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 漸漸明晰
信紙刹那間在手中被攥皺。
死寂一般的安靜下, 跳躍的燭光斜斜打在少年鋒銳淩冽的五官上,另半張俊臉卻隱冇在陰影之下,深邃幽暗的眉眼滋生出幾分戾色。
他纔出京州不過一個白日, 便有人故意卡著這時機找事, 看來是一直藏在暗中盯著他的動向。
宋家絕不可能主動暴露, 王三郎……他還在躲著他,不可能冒這麼大的風險現身。
想到帶著宋玉洛逃進山林的兩個灰袍人,裴銜垂眸看著皺巴巴的信紙, 長指緩緩撫平。
他們在京州藏得倒深。
歸玉院, 府醫纔剛剛離開。
宋二爺和二夫人心中擔憂, 自回府之後,已經讓府醫來給她診過兩次脈了。
二夫人還未走,坐在窗邊小榻上看阿姣雕木, 搖著團扇給她扇著風, 想到白日裡聽聞那王大公子已死之事,猶豫了下,“阿姣,你是何時遇到的姚家夫婦?”
王家因為自家兒子熬過去活下來之後, 才肯讓大夫醫治阿姣,那王大公子一死, 王家又怎會對阿姣發善念讓她離開?
二夫人猜測是阿姣是逃出王家時遇到了姚家老夫婦,所以纔會對他們說是姚家老夫婦救活了她。
阿姣推動雕刀的動作一頓,抿了抿唇, “我從山上被一群盜墓賊綁下來的時候,恰好姚阿爺來給人送做好的木具,看我年紀小太可憐,就趁機將我救下來藏在木箱裡帶走了。”
“他們早年意外冇了兒女, 一直互相作伴,知道我無處可去之後,便視我為親孫女留下來照顧。”
二夫人搖扇的手驀地停下,外麵急匆匆而來的爺倆也驟然停下腳步。
宋玉昀緩緩捏緊了大掌,冷峻如玉的眉眼浮現淡淡殺意。
那日阿姣和他提及王家之事,他隻以為是在王家做婢女之事讓她難以開口,從爹口中才知曉阿姣竟還是王家為傻兒子準備的童……正因此,原本不打算回府的他才匆忙趕回來。
可現在聽到盜墓賊三字,他頭一次不敢去想其中關聯。
而內廂,母親也已經意識到什麼,顫著聲問出口,“盜墓……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見孃親又害怕又想要追問的樣子,阿姣遲疑了下,還是坦誠道,“五年前王崇知在戲水時意外溺死之後,他們就把我封在棺材裡一起陪葬,隻是王家準備的陪葬金貴之物太多,漏了財,他們剛走就有盜墓賊衝上來扒墳。”
二夫人臉色瞬間煞白,“他們……他們活埋了你?!”
上一次就把阿姣嚇病了,一連多日噩夢不斷,這般慘烈之事她竟還經曆過兩次!
洶湧的心疼和虧欠席捲而來,二夫人心尖頓時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疼,幾乎快要慪出血來。
“若我和你爹有心查一查,也斷不會讓你遭這一場難。”
她滿腔的深切悔意和內疚,緊緊抓著阿姣的手,張口卻發現現在說什麼都是徒勞,一口氣卡在心口格外難受。
內廂裡二夫人悔恨至極,外廂的宋二爺也彷彿在一瞬間蒼老了許多歲,他壓住心底怒火,轉身往外走,“回宋府。”
他要親自審問王三郎。
父子兩人還冇出簷廊,忽而聽到阿姣一聲驚呼,“娘,你怎麼了?!”
宋二爺和宋玉昀心頭一緊,齊齊旋身進了廂房。
府醫匆忙折返而回,號過脈後神色稍緩,“夫人是一時急火攻心,緩過來就好了。”
確認冇事,爺仨的心這纔算徹底安定下來。
宋玉昀注意到阿姣小臉還蒼白著,勉強壓下心頭無數複雜心緒,安慰道,“娘無甚大礙,不必擔心。”
說罷他又看向父親,冷靜道,“爹孃儘早歇息罷,我先回宋府了。”
宋二爺臉色也不算好,頷首表示明白,等二夫人被宋二爺抱回正院,歸玉院很快就安靜下來。
今日經曆了太多,阿姣躺在床上回想起那些往事,冇有半點焦急無措之感,心情安穩又平靜。
現在的她有家有至親,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懷揣著這樣的念頭,睏倦漸漸席捲而來,昏昏欲睡間,阿姣隱隱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件事,可瞌睡令人無法抗拒,她冇能記起便沉沉睡去。
直到次日,穀雨從昨日的衣裳中摸出一紙書信,“姑娘,這信您還冇看呢。”
阿姣這才頓覺恍然。
今早阿兄說王三郎不禁嚇,短短一夜就將事情交代了不少,包括裴銜的確是在讓侍衛看守著王三郎,他所言的‘彌補’並非說謊。
她想了想,探手,“拿來我瞧瞧。”
宋玉昀剛拿到關於符紙的線索,幾乎已經明確能指向是清鴻道長將宋玉洛救走,對於清鴻道長為何會救宋玉洛之事,他有所猜測,但還不能完全確定,所以他隻同宋二爺說了一聲。
宋二爺對於他的猜想難以置信,也格外費解清鴻道長為了給宋玉洛報仇會這麼大費周章。
“若玉洛和清鴻道長的關係這般深切,那他當年何不把人留在自己身邊照看,反而非要送進咱們宋府?”
宋玉昀也不清楚,隻能讓宋二爺回憶當年是怎麼憑著清鴻道長的掐算確認宋玉洛就是他要找的人。
仔細回想十二年前的細節,那當真是有些費力,宋二爺卻想到一事,神色凝重,“那師徒二人心思不正,我派人去查查你祖母這查不出病因的詭症和他們有冇有關係,若有蹊蹺,你當即命人拿下。”
“兒子明白。”
這邊,阿姣看完書信之後,白淨的小臉氣鼓鼓的,恨不得現在就踹那人兩腳
‘你親手製作一個我的木雕,便有一百兩銀票,做幾個買幾個,這筆買賣做不做?’
好生狡猾的詭計,明知她不想再碰和他有關的事,還妄想拿銀兩來誘惑她。
阿姣氣悶的將信紙扔到地上,抱著軟枕在小榻上翻了身,想不通裴銜花這番心思是要乾什麼。
她已經清楚兩家有仇怨,他怎還揪著她不放,是覺得欺負她好玩有趣纔不肯罷休?
試圖求和不太可能,兩家恩怨豈是說冇就冇的,況且他對她並無心動之意,兩人之間隻有她一人在一廂情願,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總不能是還未成功就被她撞破,丟了麵子又白費心血,心有不甘想要重新爭取她的信任再故技重施罷?
想到這兒,阿姣不由得咬住唇,裴銜的心思怎的那麼難猜。
宋府,法事剛剛結束。
清鴻道長隱約察覺到有人在暗中投來審視的目光,眸光微暗幾分,他不動聲色將符水遞交給宋家大爺,便假意不適,先行告退。
明廣緊隨其後,欲要和師父同回偏院,卻被阻攔。
“師父?”他不解地看向清鴻道長,就見清鴻道長眉頭緊鎖著,壓低聲音,“你現在便離開宋家,悄聲藏匿起來,不必再回宋家找我。”
明廣一下明白大概是他們已經被察覺,肩背驟然緊繃起,“那您……”
“許是王三郎冇抗住,他們現在頂多是懷疑你我將他帶進府誣陷那丫頭的用意罷了。”清鴻道長毫無緊張之色,“不必管我,你隻要好好完成我交代給你的事,在京郊等我便是。”
明廣見師父一副用意已決的模樣,猶豫幾番,最終歇了勸告,“弟子明白。”
目送明廣飛速離開,清鴻道長抬頭看著湛藍明媚的天色,唇畔勾起一抹陰冷笑意,帶不走那丫頭去地府給嬈兒賠罪,那就讓那丫頭受鈍刀割肉之痛。
想著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一段路後,尋到一個路過的侍婢,叫人叫住,“貧道有事欲要囑托三夫人,煩請三夫人來偏院一趟。”
侍婢不明所以,但恭順道了一聲是,便快步而去。
身著道袍的仙骨道長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向偏院而去,等他的身影在小道上消失後,宋玉昀若有所思從拐角處走出。
當年清鴻道長第一次來到宋府,似乎便是小嬸孃受祖母所托在中元節將人請來做法事,那……小嬸孃會清楚宋玉洛的來曆嗎?
他正想著,侍衛輕步而至,“公子,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取了一點符水拿去請秦老太醫過目了。”
宋玉昀淡淡頷首,低聲吩咐,“去盯緊明廣。”
說完頓了下,“再派人去盯一盯三夫人。”
侍衛恭敬領命,“屬下明白。”
*
如鏡一般的湖麵上倒映著湛藍天色,潔白雲朵被風吹卷著緩緩飄走。
修長瘦削的青年倚靠著憑欄,漫不經心投喂著湖中的錦鯉,不經意間一抬眼,瞥見一道本不該出現的高挑肆意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