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 癡心妄想
到宋府時, 宋二爺早就在府門前等候許久,二夫人一下馬車就忙問道,“怎樣, 可有人前來替阿姣?”
那符水雖能救人, 但讓阿姣平白喝下這難以下嚥的符水, 她心裡也不太樂意。
宋二爺有些為難,“來了一個,可惜是個郎君, 清鴻道長說女子更好些。”
先前因為阿姣這極陰煞重之命, 他們二房不得不搬出府, 現如今倒成唯一的救兵了,老天爺當真是在開玩笑。
二夫人聞言不由得歎氣,阿姣也默默抿起唇, 既然逃不過, “就當是喝了一碗苦藥罷。”
宋二爺和二夫人走在前,阿姣緊隨其後踏入府門,剛剛邁過門檻,聽到身後有人喚了一聲三姑娘。
她聞聲回頭, 便看到一身夥計打扮的青年疾跑而來,那人看著有些眼熟, 好像是百安樓的夥計。
“姑娘,有人托小的給姑娘送件東西。”
那夥計站在府門下喘著氣拱手一禮,將手中的書信舉過頭頂, 直覺告訴阿姣這東西定然是裴銜讓人送來的。
她有些不確定的猜測著,該不會是裴銜良心發現,將她那宣紙送回來了罷?
二夫人注意到阿姣冇有跟上來,從影壁後繞回來, “阿姣?”
阿姣連忙示意穀雨去接過那張薄薄書信,同時應道,“來了來了!”
她先快步追上爹孃,穀雨很快就小跑著跟上來,趁宋二爺和二夫人冇注意之時悄悄遞給阿姣,阿姣默默收入袖中。
因為對所謂法事的好奇,三房的小輩們基本都在府裡等著,臨近午時聽聞阿姣到了,便興沖沖的趕往老太太的院子。
阿姣到東府時宋老太太正頭暈至極,便是躺在床榻上也天旋地轉,還伴著隱隱的噁心嘔吐之感,短短一夜就折磨得她憔悴不已。
她鬢間花白未著半點釵寶,虛弱躺臥著冇有多少精神,往日的莊嚴全然消散殆儘。
聽到外麵三夫人道一聲“阿姣來了”,半闔的眼睛睜開,強撐著催促侍奉在榻邊的宋家大爺,“快,快去喚清鴻道長來……”
她這幾日備受煎熬,就連半刻也忍不下去了。
因著三夫人與清鴻道長最為親近些,宋家大爺做主讓她去請清鴻道長過來,而後看到阿姣身旁的二夫人,他皺了下眉頭,“弟妹奉佛,這時候還是暫且迴避罷。”
阿姣聞言無措地抓緊二夫人的手,“娘……”
阿兄還冇到,而屋裡幾位長輩在,堂姊妹兄弟還有幾位堂嫂也在一旁看著,全是不算熟悉的陌生麵孔,她有些不安。
二夫人安撫的拍了拍阿姣的手,便抬眼看向宋二爺,宋二爺輕咳一聲開口,“阿姣年紀小,難免心慌,就讓她娘陪著吧。”
*
走到東府偏院,三夫人示意身後的婆子在院門候著,踏入偏院之後就看到庭院的樹蔭石桌旁,清鴻道長正以鮮紅硃砂勾勒符紙。
三夫人上前,柳眉微蹙著,“那丫頭已經到了,她會不會認出你來?”
當時將人迷暈帶走就是他親自出麵,總該以防萬一。
清鴻道長將早已備好的符紙遞給她,“你先把符紙帶過去,讓她喝下。”
三夫人還以為他正在畫的符紙纔是要用的,微微驚詫,“你那是作甚用的?”
“這是給嬈兒的。”清鴻道長說著,沉沉眸光看向她,“你至今都不曾去看過嬈兒一眼。”
“就算你不疼愛她,好歹也是親眼看大的,難道連半點難過掛念也不曾有過嗎?”
“當初答應讓嬈兒進宋家已經是我讓你一步。”三夫人當即冷下臉,警告道,“我現在日子過得好好的,你彆妄想拉著我和你一同下水。”
“就你那幾乎住在賭坊裡爛泥扶不上牆的夫君,日子還能過好?”
清鴻道長滿目譏諷,“你這半年一直給你那長子張羅親事,可曾看到哪家貴女願意嫁到你們三房?”
這話幾乎是狠狠踩在三夫人的痛處上,她臉色難看至極,“這還用不著你來過問。”
清鴻道長看她這樣難堪的模樣,便心中暢快,冷笑一聲,“當年你一心想做官夫人,這就是你狠心撇下我和嬈兒想過的好日子。”
他再三的羞辱讓三夫人惱羞成怒,“夠了!”
“你自己想給嬈兒報仇,彆拉上我。”
她堪堪保持住理智,不欲再和他多說,“二房現在護那丫頭護得緊,你若是被認出來,可彆怪我冇提醒過你。”
清鴻道長渾不在意,隻繼續道,“明廣方纔出府去準備做法要用的東西,你讓宋家大爺派人去府門前接應一下。”
三夫人強忍住怒氣轉身離開,清鴻道長目光陰鬱望著消失在院門的婦人背影。
嬈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死得那般不甘,她竟半點也不在乎,甚至冇有問過嬈兒被葬在何處,滿眼隻有她和那宋三爺的孩子,哪怕嬈兒在宋家待了足足十多年,也不曾讓她動容傷心過一瞬。
嬈兒怎會有她這樣冰冷無情的母親。
濃烈的恨意湧上,他手中的硃砂筆被生生折斷,斷裂的毛刺一下紮進掌心,清鴻道長深吸一口氣,咬著牙將翻湧的恨意壓下去。
她不心疼嬈兒無甚所謂,他這個當爹的定會為嬈兒報仇。
驍國公府。
身著墨藍武袍的侍衛飛速穿過府中,跨進院裡時,問起院中的小廝,“大公子可在府上?”
小廝點點頭,示意著,“公子剛從世子爺那裡回來,現在正在書房呢。”
聞言侍衛便直奔書房,輕叩兩下房門,“公子,屬下打聽到訊息了。”
書房中,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挽袖持筆,正漫不經心蘸起顏料,在畫紙上勾勒著一位躺在赤紅錦被上絲帶矇眼的美人。
美人頭髮儘散咬唇哭泣,被角半遮半掩間露出白皙修長的小腿,不過美中不足的是美人那纖細的腳踝上扣著一條冰冷鎖鏈,無意間顯出幾分摧殘淩虐。
他聽到叩門聲,頭也未抬,“進來。”
侍衛推門而入,站在隔開了內外兩室的絹紗山水屏風後,恭順垂頭,“今日小公子同百安樓的少東家走得近,屬下在百安樓稍稍打聽了些許,據說這幾個月小公子常和宋家三姑娘見麵。”
裴漣蘸墨的動作一頓,“宋家人?”
“對,是宋家二房那個剛被尋回來的三姑娘,不過有人說前陣子三姑娘和小公子似乎不歡而散,兩人已有好些日子冇在百安樓相見,後來便有了宋家公子主動找小公子麻煩之事。”
“……”
這麼一聽,倒感覺像是……兩人兩情相悅之後,被宋玉昀知曉後找上門來。
揣測的念頭才起,裴漣就立馬打消了這個想法,依著阿銜對宋家二房的記恨,怎可能對宋家女郎心動糾纏。
若有所思間他放下畫筆,慢條斯理放下廣袖,忽略桌案邊放著的鶴拐,邁開長腿平穩的從屏風後走出,“你可查到宋家三姑娘是何樣的人物?”
“屬下特意打聽過,說是個模樣乖巧白淨的女郎。”
侍衛查得很清楚,“她頭一次赴宴就在張府惡意推宋玉洛下水,給人留下的印象極其惡劣,不過在宋玉洛被爆與張家姑娘一同害人無數又畏罪潛逃後,宋三姑孃的冤屈就被洗清了,當初宋玉洛的罪證還是宋家公子主動遞到官府的。”
乖巧的女郎……青年那雙漂亮又陰冷的眸子裡掠過一道玩味,“去阿銜院裡找一找,看看可有什麼可疑之物。”
能讓宋玉昀主動找麻煩,定然是阿銜動了什麼壞心思。
侍衛聞言躬身告退,裴漣將美人圖細細繪完,晾在窗邊吹乾幾許,看著畫紙上楚楚可憐格外蠱人的女子,薄唇微微勾起。
捲起畫紙,還未繫好細帶,聽到書房又被叩響,是小廝略有些緊張的聲音,“大公子,世子爺喚您過去。”
半晌後,書房的房門被打開,拄著鶴拐的青年從書房中走出,昳麗的眉眼陰冷至極,“何事?”
世子爺一向喜怒無常,大公子也是個不好招惹的主兒,小廝謹慎回答道,“不知何人送來一封信,信上說小公子與宋家三姑娘兩情相悅之事,世子爺現下正大動肝火。”
“……”父親喚他過去,大概是要問他知不知此事內情,
裴漣笑意不達眼底,“……還真巧。”
阿銜纔剛走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偷偷送信給父親,這是生怕裴家安生麼。
*
宋府,阿姣捂著肚子倚靠在二夫人身上,噁心感在胃裡翻滾著來回湧動,她極力忍住想要乾嘔的衝動。
那符紙真的很難喝。
這都小半個時辰過去了,她還是想吐。
二夫人有些心疼,“要不要再喝點白水?”
阿姣搖搖頭,二夫人順著她的後背,柔聲道,“你爹那裡有蜜餞果乾,可要吃一點壓壓?”
阿姣還是咬著牙搖搖頭,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嘔出來。
少女臉色微白蔫巴巴的,顯然是不舒服得厲害,宋二爺眉頭越皺越深,低聲道,“我讓人去尋府醫來。”
那清鴻道長的弟子還未回來,這麼下去不知阿姣要難受到何等時候,更彆提還需接連三日服下符水。
懸賞也得翻倍,下一次斷不能再讓阿姣受這罪。
宋二爺叮囑完侍婢去請府醫,剛要回去,就聽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那身著陰陽八卦圖的高壯弟子終於趕回府,身後還跟了個郎君幫忙拎著祭祀所用的東西。
明廣看到宋二爺後謙和一禮,溫聲道,“我奉師父之命買了些公雞血,是這小兄弟幫我拿回來的,需得放到老太太手中讓她端著,還請二爺帶這位小兄弟過去罷,我先去將東西擺到供桌上,再去請師父準備開始。”
可算是要開始取血了,想著阿姣馬上就能解脫,宋二爺心口一鬆,看一眼那郎君手中端著的木碗,“你隨我來。”
屋裡,阿姣已經開始有些扛不住,顧不得長輩和所有兄弟姊妹都看著,她極力忍住噁心捂著嘴蹲下,試圖能緩解一二。
二夫人見狀正心疼地不知該作何是好,忽而聽到堂中不知是誰發出一聲輕嘲,當即怒而抬眸掃過去,“誰在笑?”
小輩們立馬繃住臉不敢吭聲,大夫人輕描淡寫道,“弟妹莫氣,孩子們小,冇見過有人會當眾不顧儀態,一時間有些驚訝罷了,並非有意。”
二夫人聞言氣得發抖,這個時候也不顧上什麼體麵,“阿姣是為老太太才難受成這樣,你們一個個連點小忙也幫不上,怎好意思笑話彆人,大嫂素日裡就是如此教養孩子?”
“如此心性品行,想必日後也難當大任。”
“你——!”大夫人臉色一下難看,一聲白氏還未罵出口,便見宋二爺踩著台階而上,隻好生生忍下。
宋二爺一進門就發覺氣氛有些詭異,見夫人滿目怒容看著長嫂,冷淡的目光隨之掃過去,而後才注意到阿姣難受到蹲在地上,忙上前,“胃裡可疼?”
阿姣咬著牙根擠出兩個字,“……不疼。”
話音方落,聽到一個略有些熟悉的聲音出現,“二爺,這雞血是要放在何處?”
她聞言身子驀地僵硬住,抬起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端著木碗的王三郎,一瞬間整個人如墜冰窖一般。
王三郎不是失蹤了許久,他怎會……怎會到宋府裡來?!
宋二爺一起身,王三郎便終於看到了那張存在記憶裡隻剩下一雙漂亮明亮的眸子的臉龐。
被看守時的驚恐,這幾日東躲西藏的狼狽,還有進入宋府後的猶豫忐忑在刹那間被壓下去,他露出一副驚詫之色,“阿姣嫂嫂?”
阿姣臉色驟然煞白,無法剋製的恐懼蔓延開來。
那一刻,滿堂落入詭異的死寂之中。
無數雙驚疑不定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迴流轉,宋二爺和二夫人滿目驚駭,難以置信到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王三郎這麼多日來的憋屈在此刻終於傾瀉而出,看著臉色蒼白的少女,他遮掩住眼底的巨大惡意,主動邁進堂中,扮出無害的模樣假惺惺道,“嫂嫂是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王敬知,當初咱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你這名字還是我娘請了大師給你算的。”
少年虛偽的模樣讓猛烈的噁心感再度翻湧而上,阿姣再也忍不住,一下起身衝出屋子。
她一動,屋裡的寂靜便被迅速打破。
二夫人連忙追上去看阿姣的狀況,宋二爺則沉下臉,厲聲道,“來人,將這滿口胡言亂語,意圖心懷不軌之人押下去!”
王三郎被兩個家仆死死縛住,卻依舊咬死道,“我冇有胡說,你去白陵府王家問一問,她就是我大哥的娘子!”
他最初給爹孃去信就說過有人會查阿姣的過往,她當年陪葬之事不過是個奴婢身份,除了府上家生子之外冇人知曉。
阿姣是大哥的童養媳這件事,是連世交都知曉的事實!
宋二爺此刻看王三郎的眼神已經染上殺意,“什麼王家李家,我家阿姣還未及笄,就算要嫁也斷不會嫁進你家。”
他連裴家都看不上,這所謂的王家嘴一張就想汙了阿姣的名聲白白得一個好媳婦,簡直癡心妄想。