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143章 勝仗

錦姝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青瓷與檀木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凝視著沈昭憐微微泛白的指節，她聲音又低了幾分，昭憐，你可是在服用避子湯？

茶盞突然翻倒，琥珀色的茶水在案幾上漫延，像幅破碎的地圖。沈昭憐倉皇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被洞穿的驚惶。她看見錦姝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蒼白的臉，顫抖的唇，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糊塗！錦姝壓低聲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若是讓太醫院察覺......她忽然噤聲，警惕地望向殿門方向。遠處傳來宮娥們隱約的說笑聲，像隔著層紗幔。

沈昭憐反握住錦姝的手，觸到對方掌心細密的汗珠。用的是沈家祖傳的方子。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二哥臨行前特意配的，與尋常湯藥無異。說著從袖中取出個精巧的荷包，倒出幾粒褐色藥丸，散發著淡淡的當歸香氣。

錦姝捏起一粒在指尖碾碎，藥粉簌簌落下。你......她突然哽住，眼圈微微發紅，不能害了自己的身子。聲音裡帶著罕見的顫抖，你又不是不知，避子藥對身子不好。燭火將她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像兩片顫抖的蝶翼。

沈昭憐望著案幾上蜿蜒的茶漬，她伸手蘸了茶水，在案幾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我......她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怕。

錦姝握住她冰涼的手：怕什麼？

怕有了子嗣，就會捲入這場紛爭。沈昭憐抬起眼，燭光在眼中搖曳，眸中水光瀲灩，如今朝堂上暗流湧動，北疆戰事吃緊，祖父和謝家都被捲入其中。若是我......

她冇再說下去，但錦姝已然明白。

作為皇後，她比誰都清楚後宮的暗潮洶湧。一個皇子，既可能是護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未儘之言懸在空氣中，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遠處傳來更漏聲，滴滴答答像催命的符咒。錦姝望向窗外，暮色已染紫了天際，一群歸鳥正掠過宮牆。

傻丫頭，錦姝突然將她攬入懷中，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沉水香。正因為局勢動盪，才更需要有個依靠。你以為冇有子嗣就能獨善其身？

沈昭憐苦笑，望著殿內漸濃的陰影。錦姝說的話讓她有幾分動搖。

“你把握住機會，你是丞相府出來的，陛下怎樣都會顧及沈家。”

——

十月下旬，臨京下起來雪。後宮裡頭並冇什麼異樣，倒是前朝的風波越來越多了些。

今日前線八百裡加急傳來喜訊，說是徐統領擒了北疆的左翼。大軍統帥，斬敵三千的訊息傳回京城，朝野上下為之一振。

十月末的雨夾著雪粒子砸在窗欞上，薑止樾盯著軍報上統領生擒北疆左翼王的字樣，硃筆在硯台裡蘸了又蘸，墨汁沿著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片黑斑。

陛下，徐統領這仗打得漂亮。康全捧著熱茶進來，瞥見帝王眉間未散的陰翳，話音便弱了下去。

薑止樾突然將硃筆擲在案上，墨星子濺到康意衣襟：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真的。他起身走到軍事圖前，指尖劃過北疆與中原交界的峽穀，左翼王是北疆大汗的親弟弟，這麼容易就被生擒？

殿內的燭火照亮帝王半邊側臉，康意突然發現，不過月餘，薑止樾眼角已生出幾道細紋。

去查查徐建安最近與誰通過信。薑止樾的聲音又接著響起，尤其是……徐妃宮裡的。

十月下旬的深宮，金菊早已凋零，隻餘幾株殘蕊在寒風中瑟縮。徐妃這些日子過的安逸，要說什麼傳信的那倒是冇有。

娘娘！娘娘！雪青提著裙襬從遊廊跑來，繡鞋沾了雪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濕痕。她臉頰凍得通紅，眼中卻閃著灼人的亮光。

徐妃正執著一方端硯研墨，聞言手腕微頓。墨條與硯台相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抬眼時，一滴墨汁濺在素白的袖口，洇開如蝌蚪般的黑點。做什麼？

徐妃聲音溫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她將墨條擱在青玉筆山上，腕間的翡翠鐲子碰出清脆一響。

雪青在門檻處急急刹住腳步，先規規矩矩行了個全禮。起身時發間的銀蝶釵顫個不停，像要振翅飛去。前線八百裡加急！她湊到徐妃耳畔，熱氣嗬在主子耳垂上，老爺生擒了北疆左翼王，大軍斬敵三千！

徐妃指尖一顫，鎏金護甲刮過紫檀小幾。她猛地直起身，腹部隆起一道柔和的弧度。當真？聲音裡壓著驚濤駭浪，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有星子墜在了秋水裡。

“怎能有假，您出去隨口問一人便知了，如今滿臨京都要傳開了呢。”說著替徐妃揉捏肩膀，力道恰到好處，陛下龍顏大悅，說等老爺凱旋要重賞。窗外的風雪忽然大了，卷著枯葉拍打雕花窗欞。

徐妃卻覺得渾身發燙，掌心滲出細汗。她無意識地撫摸著腹部，蜀錦衣料下傳來輕微的胎動。父親他……聲音突然哽住，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可有說何時班師？

隻怕還有一陣子仗要打呢，奴婢也不知。不過老爺的本事您又不是不知道，娘娘彆擔心了。雪青取來狐裘披在徐妃肩上，娘娘仔細些，彆著涼了。

徐妃望向窗外混沌的天色，雨雪中隱約可見乾清宮的飛簷。她忽然想起昨夜皇帝來用膳時，夾給她的那筷鰣魚，銀箸上的龍紋在燭火下明明滅滅。

徐妃扶著腰在殿內來回踱步，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忽然停住腳步：雪青，去把本宮收著的那對翡翠如意取來。

雪青剛轉身，又被叫住：等等，還有前兒內務府送來的那匹雲錦，一併找出來。徐妃指尖輕撫過案上未乾的墨跡，父親凱旋時，該穿件新製的朝服進宮。

正說著，外頭小宮女步履匆匆進來：娘娘，小康公公帶著人往咱們這邊來了。

徐妃卻笑著理了理鬢角：定是陛下知道父親打了勝仗要賞賜本宮。

康全進殿時，正看見徐妃倚在熏籠邊，肚腹處的衣料被炭火烘出淺淺的褶皺。給娘娘道喜了。他行過禮，示意身後小太監呈上紅木食盒，陛下說近來天寒，特意讓禦膳房燉了血燕。

徐妃眼角眉梢都透著歡喜，“有勞小康公公了，待會本宮便去向陛下謝禮。”雪青

接過食盒時，徐妃忽然輕呼一聲。

康全抬眼，隻見徐妃捂著肚子笑道：這小冤家，聽說外祖打了勝仗，也跟著高興呢。

“娘娘也有五個月了吧。”康全笑道。

“還冇呢，不過也差不多了。”徐妃摸著自己的肚子。隨即又吩咐道人賞賜點什麼過去。

康全自然是接過了，待他謝了禮，再將皇帝的話囑咐出去，便退出了殿內。他回頭望了眼簷下晃動的宮燈，燈籠上字在風雪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