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流言漸起
少年風塵仆仆進了水榭亭, “父親呢?”
裴漣淡淡望著他,深邃陰鬱的眉眼隱隱浮現出幾分冰冷審視,“那宋家女郎和你不是已經斷了麼?就因為父親知道你和宋家女郎之事, 你便要專門跑回來這一趟?”
阿銜昨日已經行了一整日的路, 他在信中詢問他回不回來不過是一句戲言, 冇想到他居然真會因為這訊息又重新趕回京州。
就為了一個宋家女。
裴漣眼眸微眯,“你真心喜歡宋玉昀的妹妹?”
“我不是為了此事回來。”裴銜壓住不耐,“誰送信給父親的?”
少年避而不談, 裴漣便漠然迴應, “父親今日奉召入宮, 不在府上。”
裴銜語氣微冷,“那阿兄偷偷命人查我是什麼意思?”
裴漣輕輕掀了下眼皮,“怎麼, 我查不得麼?”
少年俊美桀驁的眸眼漸漸冰冷下來, 怒極生笑,“既然阿兄可以查我,那我自然也能讓人去打探打探阿兄在京郊養傷的那座莊子裡究竟藏了什麼,兩三年來一直那麼神神秘秘。”
裴漣眼神陰翳, 氣息驟然變得陰冷至極,像是一條盤旋潛伏在樹枝上的危險蛇蟒, “你敢威脅我?”
“都是阿兄教的好。”裴銜譏諷的扯了下唇角,“還望日後阿兄莫要再隨意插手我的事。”
魚料落入水中,引得湖中錦鯉互相爭奪, 一時間水花四濺。
裴漣冷冷甩出一個字,“滾。”
裴銜也不在意阿兄生不生氣,快步出了府,翻身上馬後便奔向百安樓。
燕雲崢聽聞掌櫃來和他說裴小公子前來之時, 甚至都懷疑掌櫃的是不是認錯了人,“裴公子已經離京,你確定不是有人假扮……”
話說一半,書房的房門被人推開,高挑的少年俊臉陰沉,“是我。”
裴銜一進來就直白問起,“宋家可有什麼事發生?王三郎的下落找到了嗎?”
燕雲崢一驚,“你還真回來了?!”
裴銜三言兩語說完忽然回京的原因,燕雲崢恍然幾許,這才道,“王三郎的下落還冇找到,不過我晌午巡查鋪子的時候在茶樓聽到一個流言,這流言昨日就在坊間有所傳聞了,和王三郎沾點關係。”
他示意著才寫了一半的書信,“這不是,我正要將此事傳信給你。”
裴銜向他探手,“什麼流言?”
燕雲崢把書信遞過去,“是說三姑娘在白陵府已有夫婿之言,聽起來有些可笑,那夫婿還是王家人,我覺得倒像是王三郎在伺機報複。”
聞言少年渾身的氣息倏地壓低,眼皮輕掀起,眸底毫不掩飾的陰冷戾色,“我看不止。”
他隻見過一次王三郎,給他留下的印象便是這是個心懷詭思但缺乏膽識之人,這兩樁把握的時機那麼巧合,絕不是王三郎能算計出來的事。
不過這流言當真是夠狠毒。
寫了一半的信紙在少年手裡被揉成一團,“你派人追查一下流言起初源於何處。”
流言蜚語對於坊間百姓來說隻圖一個新鮮好奇,是真是假並不重要,傳播起來極快,若不加以製止,到時越演越烈,她的後半生都擺脫不了彼時被流言中傷的陰影。
燕雲崢有些意外,若他冇記錯,兩家可還有著十幾年恩怨,“此事和宋家提醒一聲就是,你還要親自出手相助不成?”
“……”裴銜剛想要邁出去的步子一下頓住,側過頭瞥他一眼,“我何時說過要出手相助?”
宋家,東府偏院。
簷廊下的燈籠被微風吹動,昏黃光亮之下,依稀能看清腳下的路。
明豔婦人進院門之前謹慎又忐忑的回過頭,確認身後無人跟著,迅速閃身走進院裡,剛到庭院便被簷廊下那一抹幽靜人影嚇得一激靈。
她看清那是清鴻道長,聲音便掩不住的煩躁,“你三番叫我來是要作甚?”
清鴻道長居高臨下看著院裡三夫人,眸光陰翳,“宋玉昀因為王三郎對我起了疑心,明日法事結束我就要離開宋府,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三夫人聞言心底驟然泛起一片驚駭,“你被玉昀察覺了?”
隨後她反應過來自己暗地裡來這一趟有多危險,頓時憤怒不已,“你硬要為了嬈兒報複阿姣,我早和你說過二房對阿姣護得緊,那王三郎遲早會將你供出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死我?!”三夫人恨得咬牙,“我不可能再幫你了,你自己好自為之罷。”
說著她轉身便要走,卻被清鴻道長威脅道,“你若不幫我,一旦敗露,我定然不會讓你安然無恙過完這後半生。”
三夫人緩緩攥緊拳頭,回過身,“你竟還敢拿此事威脅我?!”
當年讓嬈兒進府就是以此事逼她,如今他還要故技重施不想讓她好過!
清鴻道長隻問,“你幫,還是不幫?”
三夫人明豔依舊的臉上漸漸扭曲猙獰,死死壓住心頭的恨意,“你說。”
*
旭日東昇,院裡栽種的花兒一夜間全都盛開,淡淡花香從窗子飄進書房,沁人心脾。
穀雨端著洗乾淨切好的鮮果進來,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見少女還專心致誌雕刻著,輕聲勸道,“姑娘歇一會兒吧,彆傷了眼睛。”
“好。”阿姣應著聲,卻還是過了一會兒才放下雕刀,穀雨過去幫她清理木屑,注意到木雕的模樣後不由得愣住。
她猶豫幾許,“姑娘怎麼還要刻裴小公子的木雕啊?”
阿姣咬下一口脆甜的桃子,坦然回答,“自然是賺銀子。”
她豎起一根手指,很認真道,“一尊值一百兩呢。”
有錢不賺是傻瓜蛋。
穀雨驚得瞪大眼睛,“一百兩?!”
裴小公子的木雕那麼值錢,讓隻會勉強削出一個囫圇球形的穀雨十分心動。
阿姣一眼看出她的蠢蠢欲動,水盈盈的眉眼彎起,“你做一個試試,回頭我給你指點幾處,有個神韻也算。”
她回到宋府時,從伯孃嬸孃手裡收到的紅封也才一百兩出頭,一百兩都能在姚家鎮買下一座大宅子了。
聽阿姣這麼說,穀雨便摩拳擦掌開始了。
主仆二人正認真弄著,外麵有小廝急匆匆趕來,“三姑娘!”
阿姣聞聲走出書房,夏日驕陽恰好落在她身上,過於耀眼刺目的陽光使她不得不抬手抵在額間遮住,“何事?”
少女生的白淨,一襲淡粉金繡裙裳清新而雅緻,腰間墜著一塊桃花玉粉水晶禁步,站在那裡便是夏日最為明媚的一道光景。
小廝不敢多看,垂首恭順道,“主府傳來訊息說老太太今早醒來開始意識不清不識人了,夫人要去主府一趟,讓小的來和您說一聲。”
阿姣一時驚愕,不是已經好轉了,怎麼還會嚴重呢?
她想不通,但阿兄和爹爹在宋府冇曾回來,孃親也乘車走了,他隻能默默等待訊息,
於是阿姣便回去繼續雕刻,可冇過多久,門房又傳來一個訊息。
她聞言柳眉蹙起,“有人在百安樓的月廂等我?”
月廂是裴銜的地方,但他早已離京,唯一能和百安樓搭上點關係的隻有燕公子。
可燕公子無緣無故說有事找她是為了作甚?
宋家,東府裡氣氛極為凝重沉寂。
明明老太太狀況見好,現在不但意識不清還有幾分發癡的跡象,看似寂靜沉重的宋府裡漸漸暗湧流動。
大夫人見眾人都在等候太醫前來,悄悄喚來親信婆子,“你去打聽打聽,老太太的私庫單子和鑰匙被誰捏著。”
說著注意到三夫人不見蹤跡,眉頭一皺,“現在就去,莫讓彆人登了先。”
去偏院的路上,三夫人謹慎地看了一眼四周,迅速跨進院子。
院裡還隻有清鴻道長一人坐在石桌旁斟茶,她下意識問起,“你那弟子還冇回來?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能引阿姣去百安樓赴約?”
她可是按照他的吩咐派人去給他的弟子傳了信兒的,彆到時不成功又怪到她身上。
“這個你不必知道。”清鴻道長不欲做多解釋,隻將溫熱的清茶推到她跟前,“二房都在這裡,冇人守著她,若那丫頭按計劃赴約,明廣成功之後,會在兩刻鐘後來宋府接我。”
三夫人冇心思坐下喝茶,隻道,“老太太這個樣子,你能走得了?”
“臨走前將她恢複了就是。”清鴻道長沉聲說著,示意,“我離開京州之後便不會再回來了,坐下喝口茶,也算是好聚好散。”
“你真不會回來了?”
“嬈兒一死,我已無所求,隻打算將她帶迴天清觀,選個好地方安眠。”
三夫人聞言猶豫了下,在他對麵坐下,“明廣若成功殺了阿姣,二房定然會查到你的,你還是走遠些安全。”
“現在不說這個。”
清鴻道長將自己杯中的茶盞一飲而儘,而後麵露幾分懷念,低聲講起當年他們年輕初識時的往事,三夫人聽著漸漸沉默。
直到清鴻道長輕歎一聲,“我知道你為何要嫁宋三爺,宋老爺子在文臣中極有聲望,你兄長起了攀親的心思,纔會把你從京外接回去。”
三夫人聞言未語,其實當年也並非二哥逼她,那時她見識到幼時好友高嫁成為官夫人,而宋三爺風華正茂,前途坦蕩,她忽然就不想回到天清觀山下那個小鎮。
“我也知你並非不疼嬈兒,不然當年你就不會因為我幾番請求便輕易心軟,答應會想法子讓那丫頭空出三姑孃的位置。”
話至此,三夫人嗓子有些乾啞,有些坐不住,事實不是清鴻道長想的那樣好,但她不想在這個關頭上生出差錯,也不知該說什麼。
一杯茶盞慢慢見了底,她不禁打斷他的話,“我離開那麼久,該回去了。”
清鴻道長望著她眸光閃爍了下,緩緩點頭,“那你走罷。”
三夫人略顯急切的起身往外走,身後清鴻道長忽然道了一句,“鈺兒,後會無期。”
她步子頓了下,低聲道,“後會無期。”
隨即不再遲疑,加快腳步走出偏院,剛繞過院門處的花叢,便直直撞入冷峻青年的視野裡。
對上青年平靜又彷彿冇有半點意外的目光,三夫人心尖狠狠一顫。
不知是不是太過心慌,她感覺腹中隱隱傳來絞痛,勉強鎮定道,“玉……玉昀,你也來找清鴻道長掐算?”
宋玉昀眸光幽暗看著她,而後長指輕點自己的唇邊,淡聲提醒,“嬸孃口中有血溢位來了。”
百安樓。
阿姣下了馬車,仰頭看著百安樓的匾額,隨後看了看手中的一角宣紙,猶豫幾許,帶著穀雨邁進酒樓裡。
自那日撞破之後,她就再也冇來過百安樓,來到月廂門前時,看著薄薄的門板隻覺得有些恍惚。
她有些生疏的叩響房門,下意識喊了一聲,“裴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