣的妝扮,簡直就像專門為這花信之年的女子而準備的。少了故作粉嫩的矯情,增添的是少女望塵莫及的嫵媚和妖嬈。上翹的媚眼,眉黛間鋪滿了金粉,額間一抹並蒂蓮的金色花鈿,朱唇染墨,唇角處牽起微微的笑紋,顯得蠱惑卻又不適端莊。

簡直要將織燕看傻了眼。

“本宮現在可終於見識了什麼是‘化腐朽為神奇’。阿韶,你的手藝簡直是冇話說。”

妝奩前雍容豔麗的女子啟唇,喚著那個名字,親昵而喜愛,還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情。

而那站在宣華夫人身後的少女,卻是這段日子才進殿伺候的。不知是何來曆,卻有著高超而精湛的手藝,就連她這個專門負責梳頭的宮婢,也是感到難以望其項背。隻不過她並不經常做這些。

想來,今日宣華夫人是要過去昭陽宮見駕的。故此特彆妝扮。用那位姑孃的話來講,好東西宜精不宜多。平素也都是由她們這些普通侍婢來伺候,隻有逢上隆重之時,才由她親自伺候。

“即便娘娘素顏以對,在陛下的眼中,娘娘永遠也是最迷人的。”

那位姑孃的聲音很清淡,宛若初雪,有一種沁人心脾的寒涼和淡漠。

織燕聽到此,多少又有些愕然。想來在這宮城之中,宣華夫人是最蒙聖寵的,被皇上捧在手心裡麵疼著、寵著,簡直已經到了說一不二的地步。平素矜貴如寶,能進她眼中,又得真心喜愛的人和事,少之又少。

而這位姑娘來日尚短,卻顯然是娘娘心尖尖兒上的人了,反而是這般寵辱不驚,簡直是一朵奇葩。

“其實這次是有藩屬之地的外臣來朝覲見,皇上特地在敬山亭擺下筵席。可訊息尚且冇有傳到宮闈裡麵來,也不知是否會召本宮出席。”

陳宣華撫摸著桌案上精緻的鳳簪,有些寥落地道。

有資格佩戴鳳簪,卻並非真鳳;

現在離著那個位置,恐怕還有很遠的距離,而她也有很長的路要走。對於這些,陳宣華心知肚明。

“近日來明光宮為了準備小皇子滿月之事,將宮局六部都調動個遍。各宮各殿裡麵的夫人和嬪女也都在提早準備賀禮。熱鬨得很。而咱們瓊華宮這邊兒不是也早已經將籌措之物報給內侍省了麼,想來那些新奇的蠻夷之物,還需要當地人的指點纔是。”

韶光輕聲道。

報給內侍省,皇上和太後必定也會有所知曉。陳宣華為小皇子準備的,正是一枚長命鎖,很普通的東西,可奇就奇在那鎖片的材質,非金非銀,而是番邦進獻的一種寒玉。緻密堅硬,且具有一定的解毒功效,因稀少而分外珍貴。還是陳宣華特地向昭陽宮求來的。一則寓意福壽綿長,二則卻是真真正正為小皇子著想之物。

而此次前來覲見的,剛剛好就是進獻那寒玉之人。皇上接見外臣,必然是要有後宮之主在側的,讓陳宣華代為出席,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麼。

“眼下關鍵的,還是要跟明光宮修好。娘娘心中再不願,也是要多擔待些。”韶光撫了撫她單薄的肩,道。

給小皇子籌措滿月,說到底,陳宣華是不願的。這就意味著她是在給太後做事。總有一種諂媚捧場的感覺。但哪怕是表麵上的粉飾太平,瓊華宮也不宜和明光宮鬨得太僵。否則皇上夾在中間,終歸是不會好過。

這樣的勸解,換來陳宣華的嫣然一笑。她回眸,望著她須臾,有些感激地覆上她的手,“本宮何其幸運,能得你進殿來輔佐。”

“奴婢會陪著娘娘。”

這時候,韶光已經將妝奩裡麵的釵帶環佩都收拾了,又將各色胭脂錦盒的蓋子都闔上,一一安置好,回過頭來,就瞧見了束手束腳站在垂花門外的年輕宮婢。

“你是名喚‘織燕’吧。”

她道。

那被點到名諱的婢子怔了一下,而後愣愣地點頭。

明明自己在這裡伺候了兩年,明明她纔是老人兒,但被那位姑娘一看,尤其是那雙黑嗔嗔的眸子,若有幽意,就彷彿是墜入了迷霧寒潭,讓她怯怯地說不出話來。

“晚些時候的宴席,奴婢不宜跟著娘娘過去。就讓這奴婢跟著吧。”她看著她,卻是朝著銅鏡前的宣華夫人道。

而宣華夫人居然冇有任何置喙,一邊頷首,一邊道:“都聽你的吧,你且安排。”

織燕心中一陣難以抑製的欣喜,伺候了兩年,一直都是梳頭宮婢,眼下卻要隨身伺候了?但冇等她叩頭謝恩,就聽銅鏡前的女子道:“對了,那宴席上,聽說來往的外臣都是喜好杯中之物的,你看本宮用不用提前準備些醒酒的羹湯。皇上的身子最近好像不是很宜飲酒。

“娘娘揣一顆梨子過去吧。”

“梨?”

“嗯,”韶光點點頭,“或者是柑橘也行,在宴席開始前吃了,會有所緩解。”

陳宣華剛剛還略有不解的眸色,此刻一下子就清明瞭,彎起唇瓣,連著眉梢眼角都跟著翹起,“好,就依你說的。”

——高貴而性感的端貴夫人,單看妝容已經足夠蠱惑人心,卻還有什麼比那一點小小的俏皮和彌足珍貴的純真,更能讓人為之意亂情迷的呢。

陳宣華很高興,站在巨大的落地銅鏡前,前後端詳著自己的衣飾佩戴。

那拾掇完妝奩的少女,也冇有任何揖禮,就撩開琉晶簾,施施然出了寢殿。織燕望著她的背影,直望得有些直眼兒,同時也生出了無限的欽羨和仰慕。一直到有宮婢喚她,才如夢方醒般,邁著小碎步過去伺候。

富麗堂皇的瓊華宮,緊挨著巍峨矗立的昭陽宮,而隔著兩道硃紅宮牆的那一端,就是象征著昔日閨閥無限榮耀和權力的朝霞宮。再往北,則是寶相莊嚴的麟華宮和清雅奢貴的鳳明宮。

韶光走出瓊華宮的殿前廣場,往南是寬闊而筆直的龍尾道,龍尾道外有一座高聳的廊橋,橋的儘頭是太子內坊局,直接連接著皇室至尊的東宮。韶光順著廊橋往東走,迎麵而來的一行宮婢見到她,無不是點頭哈腰,禮數週全而絲毫不敢怠慢。

而後則是一對手執兵戈的戍衛軍,那領頭的兩個人一襲戎裝銀甲,具是紅巾颯颯,在明媚的陽光下頗顯英姿。等走得近了,韶光與他二人見禮,“奴婢拜見蕭統領,封統領。”

簫琉冕和封齊修同時出現在一處,可是相當難得;

宮裡麵的人都知道他們兩個分屬不同的勢力,簫琉冕是晉王的人,封齊修雖然後台莫辯,卻是新晉入宮,瓜分了簫琉冕的勢力,因此一直不對盤。此刻瞧著二人麵和心不合、卻非要做出一副同僚情深的模樣,不禁頗有些失笑。

依照簫琉冕的官職,隻有宮婢與他揖禮的份兒,即便是地位稍高的內侍省女官和掌首,也往往是視而不見,絲毫不放在眼裡。可此時見到是她,卻規整地行了個軍禮:

“韶姑娘。”

封齊修看在眼裡,不由挑了挑眉毛,朝著她一頷首,“小女官這是打哪兒來。”

韶光道了句“不敢”,輕聲道:“奴婢奉命去內侍監取些東西。”

簫琉冕點了點頭,冇有多作逗留。倒是封齊修冇有避嫌,跟著她的腳步,又朝著身後麵的人道,“正好我也要去趟內侍監,蕭統領,就不跟一起巡視了。”

簫琉冕正不知道如何擺脫他,聞言,正中下懷,故作端整地朝他揖禮。而後帶著手下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看來,你顯然已經習慣了宮裡麵的生活。”

兩人同行,那些巡視的戍衛遠遠地跟著,倒也不妨礙說話。轉過柳塘岸畔,映著粼粼的碧水,韶光瞧出他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態,不由莞爾道。

“你不願意出宮,我隻好在宮裡麵陪你。”

率性灑脫的男子,絲毫不避諱地說出來。彷彿那些引以為羞赧的話,在他而言最自然不過。倒是褪去了矯揉造作,頗是恣意和瀟灑。

韶光卻是聽慣了,也未放在心上,然而望著他那隨性的模樣,就忽然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來,嘴角不由輕輕地上揚。

輕媚的陽光映襯得女子肌膚盛雪,封齊修見她含笑望著自己,一時間竟有些意亂情迷。仔細端詳著,卻發現她其實更像是藉由自己,在想著旁的什麼人。不由有些輕惱。

“我說那些,你居然絲毫不為所動。你的心究竟是石頭做的麼。”

他賭氣道,“你可知,每次見你,我都想著,若有機會,還是要帶你出去的。”

韶光眼底的笑意宛若悠雲清淡,“我已經在宮中十五年,已經習慣了,你讓我離開?”

“你並非生於宮中,隻是命運所趨,不得已困在重重帷幕後。難道不想再出宮去看看?”

“看什麼?”

“什麼都好!去看看宮外的天有多藍多高,看看市井鄉間其實充滿歡聲笑語,或者像那些江湖俠士,去雪山,去大漠,去那些人跡罕至卻美極了的地方!”

隻要是遠離宮闈,遠離這九重深海,無論去哪兒都好。

令人神往的字句,輕輕叩擊在耳畔。韶光望著那碧波盪漾的水麵,曾經,也有一個人跟她說,要帶她離開這皇宮禁苑,去揚州、去江南,與那個人一起,共同守護皇後孃娘辛苦打下的如畫江山。

若非是身份不許,她是果真想要跟隨著他的。無論天涯何處。

“我還記得,你說過,若我冇有答應你,錯過那一次,就要永遠守著這宮了。”

封齊修有些氣悶地轉過頭,隨手揪下一根柳條放在嘴裡咬,“彆跟我說,到現在你都不後悔。”

韶光微微地笑,冇有說話。

“……那麼、你在等誰?”

封齊修忽然間有些明白了,卻又不明白,不由這樣猜測:“我不知道想的對不對,卻總覺得自從進了瓊華宮,或者是更早的時候,你變了,變得哪裡不一樣。而現在,你更是在等什麼人。可是你等的那個人,就那麼值得你捨生忘死,甚至要冒著隨時有可能將身家性命賠進去的危險?”

待在宮裡麵,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卻安之若素。

他難以理解。

韶光彎起眉梢,“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守護的人。我也有。”

冇有直接回答,卻也坐實了他的想法。封齊修卻還是有些出乎意料,心裡麵頓時就有些泛酸,又有些落寞,哼了一聲,“這話倒說得鏗鏘。”

“身為首席大宮婢,你覺得我冇這本事?”

韶光笑。

封齊修扁著嘴,繼續冷哼,“豈敢,豈敢小瞧。”

“呦,這不是封統領嘛,怎麼,又來纏著我們家阿韶啊。”

清亮的女音自不遠處傳來,此刻的封齊修心裡鬱結,冇有表現在臉上,正堵得難受,一抬頭瞧見施施然走過來的錦裳少女,不由挖苦道:“我說誰那麼聒噪呢。”

他煞有介事地撓了撓耳朵,“下回能不能輕聲些,你看看人家韶光,安靜又不失端莊。再瞅瞅你。”

綺羅一聽,整個人都要乍,腳底下加快了步子,走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質問:“你倒是說說清楚,我怎麼了?你說啊,我怎麼了?”

“吵死了。說話就說話,能不能不嚷嚷。”

這兩個人一見麵就掐架,簡直是有歡喜冤家的潛質。

韶光在一側看得莞爾,輕輕推了封齊修一下,用僅能兩人聽見的聲音,道:“好花堪折,莫要鑽了牛角尖,錯過了花期。”

封齊修還冇來得及想明白她話裡麵的意思,就被綺羅揪住了衣領,“喂,你跟我過來,我有事問你!”

“我說,你堂堂一個掌事,總是動手動腳的。誒,你彆揪我,把領巾拽下來了!”

兩人一個推搡,一個拖拽,映襯著初日的朝陽,背影是說不出的相襯。韶光望著望著,臉上的笑容也彷彿是染了那明媚之色,變得溫暖。

這時候纔想起來,她還冇過去內侍監。此時此刻趙福全必定是不在局裡麵,太子內坊局的人卻該是在那兒等她了。按照昨日書信上麵所寫,現在……該是抵達江揚了吧。也不知下一封信,是已經到了宮中,還是正在路上呢。

韶光想到此,步子也變得輕快,朝著那一片連橫的敞苑走過去。

“我說大小姐,你找我到底要說什麼?”

被綺羅揪到廊亭裡麵的封齊修,整理著脖頸上麵的紅巾,頗有些無可奈何地問道。

“我是有事情要問你的……”

扶著廊柱的女子,這時候卻冇有了方纔的蠻橫架勢,聲音軟了幾分,輕柔了幾分。封齊修一聽就樂了,不由湊過來,俯身去看她,“我說,你怎麼還不好意思了!”

綺羅有些惱怒地轉過身,卻正好對上他近在咫尺的麵頰,許是這兩日巡視之事忙,下顎生出些胡茬,卻不妨礙那張年輕而俊美的臉,尤其是一雙眼睛,宛若是月下的小池,清澈見底。彷彿能在他的眼底,瞧見自己的倒影。

綺羅的臉頓時有些紅了,掉過頭去,頭一次冇有推開他,“誰讓你靠得這麼近了……”

封齊修瞧見她桃腮微醺,連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緋色,低著頭,隻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不由生出了更多的趣味和好奇,“說說,你想問我什麼來的?”

“我想問……”

綺羅咬著唇,隻覺得麵熱心跳,來之前在心裡麵折騰了好幾遍的話,現在他人就在眼前,反倒是說不出口了。

……

“隻是些許不甘。付出過,哪怕隻是念想,畢竟也是付出了,得不到回報,就會感到遺憾。更何況,又是那麼個心思單純的人。”

“阿羅你知道麼,其實他以為他在意的是這個人,卻不明白,他在意的不過是曾經付出的真心。”

“在那個時候,不管是誰,他都會愛上。之所以是我,是因為那時,我恰好在罷了。”

綺羅又想起韶光的話。

“如果、如果那夜在繡堂裡麵的不是阿韶,是彆人……”

綺羅猛地抬起頭,瞧見他湊過來的俊顏,又飛快地低著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花泥,“我是說如果,你會怎麼樣?”

封齊修好半天才弄明白她的意思,愣愣地道:“不知道啊。”

綺羅正屏息等著,誰知道竟然是這樣的回答,就急了,“什麼叫不知道嘛!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我冇有啊!你問我當時是你在場,會怎樣。我想當時如果換做是你,說不定我們倆都冇命了,哪還能活到今天啊!”

“你什麼意思?你說我不中用是不是?”

“誒,你說歸說,怎麼又動手啊?我的耳朵,折了,折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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