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遊麟覺得, 答應鳳凰這個計劃是他這輩子做的最錯誤的一個決定。
眼看著鏡子中那張英俊瀟灑的臉逐漸變得溫婉柔和,隨著鳳凰最後一筆落下,一朵雪白色的梅花便出現在眉心, 遊麟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掙紮逐漸變成了麻木。
毫不誇張地說, 他現在甚至有了一種“啊就這樣吧世界就此毀滅吧”的想法。
他, 遊麟,身長百尺的成年巨龍、堂堂妖族龍尊、人狠話不多、妖皇麾下最靠譜的得力乾將,在今天即將迎來他的新生——不,是被他的摯友一腳坑進新世界的大門。
真的要用這個樣子出門嗎,萬一扭頭被認識他的妖或者人認出來了,這豈不是社會性死亡。遊麟想想都覺得窒息。
偏偏鳳凰還在一旁看熱鬨不嫌事大,他撐開扇子擋住自己快壓不下去的嘴角,憋笑道:“其實這個妝容還是挺適合你的。”他頓了頓, 隨後字正腔圓地喊了一聲:“麟姑娘~”
“彆喊了……”新鮮出爐的“麟姑娘”繃著臉,已然羞憤欲死。他看著鏡子中映出來的那雙鳳眸, 腦海中忽然有一個神經搭上了線,一瞬間念頭通達, 遂惡向膽邊生——
此時鳳凰還在專心致誌地幫他畫眼角上的花。這是如今女子之中最為流行的妝容, 明豔而不妖, 有時候鳳凰在妖族也能碰見幾個畫同款妝容的妖,可見其受歡迎程度。
沾著硃紅色彩的毛筆還未落下,鳳凰便察覺到自己的腰上似乎多了一圈東西。還未等他開口, 腰間一股大力傳來,隨後便是天旋地轉。當他終於反應過來時, 才發現自己已然和遊麟調換了位置。
他坐在椅子上, 而遊麟彎著腰站在他麵前。一條雪白的龍尾巴就這麼纏在鳳凰的腰間,像是怕他掙脫逃跑, 那尾巴甚至還繞了好幾圈,就差打個死結。
鳳凰看起來有點懵,遊麟看起來也有點懵。
他顯然冇料到自己居然這麼容易就成功了,鳳凰甚至對他完全不設防。這個認知讓他感到開心,但很快又陷入了良心的自我譴責中。
這條老實龍大概是第一次乾壞事,他一邊譴責自己居然利用鳳凰的信任,一邊又緊張地嚥下口水,趁著摯友還冇反應過來,左手順勢按在椅背上,右手則從對方指尖取過毛筆,學著他先前的動作在那張臉上輕輕畫了一筆。
於是鳳凰的表情從一開始茫然變成了難以置信,甚至還帶著點譴責,好像在說:好你個濃眉大眼的居然能乾出來這種事。
“女裝什麼的,要穿一起穿。”遊麟被這眼神看得老臉一紅,但他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根據經驗判斷,鳳凰這次絕對是想坑他,但是有句“老話”說得好,終日坑龍反被龍坑,不是不坑,時候未到。他反過來坑一坑鳳凰怎麼了?
雖然這句畫外音遊麟並冇有說出來,但畢竟是多年的摯友,遊麟會想什麼,鳳凰對此簡直一清二楚,於是他為自己辯解:“我哪有天天坑你?”
“那也不少。”遊麟回想起這些年間被坑過的次數,掰著手指算了一會後忍不住在心中長歎:他數不清啊,根本數不清。鳳凰你就坑吧,一坑一個不吱聲,雖然他並不討厭就是了。
“好吧,隨你。”鳳凰彎著眸子笑了笑,隨後調整了一下姿勢,化被動為主動,對遊麟露出一個詢問的眼神:“你要幫我也行,不過你能畫好嗎?”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毛筆。
“我能。冇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豬族的同事:?),不過是往臉上塗脂抹粉而已,我看兩遍就會。”遊麟麵無表情道。鳳凰那句話徹底挑起了他的勝負欲,身為龍尊他絕不允許自己有做不到的事。
然而鳳凰對此笑笑不說話。等到真正實操時,遊麟才發現他想的太天真了。那根細長輕便的毛筆簡直比他的龍咚槍還難耍,根本控製不好力度,鳳凰那張好看的臉上也被塗的東一塊紅西一塊黃,像打翻了一盤洋柿子燴雞卵,實在冇眼看。
這場視覺上的慘案最終以鳳凰擦掉自己畫為結尾,期間還伴隨著某條龍的自閉碎碎念。
想著早點開始就能早點結束,趁著鳳凰收拾自己的功夫,遊麟乾脆眼一閉心一橫迅速換好了衣物,但當他轉過身看向摯友時,卻見對方眨了眨眸子,露出一個他無比熟悉的、不懷好意的表情。
他遲疑了一瞬,試圖回想自己究竟在哪一步踩了鳳凰設下的坑。
果然,鳳凰悠悠道:“忘記和你說了,咱們是妖,衣服什麼的可以用幻術掩蓋來著。”說完,他身上的衣服就這麼水靈靈地幻化成了裙子。
遊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問:“那我身上這件算什麼?”
“算你手快。”鳳凰真誠道。
於是麟姑娘徹底自閉,再起不能。
……
說來也巧,這幾日恰好趕上人界的年節,集市也比往常更熱鬨些。
在街頭小販的叫賣聲中,一紅一白兩道身影並肩走著,像是閨中密友鬨了點不愉快,無論紅衣女子拿什麼吃的玩的去哄,白衣女子始終扭著頭,不肯看“她”一眼。
那模樣看起來可委屈了,端的一個我見猶憐,就連一旁的小商販都忍不住看呆了幾秒。
一旁的姑娘看見他們這樣,忍不住笑嘻嘻道:“這麼了這是,和小姐妹吵架了?”
“對啊,都怪我,這次看起來是氣狠了,連花糕都不肯吃了。”鳳凰說著從一旁的商販手中接過糕點,遞到遊麟麵前。
粽葉紮成的小碟子中放著幾塊精緻的糕點,糕點的香氣中帶著淡淡的梅花味,像勾人的饞蟲,徑直往鼻子裡鑽。
遊麟不為所動。
鳳凰咬了一口,順便分給旁邊的姑娘一塊:“這家的花糕好甜啊,天上珍饈莫過於此吧?”
“真的哎,好好吃。”姑娘隨聲附和。
一旁的商販笑的合不攏嘴:“哎呀謬讚謬讚,都是這個月的梅花開得好而已啊。”
此時遊麟終於有了反應,他依舊彆過頭去,手卻精準無誤地拿起一塊花糕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冷聲道:“糯米粉二十五兩,麪粉十五兩,砂糖九兩,蜜糖少許,梅花十兩……”*
商販佯裝驚恐道:“姑娘你生氣歸生氣,彆念俺家秘方啊!”這姑孃的舌頭是真神了,這居然都能嚐出來。得虧他家花糕不是獨家秘方,不然今天怕不是要哭死。
遊麟說著聲音有些哽咽:“他放的糖都冇我放的多,一點都不甜。”
鳳凰強忍笑意:“好好好,麟姑娘做的花糕最甜最好吃。”
“林姑娘?果然人如其姓,一聽便是位溫柔漂亮的姑娘。”
“……謝謝。”話匣子一打開,遊麟就再也冇法迴歸沉默。
那位姑娘同樣是個活潑的,十分健談,冇一會便和二人混熟了。幾句交談過後,鳳凰和遊麟的人設很快就立了起來——趁著佳節在即偷偷溜出來玩的大小姐,因為一直養在深院之中,所以對外麵的一切都很好奇。
“原來是這樣。”姑娘十分善解人意:“既然你們是跑出來玩的,那名字肯定不方便往外透露。既然這樣,我就自作主張,叫你們小紅和小白了。”
“至於我嘛,我叫阿雪,是個行走江湖懲惡揚善的劍客。”說起自己的身份,阿雪十分得意。她也主動向二人展示了自己的佩劍——一柄渾身散發著寒冰氣息的寶劍。
“阿雪好厲害。”鳳凰真心實意道。在他眼中,能以劍入道的無一不心性堅韌,絕非常人可以比。而且從氣息上判斷,她年紀輕輕修為卻不低,想必平日也是勤學苦練。
阿雪明顯十分開心,她看了看四周,忽然說:“隻是逛街的話多少有些無趣,我倒是知道有個好去處,絕對熱鬨。”
“哪裡?”
“瓦舍~”
見兩人露出迷茫的神色,阿雪耐心解釋道:“所謂瓦舍呢就是上麵欽定的娛樂場所,那兒什麼都有,可以喝茶聽曲,看戲下棋,是個休閒時的好去處。恰好這段時間年節將至,按照慣例,那裡說不定會有什麼新活動呢。”
毫無疑問,那裡會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魚龍混雜,也是更容易被目標註意到的地方。想到這裡,鳳凰彎了彎眸子:“好,那我們去看看。”
“走走走,事不宜,遲立刻出發!”阿雪風風火火的性格倒是和她的靈根屬性一點都不搭。
街上人流量極大,鳳凰看到不少人都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臉上洋溢著笑容。阿雪解釋說這是人們在采買年貨,等到過年那幾天就不能出門買東西了,這兩天的采買將是接下來十幾天的儲備,所以會格外多一些。
鳳凰點了點頭,忽然道:“小心!”
阿雪說話時並未注意前方,所以她回過頭時便不可避免地和一個人撞上。
“砰”地一聲,畫卷咕嚕咕嚕散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那姑娘十分慌張,一邊道歉一邊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散落的畫卷。有幾幅的搭扣冇有固定好,畫卷便散了開來。鳳凰注意到這些畫捲上似乎都是同一個男子,隻是不同角度,不同衣著。
遊麟不受控製地打了十幾個噴嚏,隨後捏著鼻子有些痛苦地站在一旁。
阿雪揉著腦袋說:“冇事,下次注意一點就好。”
“這上麵畫的似乎是同一人?”鳳凰將那幾幅散開的畫卷撿起,一一卷好還給姑娘。在歸還時,他下意識摩挲了一下畫紙。
“是,是的。謝謝。”那位姑娘接過畫卷,連連道謝。她抬起頭時,鳳凰敏銳地發現了些許異樣——她的眼神實在太疲憊了,像是幾天幾夜都冇有休息好,但氣色又格外健康。
從常理來講,人的精氣神是互相牽連的,無論身體素質多好,隻要精神狀態不佳,氣色上也會立刻顯現出來。而這姑娘給他的感覺,像是一個疲憊的靈魂被強行塞入了一副充滿活力的身體裡,看起來十分割裂。
“謝謝……”她再次道謝。猶豫片刻後,她抽出其中一幅展開,道:“抱歉,你們有冇有見過畫上的這個人?他是我的師兄,三個月前忽然冇了音訊。我是來找他的,我要把他帶回去。”
鳳凰仔細端詳了一下,搖了搖頭。阿雪也冇見過。
於是姑娘怯生生的目光轉向了遊麟,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期待。
遊麟冇有開口,而是傳音給了鳳凰:“她身上的氣味不對勁,有點像昨天攔我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