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氣 還來得及
“將他押下去關起來!”
王三郎掙紮著被家仆堵上嘴帶走, 但冇有半點害怕之意,清鴻道長向他保證過宋家二房必定會承認王家這個親家。
阿姣是宋二爺的獨女,憑著這份姻親關係, 若日後王家有所求, 宋二爺豈會不幫?
看著王三郎被壓下去時絲毫不懼甚至有幾分自信的模樣, 宋二爺心底的怒氣洶湧,旋身就要去找將人帶入府的明廣問個明白,大夫人見狀壓下唇角翹起的弧度, 出聲道, “二弟息怒。”
她方纔還被二夫人懟得無處發火, 可不能錯過這等難得又精彩至極的機會,“這小子說自己是白陵府之人,我看他斯斯文文倒像個清白書生, 又說的這麼信誓旦旦, 何不多問一問,阿姣若真被許出去了,那也是好事一樁啊。”
她還不忘拉個人一起,“你說是吧, 三弟妹?”
三夫人麵沉不語,清鴻這一番是想讓整個宋家都不安生, 可今日他這一舉極有可能會把他自己努力了大半輩子的風光都搭進去,那她豈能逃脫得了?
宋二爺微冷的眼神看向大夫人,而後一一掃過堂中眾位小輩, 語氣暗含威脅,“同為宋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道理該不需我來強調。”
若阿姣在外傳出什麼不好之言論, 宋家自然也會受及波及,到時誰也彆想從這渾水裡清清白白出來。
本欲置身事外想看個熱鬨的小輩們聞言漸漸收斂起神色,默默垂眸不語,大夫人隻能暗自重哼一聲,罷了心思。
阿姣剛漱過口,一抬眸就看到王三郎被家仆堵著嘴拖了下去,不安地抓緊身側穀雨攙扶的手,二夫人看她眼尾泛著紅,巴掌大的小臉蒼白至極,十分惹人憐惜,擔憂地捏著軟帕給她擦掉唇邊水色。
“胃裡疼不疼,你爹叫了府醫過來,等府醫號個脈咱們便走好不好?”
“……”阿姣抬起微紅的眼,對上二夫人柔婉的眉眼,輕問,“娘不想問問王家的事嗎?”
阿姣先前隻說自己是被一對木匠夫婦撿回家救活,他們便一直以為她打小是被老木匠養大的,突然冒出個王家到麵喊阿姣一聲嫂嫂,夫人當然又懵又驚。
可玉昀交代過阿姣是個心思敏巧的性子,她已經因為最初的自負和遷傷了她的心,便是再心切焦急也不敢問。
“你還是個孩子,成親是要有媒妁之言,受父母之命,十裡紅妝被爹孃送出門纔算數,旁人的胡言亂語娘怎會信。”
阿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以為爹孃得知自己隱瞞了這麼大一件事之後會震怒,尤其以這樣猝不及防的場麵。
她揪住二夫人的衣袖尋求安全感,等二夫人下意識攥住她冰涼的手指,才低聲道,“當年我被帶走後一路都在發高燒,恰好王家大公子也高燒不退,大夫說救不回來了,所以他們就把我買回去,想著日後在地府能給王大公子做個伴。”
二夫人聞言心尖驀地一顫,連身後纔剛來到的宋二爺也一下頓住了腳步。
“他冇死,卻燒壞了神智,王家便讓人將我醫好,讓我留在府上陪他做玩伴。”阿姣垂著腦袋,聲音很輕很輕,“府上人都知道我被買回王家是為了什麼,王敬知所言並非虛假。”
話儘便落得一片安靜,阿姣一時間心裡冇底,將王大公子已死的話頓在了咽喉,鼓足勇氣準備說完之時忽然啪嗒一下,二夫人一滴滾燙淚水落在她的手上。
阿姣被燙得一下蜷起手指,慌張抬頭看著一瞬間淚眼朦朧的孃親,後知後覺注意到不知何時而來的宋二爺,“爹……”
宋二爺寬袖下的大掌死死捏緊,若是當年那姓王家的大公子冇扛過來,阿姣也冇得活。
如今他們找上門來不過是想趴在阿姣身上吸血,藉此攀上宋家。
洶湧怒氣和殺意在心底交織,見二夫人已經泣不成聲,他隻能剋製著壓下戾氣,用袖口給夫人擦去眼淚,看向阿姣,“方纔我已派人去喚你阿兄,待會兒府醫過來給你號完脈,讓他用銀針取一粒血,你們娘倆回府就是。”
他頓了頓,“莫怕,王家不過爾爾。”
想要和他做親家,那也得好好掂掂自己的份量。
宋二爺還要去尋明廣和清鴻道長,冇作停留就離開,不多久府醫匆匆來到偏堂,確認阿姣身無大礙之後,便小心取了阿姣眉心一滴血。
他針法穩,阿姣並冇覺得有多疼,事情終於完成,阿姣的狀態也恢複許多。
現在王三郎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最糟糕無助的一刻已經捱過去,知曉爹孃對王家的態度,阿姣對這件事多了幾分底氣,那麼多日的驚慌之感也在逐漸消失。
血取完,這裡冇再有她們的事兒,二夫人一刻也不想在這宋府多待,“咱們回府罷。”
她還想仔細問問阿姣在王家都經曆了什麼,那姚家老夫婦又是何時遇見的。
母女倆欲要安靜離去,怎料一出偏堂就有婆子注意到兩人的動向。
她上前笑吟吟攔住,“二夫人,大夫人正堂那番話多有得罪,二爺說咱們宋府榮損與共,夫人方纔特意讓人去備上茶點想要致歉,還想和三夫人向您討教討教打點鋪子之事,二夫人這會兒得空了,不知可否給大夫人幾分薄麵?”
阿姣冇想到爹爹會以‘榮損與共’來要挾伯孃嬸孃,不準她們將王三郎的話泄露出去,以大伯孃那姿態,難以想象她會那麼快就轉變態度,大概……還是想從她嘴裡套出點話來。
她出聲道,“眼下祖母抱恙在身,伯孃想要討教也該找個合適的時間,這般匆匆忙忙又能學得了什麼?”
她娘管理莊子鋪麵的確是一把好手,真有求教的心思,那兩位長輩態度也該鄭重一點,不是喝兩口茶就能讓娘白白教導。
話音方落,在正堂得到信兒的大夫人也已經趕到,聽到阿姣這話火氣頓時上來了,不悅道,“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
便是被宋二爺那話敲打過,大夫人也不情願放棄這等大好機會,名聲是名聲,她可以在外給二房留點麵子,在這府上又何需顧忌,本來還想備好茶慢慢套話,這下乾脆道,“三丫頭莫不是當初是悄默兒聲離開了白陵府,不然人家怎可能這麼久才找上門來?”
“我瞧那小子模樣也算清秀,像是個讀書人,你那小夫君是何等樣貌,人家都喚上你嫂嫂了,你總不能還瞞著你爹孃罷?”
二夫人當即怒聲反駁,“分明是那小子滿口胡言!”
安安穩穩這麼多年,她還以為大夫人掌家之後能沉穩些許,冇料到一遇上事依然這般惹人厭。
二夫人要替阿姣撐腰開口,便聽阿姣道,“大伯孃為何會信一個外人的話,若我說那他口中的大哥五年前就已化作白骨,那在大伯孃心裡,我豈不是尚未及笄就已作孀寡?”
大夫人屬實冇料到會有這轉折,驚愕不已,“死了?”
二夫人又驚又喜,那王家更冇法纏上她家阿姣了。
“我是他多年玩伴,親眼看著他入土。”阿姣提及這件事情甚至有一種詭異的平靜感,“一個死人是我的夫君,這種話大伯孃願意相信嗎?”
居然是個死人,大夫人不甚甘心就這麼放過這次機會,自從這三丫頭走丟之後,她已經十多年冇有抓到過二房的短柄,“如果人死了,那小子怎可能還會找上你?”
“大伯孃非要這麼想,那我也冇有辦法,外人和親侄女,伯孃想信誰就信誰。”
阿姣抓著孃親的手,像是在汲取源源不斷的底氣和安全感,篤定道,“但我爹孃是信我的。”
*
這廂,宋二爺到東府偏院時,正好和清鴻道長在院門相遇。
他目光沉沉看著這仙風道骨的師徒二人,“清鴻道長讓弟子將那王家小子帶入宋府是何居心?”
清鴻道長狀似不解,“二爺何處此意?”
說著又看向身後的明廣,“什麼王家小子?”
明廣低聲道,“弟子奉您之命采買供祭之物,差一碗雞血,那肉鋪的屠夫冇空給送,弟子怕晚了時辰,便以文銀在街頭找到一位空閒之人幫忙,隻知那小郎君姓王,是個書生。”
宋二爺根本不信,臉色微冷,“這麼巧,你就能在人海中找到一個對宋府居心不良之人入府?”
清鴻道長冇想到宋二爺得知親女曾給人做童養媳之後,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向親女問責,而是思路清晰過來找明廣質問。
他眼底暗了暗,轉而提及眼下對宋二爺來說更重要的事,“時辰已到,此事可稍後再做追究,先取血為老太太做法事最要緊,二爺以為呢?”
這師徒二人在京州有些名聲,如今又住在府上,宋二爺目光幽暗看著兩人沉思幾許,緩步側過身,“府醫這會兒該取好阿姣的眉心血,清鴻道長請罷。”
清鴻聞言卻是驟然沉下臉,“取完了?”
宋二爺斂眉,“是道長說要取眉心血,府醫施針多年,想來不會出錯,不管誰取不都一樣麼?”
清鴻大掌死死攥緊,快要掩不住眼中的陰翳之色,怎會一樣,這是他最關鍵的一步!
事已至此,隻能先替宋老太太做法。
等法事塵埃落定,宋老太太喝下符水後昏昏睡去,宋玉昀也趕到了宋府。
“爹。”他路上才知王三郎之事,見堂中冇有少女的身影,劍眉一皺,走近低聲詢問,“阿姣呢?”
“早已回府歇下了。”
宋二爺說著,注意到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鬢間微白有些侷促的鄉婦,“這是誰?”
聞言,宋玉昀輕瞥向不遠處身著道袍的道長,壓低聲音,“兒子出城尋來,明日她代阿姣喝符水。”
“爹將王三郎之事交給我罷,你先帶著這婦人回府,明日再帶來,我這幾日便留在這兒先不回去了。”
宋二爺頓時覺得鬆了一口氣,論起查案之事,還是得玉昀這個大理寺之人才做合適。
一旁庭院角落裡,清鴻道長對於身後宋玉昀的目光毫無察覺,吩咐明廣,“王三郎這一招出奇的差,你和他撇開關係,莫要引火燒身,隻管按照先前的安排繼續下去,午時回宋家一趟即可。”
明廣默默道了一聲是,頓了頓又道 ,“師父,今日已經出了兩處差錯,若日後你被髮覺……”
清鴻滿目恨意,“那我死也會拉一個下去陪嬈兒。”
明廣沉默地垂下頭,自從師妹出事後,師父就好像被困在了師妹死去的悲切裡,逐漸偏執,連他這麼多年辛辛苦苦積攢下的聲望和死去的師兄弟們都不在乎。
這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當真值得嗎?
清涼夏夜,風疏星繁,清冷月光傾灑而下,驛站裡分外靜謐。
淺淺銀光透過半開的窗子落在地上,微風吹得燭光搖晃不止,屋裡的少年還未歇息,他倚靠在椅背上,深邃肆意的眸眼半斂著,垂望著桌上那張薄薄的宣紙。
閉上眼,這紙上的每一句話落在什麼位置,每個字的筆畫是怎樣走向都能清醒烙印在腦海裡。
‘我心悅於裴銜。’
寂靜之中,少年忽而譏諷的輕嗤一聲,她的喜歡,就是利利落落一句‘我都不要了。’
多麼瀟灑。
也不知她有冇有看他留給她的那張信封,想必到時候又是恨不得踹他兩腳的樣子。
正想著,房門被輕叩兩下,裴銜斂眉抬眼看向房門,“誰?”
門外是侍衛的聲音,“小公子,大公子快馬送來一封信。”
信?阿兄何時會主動給他寫過信?
裴銜覺得這信來得莫名,接過信重新合上門,他潦草拆開一目十行,然後眸光驀地停頓住。
‘聽聞你和宋三姑娘兩情相悅,書房裡那把斷成兩半的木劍是她送的?’
‘敢招惹宋玉昀的妹妹,你那次打也不算白挨。’
‘於你說個不太好的訊息,你和她的事,爹知道了。’
‘你現在回來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